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Ⅰ

我记不起老家小学的名字，在填个人简历时常常十分茫然。应该是一间很小的学校，有一栋或者两栋楼。我跟一个带红色圆帽的小女孩玩得好。她圆脸带酒窝，说话声音有些沙哑，穿着也很洋气，几乎是我当时想要成为的人。学的课程是什么也没有印象，那时的练习本和教材一样没留下，完全无从忆起。我和小红帽常手挽手一起在班上溜达，一同追打两个小男生，然后在上课时被他们揪辫子报复——对了，那时我的头发大概刚好长的够结两条小辫子吧。下雨天我等外婆或者舅舅来接。走廊上很昏暗，好像挂了风铃，一直叮叮的响。我靠在楼梯口，生怕他们看不见。回家时我们坐三轮车，雨水顺着顶篷落下，车轮在混着煤灰的黑色路面上碾过，静悄悄没有声响。

小学Ⅱ

到深圳后就读的第一间小学，自五年级起就未曾回去过。音乐楼倾斜的墙壁爬满绿色植物，我们坐在掉了漆的木头圆凳上识谱和唱歌。校园里到处是紫荆，饿了大家就摘花蕊来嚼，小男生把花朵扔到女孩子身上。我喜欢长兔牙的体育委员，每次放学排队时手拉手过马路都希望旁边是他，可惜他要整队吹哨子专心带路，于是这愿望从未实现过。每周三下午我逃奥数课回家看《红楼梦》电视剧，周六我穿着外婆裁的黑底碎花小短褂在校园里闲逛，摸摸树碰碰花。放学后我特别喜欢玩单杠双杠，有一次手没抓稳摔下来，后脑勺着地一片金星，可惜周围空无一人，连哭也没有力气。

小学Ⅲ

后来因为搬家转学了。我早上6点钟起床搭第一班的113去到学校，下车，过马路，再搭上回家的车。我又开始逃课。因为实在没有办法改变大人的决定，但是也不能不表达自己的抗拒。我从一道废弃的楼梯溜回家里，锁上门，看一天无声电视剧，在爸妈回家之前摊开作业本，认真写字，笑着说起班上发生的事。像是活在两个世界里，每天洗澡的时候，会前所未有般绝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非把生活搞得这样狼狈，但又似乎有非坚持不可的理由。最后理所当然的被发现了，妈妈开始陪我早起，我在车上吃早餐，她会一直送我到学校门口。她看见我上楼了才离去，我在五楼教室门口望着她背影。

初中Ⅰ

初一时非常喜爱的英语老师要出国，全班哭成一团。那大概是我最后一次在众人面前毫无顾忌地大哭，连眼泪都无法休止。老师笑着跟每一位同学说话、拥抱。她单薄的肩头很潮湿，将头靠上去，有一种奇异的悲伤的感觉。最后我们送她到教室门口。当时所有的不安、焦虑、怀疑在那一哭之后都消失了，整个身心也终于安定下来。因为这样无可挽回的失去，又窥见一点世界的形貌。

初中Ⅱ

初中的教室后边堆着杂物，由一侧窗口望出去是工地，有赭色砖石和野猫来去。午睡之后我习惯买一支绿茶，那时统一的包装圆圆肥肥，盖子很难开，却是我至今怀念的款式。上课我常常走神到不知哪里，课本上的插图也被乱涂乱改。在回答问题时明明不知所措还要强装镇定。每星期为了周记绞尽脑汁，周六因为不知穿什么去学校好索性一直穿校服。有非常喜欢的朋友和一些至今难忘的细节。我在努力学习自控。

有一次打扫卫生到很晚，菜刀和肥郭推着单车陪我去截的。路灯下幽静的校园仿佛童话中的建筑物，矮小，有一两扇窗闪着神秘光亮。那一晚，饭堂门前依稀的嬉笑，落在肩头的光线和身旁风，美好得都不像真的。幸福得叫人难以回望。

高中Ⅰ

这并不是我心仪的高中，所以刚开始多少有些不情愿。周末回家我是最积极的，班里的活动也很少参加。现在想想竟也不觉十分遗憾，原来我真的不喜欢人多。校园里有高大树木，吃饱饭可以闲晃，顺便到书屋翻翻杂志。由于无可救药的收集癖，我网罗了一堆无聊赠品。自习一室窗外栽了一排椰子树（？），黄昏时椰林树影，十分之有情趣。夏季有暴风雨，男生们挥舞扫把扑白蚁，我们在走廊上吹风，远眺这城市多么繁华。心血来潮的夜晚进行宿舍大扫除，我细细刷干净洗手台每一条缝隙。跑上跑下，东奔西走，两年就过了。

高中Ⅱ

高三。怎么说呢，它是不可替代的。

记得分班考结束那天，我踏着被雨水打落的树枝回家，心情是说不尽的轻松愉快。因为知道所有的焦虑都是徒然，不如安心等待上天安排。

暑假补课那一个月，处境很糟糕。对老师、同学的陌生和对自己深深的不确定，让人疲惫不堪。每天睡觉前都希望，不如不要醒吧。早上睁开眼，也同样觉得前途黯淡。这段日子即使是现在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叫我再过一遍恐怕也是不愿意的，幸好当时咬咬牙撑了下来。

以后就轻松多了。学校气氛紧张但又鼓舞人。我觉得累、烦、困倦，但同时又很充实，很满足，连失眠也未有过。在饭堂排队，吃豆豆和雪糕，晚上望望星星蹭点鱼蛋，回到宿舍有乱糟糟的桌面和零食，有看了就叫人忧郁不起来的笑脸，连盖上被子都觉得幸运得一塌糊涂。怎么会这么幸福呢，过着过着都觉得好愧疚。

家长来开志愿填报指导会的晚上，我们统统被赶出教室。四散着都是人，广播在空地上回响，灯下全是白蚁，趁我们说话就落到身上。那时候觉得未来好像已逼到眼前伸手便可触及，但又仿佛还有很多时间供我慢慢思考。总之完全焦急不起来，还是十分悠闲，有点小兴奋和小笃定，毕竟我一直相信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道路呐。

考完试这一页也就翻过去了，然而这一年得到了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