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链条

安源煤矿总平巷外景。毛泽东、刘少奇、李立三和杨得志等当年都出入过这个总平巷。（照片下自网上）

    站在安源牛形山上，极目四望，赣西萍乡这个城市就像一个环：绿色的森林，如微风吹起的海浪，轻轻地抚摸着我们脚下的“礁石”，一圈一圈地有节奏冲来退去；在“海浪”稍停的间隙，山包下微露红色土地的地方，堆着黑色的煤矸石，那是煤井的进出口，矸石堆成圆形的宝塔，一圈一圈有韵律地上升着；牛头山被一圈红色建筑包裹着，那是上个世纪工人自己捐资修建的俱乐部、工人大罢工指挥部、刘少奇冒死与路矿当局谈判的局办公楼，还有毛泽东第一次来安源住的小屋……

    牛头山上阵阵林涛，隔断了人间的喧哗，让人暂时从物化世界中摆脱出来，作一些与眼前利益无关的遐想：

    一个地方，因为一种物产出名；一个地方，也可能因为一个人出名；一个地方，还因为一件事出名。江西萍乡，名声响亮，因为几种因素全占了。因为它产煤，量称中国“江南煤都”，质获1914年意大利罗马世界博展会最优等奖。这首功当归满清后期的邮传大臣、官商盛宣怀，他为解决汉阳铁厂燃料之需，“履勘萍乡大煤槽”，“招商引资”“嫁接”日耳曼，萍乡煤矿也就在农作传统的土壤上“鹤立”。萍乡，也就成了中国近代矿业策源地之一，名列当时中国十大厂矿之内。因为一代伟人毛泽东和刘少奇、李立三在这里鼓动过工人造反，旗帜上写着“过去做牛马，现在要做人”，并创造中国工人运动史上的六个第一，革命史家非得将这里记上了重重的一笔不可。于是衍化出当年《毛主席去安源》的油画风风靡世界，衍化出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为油画版权发生的那场巨额诉讼。因为这里闹过最早的工人运动，所以当年被号称“无产阶级大本营”，“红色安源”之称从上个世纪二十年代沿袭到现在。这些都是中国历史的链条一个个具体的“环”。

    萍乡的安源，无疑在中国近二百年的历史链条上有着重要的几环。然而，当你深入它的腹地，就会发现历史的链条的奇特结构。

    萍乡产煤，一个“煤”字演出多少历史故事：散落在萍乡土地上遗迹可以作证。在一座绿色的山包下，有一个红砖水泥砌成的牌坊般的建筑，高十多米，长二十来米，宽十多米，上面塑有铁锤岩尖图案和三个阳文大字“总平巷”，这也就是我们平日所说的“井口”——矿井的主要出入口。巷口成半月形，两条小铁路伸向其中，拖煤的矿车如游龙般奔忙进出，伸向地层的千米深处，随同的还有电话线和电线、风管水管，这里过去是、现在还是安源矿的生命线。它建成在上个世纪初，是德国人的杰作，也是安源矿创史人盛宣怀——中国洋务运动史上赫赫有名的代表人物的杰作。

    与总平巷五十来米远的地方，有一处红砖围墙为屏的小院，院中平排有三间平顶小屋，那是伟人毛泽东第一次到安源的住处。屋主人叫毛XX，是这个矿的一个小工头，曾经和毛泽东的父亲毛顺生一起做过米生意，两家也算世交。看来革命家的活动也无特别之法，只能从找亲靠邻开始。

    从这个小院出来，折斗蛇行几十米，爬上一个小山包，顶上有一座德式建筑。人与自然和谐统一的理念在它身上得到了充分的体现：独立山头，居高临下，俯视着这座城市，更傲视着当年那些下井、运煤的人们；线条简结，纯朴自然，没有法式建筑的华丽雕琢的饰物，也没有哥特式建筑的刻意拔高的尖顶，用材是当地的红土砖头和山上杉树；坚牢结实，粗犷豪气，那阳台上的铁栅，经历了一百多年，仍是不可动摇，没有丝毫的锈迹。虽然历史的风雨将它墙壁表层的黄色、瓦上红色打去，鹤立鸡群的余韵仍在；虽然当年的花径、门槛被杂草湮没，但那花玻璃窗、铁栅栏仍然放出日耳曼民族的气息。这就是当年矿主人的盛宣怀的公馆，也作过矿局所德国人员的住房。盛氏1916年去世后，改为他的纪念馆——“盛公祠”。

    出“盛公祠”不到五十米，就是安源路矿工人大罢工谈判处。这里当年就是萍乡煤矿总局办公大楼，一座二层砖木结构的楼房。楼虽不高，但几进几出、宽阔的楼梯，让人感受到它的威严、幽深，何况当年这里还扎驻着枪兵——赣西镇守使署戒严司令部。转了几个弯，有一间呈会议室摆设的屋子，当年工人俱乐部全权代表刘少奇就坐在这里的客位上。灰布长衫对西装革履，赤手空拳对荷枪实弹，庶民之风赢了霸者之风，刘少奇“谈”胜了矿务当局，逼得资方答应工人的条件。

    矿区这边的牛形山。山上郁郁葱葱，绿色中凸现着一片红色，格外醒目，那是安源工人运动纪念馆顶上十面红旗簇拥着毛泽东的画像。这里陈列着当年工人运动的详情，但更让人沉思的却是结尾的最后一部分，在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十年那些投身革命运动的安源煤矿工人的人生结局：其中革命烈士毛泽民、陈潭秋、蒋先云；开国大将肖劲光、上将杨得志，中将刘先胜、唐延杰、晏福生等，少将则更多了；还有中国兵器工业开拓者、“中国的保尔”吴运铎；还有共和国第一任铁道部长滕代远……谁都在总平巷中进出过，有的是地地道道的挖煤工人，如杨得志，以后成为一代名将，在朝鲜与美国人都可较量一番。如果不是安源的革命运动，他们是将生命耗尽在“总平巷”里，还是在生命没有能量的时候卷着一床草席回到故乡打发残年？

    “总平巷”——黑色的总平巷，它代表着中国近代工业的兴起；盛公祠——威严的盛公祠，它代表着中国近代精英实业救国的象征；平民屋——平凡的平民屋，回荡着一代精英追寻中国勃兴的足音；纪念馆——红色的纪念馆，它是中国底层百姓改变命运一个则面的纪录。这几个点，构成了一个平面，一幅历史进程的画卷。

    从画卷中，我们又发现了它们之间清晰的链接：盛宣怀打开了萍乡在近代发展史上价值之门，建立了安源矿。这座矿如黑暗中的一丝光亮，使扎争在死亡线上的萍乡、浏阳、湘潭、醴陵的破产农民如黑暗中发现了救命的希望，他们被“总平巷” 磁石般的魔力牵引而来。盛宣怀们一手开创中国近代工业发展的时代，一手创造了当年先哲断言的资产阶级造就了自己“掘墓人”——产业大军。盛宣怀们也罢，杨得志也罢，都是中国历史上不可缺少的人物。没有青山怀中的“乌金”，盛宣怀寻找中国近代工业发源地的目光就不会投向这里；没有盛宣怀这个主持过近代中国技术事务如海关、电报等的“洋务派”人物，就不会造就中国如杨得志们的中国近代产业工人；没有杨得志这批产业工人，毛泽东们寻找先锋队的目光就不会投向这里；没有毛泽东、刘少奇等一批矢志追寻改造中国道路的精英，就不会有安源的红色，也就没有杨得志们成为一代开国元勋；没有杨得志们的“阶级基础”，中国历史前进的车轮就没有动力。从这一点来说，盛宣怀们在中国融入世界的过程中功不可没，在催生中国社会新的政治力量过程中“功”不可没。

    历史是一根链条，一环一环，环环相套；一环成圆，一环开始；“新”在“旧”中诞生，“旧”靠“新”来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