心游万仞造佛塔

——记金陵聂危谷纸上造塔

青山我如是

塔，起源于印度，本称萃堵坡。华夏一地，现存塔两千余座，名塔颇多，如山西飞虹塔、大理千寻塔、西安大雁塔、妙应寺白塔、开封铁塔，杭州六和塔。塔多建于佛陀生处、成道处、转法轮处、涅磐处，安置诸佛菩萨像、佛陀足迹。中国之塔，亦可形成塔文化。

古塔多为佛塔，往往高僧埋骨之用，称舍利塔；又有储发之塔，称发塔。后塔为道家所用，渐有脱出宗教走向世俗者，衍生出观景塔、风水塔、文昌塔诸类。

金陵聂危谷先生，近年来专于画塔，精于以笔墨造七级浮屠。《僧只律》云：“真金百千担，持用行布施。不如一泥团，散心治佛塔。”《譬喻经》列举十种造塔之果报，如不生边地、不受苦难等，可见造塔亦功德大事。世间塔有几多式，危谷便能于纸上造几多，笔精墨妙，均是纸上得来。古人虽云“纸上得来终觉浅”，盖指读书一事。但丹青笔墨之所属，非由纸上得来，更从何处？古人云：“若要有成，废画三千”，齐白石、李可染更是自治“废画三千”之印，盖笔上功夫，终须纸上得来，危谷先生造塔，又何止废画三千。心中物象，“超以象外，得其寰中”，心中有，才能纸上得来；不心中有，又何处造？得来纸上一事，又岂是深浅可以置评？

塔之一学，渊源深奥。塔有诸式，以样式分类，则有龛塔、雁塔、露塔、尾塔、无壁塔、喇嘛塔、固塔、瑜只塔、墓塔、五箧印塔、无缝塔、密檐塔、金刚宝座塔，以层制分则有单层塔、三重塔、五重塔、七重塔、九重塔、十三重塔、十五重塔、十七重塔、三十七重塔，以形制分则有方塔、六角形塔、八角形塔、圆塔、柱塔、卵塔、板塔、覆钵塔、五轮塔、楼阁塔，以所藏物品分则有舍利塔、发塔、爪塔、牙塔、衣塔、钵塔、真身塔、灰身塔、碎身塔、瓶塔、海会塔、三界万灵塔、一字一石塔，以建筑材料分则有砖塔、木塔、石塔、玉塔、沙塔、泥塔、土塔、粪塔、铁塔、铜塔、金塔、银塔、水晶塔、玻璃塔、琉璃塔、宝塔、香塔，以排列样式分，则有孤立塔、对立塔、排立塔、方立塔。造塔要依塔之形制，笔墨要随塔之质地，如此才能得塔之精神，所谓“心游万仞”，览世间诸塔，心中自有塔，落笔自然无虚处。

塔中凝力学、美学、建筑学、佛学，造塔非仅要造出力与美，更要精与神。杭州雷峰塔与保俶塔南北隔湖相对，时人评“雷峰如老衲，保俶如美人”，塔之美可见。观景致中塔，塔与风景并立相悦；造笔墨中塔，笔墨与塔相借生辉。工匠造塔之材多为砖、木、石，聂危谷造塔则以笔墨情景思致；工匠造塔注重质量结构，聂危谷造塔则注重用笔遣墨，荆浩《笔法记》云笔墨：“笔者，虽依法则，运转变通。不质不形，如飞如动”，造塔之用笔，非要气韵相连，更要筋骨力胜。“墨者，高低晕淡，品物浅深，文采自然，似非因笔”，造塔之时，笔正如塔之支架，墨正如塔之气势，支架坚固，气势生动，则宝塔成矣。

又荆浩指出画有二病，一曰“无形”，一曰“有形”，正可为造塔者鉴诫。纸上之塔，不可“无形”，无形则塔倾，无形则笔墨不质实；亦不可“有形”，有形则太似，太似则过，画求笔墨趣味，不求丝毫逼肖，若专于求形，则无异于施工图纸。聂危谷以才气入画，文人气味丰厚，非袁江、袁耀界画，今观二袁之迹，一椽一柱具备，时人评曰“笔墨精细，描画入微，繁而不乱，密而不碎”，二袁画可谓精工细作，然笔墨韵味少之，聂危谷画亦“繁而不乱，密而不碎”，亦能兼得趣味，更进一步。

三国之际，丹阳人笮融“大起浮图，上累金盘，下为重楼”，从此江南造塔之风大兴，造塔逐渐形成式样、风范，渐趋完善。塔刹由须弥座、仰莲、覆钵、相轮、宝珠组成，相轮之上亦可加宝盖、圆光、仰月、宝珠，佛界道家之塔美轮美奂，盖由人虔诚所至；危谷先生笔下之塔，以心之造化得，中国之塔，外国之塔，皆在其笔下显现，又逐渐由塔而出，造丹青建筑之胜，比萨之斜塔、卢浮之宫、哥特之建筑，均在危谷先生彀中矣。危谷画中宗教之气日渐浓郁，为人亦有佛家气象，“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不知画浸染人耶？人浸染画耶？

喇嘛教寺院中多有宗教法器曰香泥小塔，以院中善男信女所捐奉之香蘸湿化制而成泥雕，小巧玲珑，得之者宝之，辟座以供奉。造香泥小塔，功德并于造塔，笔墨造塔亦应如是，盖皆心力、物力所为。聂危谷先生画荷，摇曳菡萏，吾向以为极爱，今又积数年之功，创百塔图，浮屠百座，笔墨精妙，均心诚力作。揆诸史册，尚无人有此力之功。欣闻将于金陵演此百塔图，善哉善哉，人皆以为贤，特为数语，以为敬意。

——戊子年夏月于小姗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