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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点短篇小说《娘》

(2018-12-10 07:17:12)
标签:

作家

高涛

打工

分类: 评论

评点短篇小说《娘》

 

原作:高涛

评点:杨柳岸

 

 

 

1

 

电话是三婶打来的。我没有接。三婶一连打了三个电话,我都没有接。我是不敢接啊,厂里的规定钉在墙上:上班期间,接打电话罚款二百。二百块钱,要三天才能挣回来,敢接吗?再说了,车间里的摄像头独眼龙一样紧盯着你。那眼珠子贼亮贼亮,透着一股子的阴冷。

 

我心一慌,焊枪也握不稳了。(也算技术工)三婶轻易不会给我打电话,更不会一口气连打三个。该不会是家里出啥事?家里只娘一人,会出啥事呢?以一个电话开始,小说叙事紧凑)

 

几个月前,我还和娘通过电话,娘说家里啥都好着哩,让我甭操心了。还一再叮嘱我把娃管好,说娃念书费脑子,(这是生动的老人话语。)给娃吃好穿好。

 

尽管娘那样说,我还是不放心。娘向来报喜不报忧。就说前几年吧,娘抱柴禾时跌了一跤,在炕上躺了三个多月我丝毫不知。过年回家发现娘走路一踮一踮的,问咋回事,娘却没事一样说,机器用的日子长了零件还会耍麻嗒哩。人老了也一样,不是这儿的麻嗒就是那儿的麻嗒。真相是三婶后来告诉我的。我问三婶为啥没给我说,三婶嗨了一声说,你娘死活不让嘛。三婶比我娘小五六岁,和我家住斜对门,平日里和娘姊妹一样亲。那次,我把电话号码留给三婶时说往后娘有啥事了一定给我打个电话。我塞给三婶二百块钱,说这是电话费。三婶当下就跟我急,厉声责怨我说,宝娃你这是弄啥哩么,给你打个电话的钱都贴陪不起?!三婶嘴角一抽一抽,她一生气就这样,我就没再犟。去镇上的超市给三婶买了一大堆食品,什么麦片奶粉核桃酥杏仁露的。三婶免不了又数落我一番,说宝娃你咋乱花钱哩!但到底收下了。(这一段插叙写了老家里的事为何是斜对门的三婶打来的,点明了娘对家里她自己的事“向来报喜不报忧”。)

 

三婶的电话让我心焦,心里一急,连眼皮也跳,嘣、嘣、嘣,像磕头虫在磕头。跳的是右眼。老话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可不是啥好兆头。我抬起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摁压在上下眼皮上往一块撮合。眼皮也听话,果然就不跳了。可刚一丢手,眼皮又跳开了。

 

车间的下班铃声一响,我小跑出车间给三婶回了个电话。三婶在电话里埋怨我,宝娃你咋不接电话啊?要把人能急死呀!我说,三婶你先说说到底啥事?三婶说,你娘的脸黄成一张烧纸了。我看你还是回来一趟,得送你娘去医院。我问啥时候的事。三婶说,有些日子了,你娘硬说她没病。还说,她好好的她啥病都没有!没病咋能黄成那样?村里人眼又不瞎,谁看不出来呢?你一句她一句地劝你娘去镇上的医院看看。可你娘呢,谁说她跟谁急,还凶巴巴地吼着让人家滚滚滚。乡里乡亲的,那话多伤人啊。可你娘就像中了邪,拦都拦不住。后来就没人敢问了。都眼睁睁看着她一日比一日黄,一日比一日瘦。你娘啊,犟!死犟死犟的!

 

三婶在电话里再三告诫我,说啥也别让你娘晓得是我给你报的信。要不,你娘连我怕是也要翻脸了。(细致。三婶夹在两边做好人。)

 

2

 

回到租住的屋子,我就用手机上网查,娘得的恐怕是黄疸肝炎。真要是这个病,就不用那么担心了。这个病我听说过,不是什么要命的病。说不定几副中药吃下去病魔就逃得没影了。病魔是啥啊?是钻进人肚皮的蛔虫,遇上药,就灰溜溜地顺着屁股眼溜走了。(往好处想。)

 

我媳妇马丽接娃还没回来,锅里的小米稀饭已熬好了。切好的红萝卜丝还没来得及凉拌。我把剥好洗净的蒜苗切成丝,搅进萝卜丝里,放了盐、醋、味精,又滴了几滴香油。接下来想娘的病。要说,娘的身体一向没出过大麻嗒。娘是个硬气的人,自从十年前我爹去世后,(点明爹去世十年)我娘从来没向谁说过一句软话。她夹在一大堆男人里去邻村的砖厂摞砖坯,砖坯把娘的手掌磨得比榆树皮还粗糙。一天下来,娘的衣服上,头发上,眉梢上积满厚厚的砖灰。清水洗过脸,成了黄泥水。娘白天去砖厂干活,晚上还要熬夜用晒干的玉米壳子编织工艺品。娘就是那样供我上完中学,又在二十二岁那年给我娶了媳妇。(我自己的母亲在当年,那还是八十年代,就做过这个“用晒干的玉米壳子编织工艺品。”那是母亲三十多岁,带领村上大姑娘小媳妇做这个。)

 

我来南方打工已经八年了。先是我一个人过去,后来才让马丽也过去。马丽在一家玩具厂上班,底薪一千二,每天加四个小时的班,算下来也能挣个两千出头。流水线上一站就是十二个小时,手一点都不能停,机器不会等人。当然很累了。钱又不是河道里的石头,弯个腰就能捡到。谁又不累呢?拿我来说吧,车间里的活干完了,还得找人合伙找装卸活干,装卸一车货能挣三四十块钱哩。只要不惜力气,一个月下来咋说也有小三千块钱的收入。一天下来,人都要散架,有时候,连忙床上那点事的力气都没有。(诙谐,也无奈。)可心里是知足的。两个人一个月五千多块钱哩。刨去房租,生活费,给老家的娘和儿子寄的生活费,一个月总有两千的余头。若是在老家种庄稼,就算你把一滴汗珠子摔成八瓣,挣下的钱能够给娃交补课费的钱吗?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儿子长到六岁的时候,牙一咬,干脆把娃接到身边上学。花费噌一下子就冒上去了。光借读费一把就是两万多。我把几沓子钱交给学校后嗓子眼只憋着一个字,操!到底操谁呢?是操学校呢,操校长呢,还是操教育局,操狗日的中国式教育?我其实也说不清。我就是想操,狠劲地操,没完没了地操、操、操!(话操理不操,这就是现实。)我的操只能在心里的操,现实中,我谁也不敢操,谁也操不动!

 

要说,我当初是不情愿的,一下子花那么多钱,谁不心疼?可是,马丽铁了心,马丽说,你也不想想,咱拼死拼活为啥?为啥啊!马丽这么一说我也在想。马丽说的没错,“还不是为了娃?”。我想起校门口两边血红的大字来:一切为了孩子;为了孩子的一切。当时我就想,这话谁说的,真他妈一句顶一万句啊!(“一切为了孩子”,不过,大人要累叭下了,怎么养育孩子呢?)

 

3

 

我想着给娘打个电话。可是,娘的电话却停机了。娘的电话是什么时候停的机?我一点都不知道。细细一想,上次给娘打电话是中秋节晚上。娘好像就守在电话前。我这边刚叫了声娘,电话那边的娘就“哎”了一声。那一声“哎”拖得细长,像彗星的尾巴。听得我眼眶一阵潮湿。算起来也有三个多月了。三个多月里,我竟没给娘打过一次电话。以前儿子在老家的时候,我和马丽就像被一根绳子牵着,几天不给老家打个电话就急得像得了狂躁症。儿子过来后,娘就像派不上用场的老布票被胡乱撂在那里想不起来了。(俗语说,娘的心在儿身上,儿的心在石头上。不过,“我”确实是为生活所累,忙得顾不上也是事实。这篇小说之所以好,其中一点就是如实去写。)

 

我们是“团圆”了。可是,娘呢?

 

愧疚如同朝露,日头一照,旋即就不见了影子。

 

娘很快就被忘记了。忘不掉的只有“钱”和“儿子”。有时候我觉得“钱”就是“儿子”,有时候又觉得“儿子”就是“钱”。在这边,我们过我们的。在那边,娘过娘的。就像两条彼此毫不相干的河流。

 

4

 

马丽接完娃回来天已黑实了。十二岁的儿子已上了三年“奥数”,两个课时,二百块钱。离谱吧?人家动动嘴皮子钱就到手了。我说啥也想不通。就跟马丽发牢骚,说这也太他妈不公平了。马丽却说啥叫知识就是金钱?这就是。她说,咱就是挣得尿血也要让娃上好个学校。为啥?就是为了娃将来动动嘴皮子就能赚到大钱。(有了口号“一切为了孩子”,就必然有了一些人肚子里的小算盘:“一切为了钱”,小孩子的钱好挣。为什么动辄就要用“一切”这个词呢?)

 

吃完晚饭,儿子扒在饭桌上写作业。马丽收拾完碗筷,我说,出去走走,跟你说个事。

 

我把三婶来电话的事儿说了。马丽半天没吭声。她已经快一年都没班上了。这一两年那边的厂子也像患了瘟疫的鸡,死了一茬又一茬。好在我的厂子还活着。虽说活得也凑凑合合,可毕竟还活着。少了一个挣钱的,日子一下子就紧巴起来。

 

我对马丽说,你先甭急,我在网上查过了,估摸是黄疸肝炎。要不,我回趟老家?马丽说,来回折腾一趟一个月的工资就没了。我说,总不能看着娘病成那样不管吧?马丽生气地说,娘为啥不自己去医院?我说,还不是心疼钱嘛。要不这样吧,马丽想了想说,先按黄疸病买些药寄回老家,等吃完再看看情况。马丽说的有道理。

 

第二天我就去药店,药打了包,快递回去。我问过了,人家说三天就会收到。

 

路过一处小寺庙,我进去烧了一炷香。小时候,我有个头疼脑热,娘就拽我去问“爷”要“药”。“爷”当然不是爷,是六婆。六婆“顶”着“爷”,“爷”就是“神”。“爷”闭上眼睛,嘴里呜哩呜喇一番。娘跪下来,给“爷”磕头,嘴里还小声祈求。我抬头看,看六婆的嘴,看我娘的嘴。她们像是用嘴对暗号。我拽住娘的衣角,问“爷”说啥?娘不说话,狠眼瞪我,还撕拧我的嘴角。后来,“爷”抓起一张麻黄纸,卷成圆锥样,手指捏着圆锥口的边沿绕着香火画圈圈,口里咿咿呀呀地念叨着谁也听不懂听不清的话。这样画了一会儿,“爷”就把手里的黄纸叠起来,包成三角小包递给我娘。我娘把纸包塞进口袋里,又磕了三个响头,就拽着我匆匆离开。走出六婆家的门,娘摸了摸我的嘴角。说,还疼吗?她一问,嘴角似乎更疼了。我没说话,也不理睬娘。心里还恨着娘。娘说,在“爷”面前小娃咋能乱问呢? 

 

回到家,娘给碗里倒上热水,然后缓缓地打开小纸包,我看见纸包里有一点点蚕屎颜色的粉末。娘要我喝下去。我盯着娘问,这是啥?娘说,药嘛。给“爷”要的药啊。娘要我张开口,她把“药”倒进我的口里,又把水递给我。我喝了,说不上来的味道,跟没有味道是一个味道。说来也怪,过了两天果然好了。为了答谢“爷”,家里一只正下蛋的老母鸡被娘煮熟孝敬了“爷”。 (迷信,往往和人们美好心愿混在一起。

 

 

现在想来,那黑呼呼的东西是香灰吗?它是怎么到纸包里的呢?难道它自己长着腿?还是像孙猴子一样会七十二变?我有几次忍不住好奇想一问究竟。六婆虽然老得不成样子,可她还活着。她活着这个谜就不应该只是个谜。现在的小娃生了病,谁还会去问“爷”要“药”呢?但我到底没问。也许,那是六婆一个人的秘密。“神”的事情,人就甭瞎操心了。(这就是“我”的不对了,“我”是医生吗?这又不是头疼脑热的感冒,怎么能轻易给一个病人开药?)

 

5

 

过了几天,再打电话,还是关机。只好再次把电话打给三婶。三婶一听是我就问我快到家了吧?我说,还在这边的厂子里。三婶一听就躁了,她说,宝娃,你娘都那样了,你眼里就只有钱?世上的钱能挣完吗?我说,我已经把药快递回家了。说今儿个就会送到。我请求三婶一定要督促我娘按时吃药。三婶说,她先一天还端了碗鸡蛋羹过去。我问她娘在家干啥。三婶说,你娘啊,在给自己准备后事哩!我问到底咋回事?三婶说,你娘在给自己缝老衣哩。(老人往往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他们对死亡也并不怎么恐惧,并且还有一种视死如归之心,在乡间,老人看到着儿孙辈为自己“全材”,也就是请木匠为自己做棺材,心里是高兴的。)看见我,还问我对襟上绣的花好看不好看。三婶说她叫了一声老姐眼泪就止不住往下流。我娘还笑她说,看你那没出息样儿,谁没有那一天呢?该走就得走。谁也别想赖着不走。再说了,宝娃他爹在那边一直等着哩。那样子不像死别,倒像是去赴一场约会。(史铁生说,死是每个人不论怎么耽搁也不会错过的一个节日。这是作家哲人对死的理解,其实这和“我”娘这个似乎没有多少文化的乡间老人的理解,是差不多的,是殊途同归的。从这个意义上可以说,老人都是哲学家。这与识字与否,与有所谓文化与否,没有太多关系。

 

娘一辈子都爱花。从春到秋,我家院子红红黄黄的花儿就没断过。娘把花当成了娃娃养。施肥,松土,浇水,样样不落。在娘看来,那花也长着耳朵,长着嘴巴,长着眼睛哩。她对牡丹说,牡丹啊牡丹,你脸蛋粉嘟嘟,好看死了。她对鸡冠花说,鸡冠花啊鸡冠花怪不得你叫鸡冠花,你真是太像鸡冠子了!她对菊花说,菊花啊菊花这么多娃娃,就数你不怕冻了。她对月季花说,月季啊月季你好看是好看,可就是碰不得,谁碰你你扎谁啊。你这脾气得改改了,要不谁敢把你娶回家!(有趣。娘也是个生活艺术家,懂得品味平凡生活中的美。哲学家说,生活中不是缺乏美,而是缺乏发现美的眼睛。“娘”就有着发现美的眼睛。)

 

马丽怀娃那阵子,有人对我娘说,种花的人家都生女娃娃。你种了满院子的花,就不怕儿媳将来生个女娃娃?娘不信,说,谁胡咧咧呢?嘴上这么说,可她还是把满院子的花挖掉送人了。送走那些花,娘好些天都没缓过神来。马丽生下儿子后,她又迫不及待地从集镇上买回各样的花来。可惜的是,娘毕竟受传统旧的,落伍的思想影响太深,在这一点上,还是新的思想更达观:孩子是上帝给的礼物,不论男孩女孩,都应该感激。)

 

三婶说,你还甭说,你娘那黑布老衣上有那么几朵花,红的,黄的,绿的,白的,还真好看。满村子的老人,谁走的时候还穿得花花绿绿的呢?(这个小细节,精彩。在死亡这个重大节日里,怎么能不穿得美一点呢?)不是黑的就是白的,就数你娘样数。(样数,民间方言,即美,漂亮。)

 

我问三婶娘这两天咋样?三婶“唉”了一下,说,能咋样啊,还那样啊。蜡黄蜡黄的。还说,饭量一日小过一日。一小碗鸡蛋羹只吃了一小半就撂下勺子不吃了,再喂,就要吐出来。

 

6

 

我人虽在车间。可心却被娘的病揪着。我的工作是用焊枪连接电脑主机板上密密麻麻的线路。尽管我多次小声提醒自己不要走神,有天我还是被车间主任叫到办公室。我一进门,他就把一个主机板拿给我,气咻咻地说,陈宝林啊陈宝林,我真不相信这是你干的活!活是我干的,赖是赖不掉的。谁干的活都记录在册。还有什么可说的呢?主任开了一张二百元的罚单递给我说,去财务部把罚款交了。拿着罚款单,我并没有立即走开。主任一脸不解地看着我说,还有事吗?我问主任能不能等这个月发工资时再扣?主任问为什么?我本来不想说。可到底还是说了。也许,在潜意识里,我是渴望被谅解的。主任没有吭声,可脸上的不快轻淡了许多,他轻轻拍拍我的肩头。从钱夹里抽出二百块钱递给我说,先去交罚款吧。此前,我是车间的一面旗帜,我焊接的主机板,五年里没出过一个次品。我家案头的锅碗瓢勺都是我这几年得的奖品。

 

回到租屋,我没再提娘的病。因为过度的焦虑,马丽的白发银针一样刺眼,又春草般茂盛。眼看快一年了,她没歇没停地找工作,可是,哪里有什么活?厂子都关门了,要工人干什么。接连找工作的挫败让马丽深陷自责之中,她不止一次对我说,自己咋就那么没用呢!她清楚再拖下去迟早会坐吃山空。没有钱,娃的将来怎么办?她近乎固执地认为优秀的孩子都是数不清的钞票堆起来的。五花八门的钢琴班,绘画班,奥数班,书法班,补课班,哪一个不是盯着家长的钱?娃的个头在长,花费也在“长”,而挣到的钱却不“长”反“缩”。马丽的焦虑一想便知。(打工者的艰辛。这些年中国富裕了,那是劳动人民用血汗创造的。)

 

尽管,我一直都对马丽说,不着急,慢慢来。还拿“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的名言来开导她。其实,连我自己也明白,那话就是他娘的狗皮膏药。难道我就不急吗?一个人挣钱怎能经得住三个人花?我急,但我不能说。我的“急”是不露声色的“急”,是隐而不发的“急”,是深藏地下的岩浆。我甚至后悔当初听了马丽的话,脑袋一热就把儿子接过来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像某种默契,马丽和我在家都不碰我娘的病。娘的病成了一口深不可测的井,我们都绕开了走。

 

7

 

娘的电话已经停机。语音提示不再是关机,而是停机。虽是一字之差,在我看来却是一个冥冥的不祥的暗示。(人的生命也像手机。)

 

我只有把电话打给三婶。一声长叹后,三婶说,你娘啊,要把人气死了。好话说尽就是不吃药,还是那句话,她没病,她好好的吃啥药!

 

三婶对娘的做派是有预案的。三婶几乎没有犹豫,一扬手,药盒子就呼啸着飞上了我家院子墙角的柴禾堆顶。三婶冲我娘吼,反正是你家宝娃花钱买的,不吃一把火烧了算了。三婶真的就点燃了那堆柴禾。我娘扛不住了,她用铁锨一边拍压火苗,一边冲三婶说,老三家啊,我吃还不行嘛!我娘老泪纵横。边哭边说,宝娃啊宝娃,娘晓得我娃孝顺,别再为娘糟践钱了。

 

三婶说,吃了几天药,饭倒是能多吃几口了。可还是黄,这黄咋就治不下去哩?我说,也许是药效还没显现。总得有个过程吧。过个十头八天也许就不一样了。

 

8

 

一星期后,我接到二舅从老家打来的电话。二舅说,你娘怎么病成那样了!我说,药已经寄回家了。二舅说,你娘前两来我家了,坐在炕头和我拉了大半晌的话,说的都是老早的事儿。说她小时候就常跟在我屁股后头去放羊,羊在坡上吃草,她就在坡上摘野花。那花一朵一朵的,红的,蓝的,黄的,粉的,白的,紫的。满坡都是。微风一吹,那香使劲就往鼻孔里钻。还说,她领我去看戏把我弄丢了。你外婆拿鞋底子把她屁股都打肿了。屁股一挨板凳就痛得吱哇叫。后来你娘又去你大舅家和你三舅家,一坐又是大半晌,说起话来就没个完,像要把一辈子的话都要说完。还神情怪怪地说往后她就不来了,宝娃有啥事了你几个多操点心。(安排后事呢)二舅说,后来他把我娘送回家。看见我娘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家里的东西都拾掇得整整齐齐。还让我把堆放在家门口的柴禾积挪到后院。说那块地方,得腾出来,有个事儿也省得忙乱。二舅最后说,宝娃啊,舅咋觉得你娘在悄悄地谋划着啥事情哩。(这用得着问吗?当然,主要可能是因为此前娘表现得很精神,也让人产生误会,以为娘还会活些年。)

 

我对二舅说,我再给三婶打个电话问一下。

 

9

 

还没等我打给三婶,三婶的电话就来了。我心头陡然掠过一朵不祥的阴云。三婶说,宝娃,你娘怕是撑不下去了。这回,你说啥也得回家一趟。要不,真就连你娘最后一面也见不上了。三婶的话还没说完,我的眼泪就哗哗滚出眼眶。我说,不是吃药了吗?(还提你的药?!)三婶说,药吃是吃了,可啥用都不顶,咳了好几次血。三婶说,她那天过去,在门外就听见我娘哐哐地咳嗽,一声比一声吓人。见她进来,我娘把手绢慌慌地塞进被窝。三婶揭开被窝就看见那块带血的手绢,斑斑点点,像一朵朵腊梅花。

 

10

 

事已至此,再瞒着马丽已经不可能了。只有实话实说。马丽半天没吭声。后来,她就去了趟银行。回来把钱交给我。大约有两万多。我说,就不能多取点吗?马丽说,存折上只剩了不到两千块钱了。(困窘!)我能说什么呢!

 

草草收拾了一下行李,给儿子找好全托班。第二天一早我和马丽就坐上了回家的火车。

 

两天一夜,我几乎没怎么睡,脑子里一团乱麻,连耳朵也有一阵没一阵地吱吱乱响。马丽呢,目光发瓷地盯着窗外看。眼神死水一样寂静。

 

到老家已是第三天吃罢午饭。

 

娘躺在炕上,周边围了一圈人。三婶、四婆、晓琴嫂,我大舅,我二舅,我三舅。我叫了一声娘就跪在床前扯开声哭了。

 

娘成了一副皮囊,成了一枚枯叶,成了一张黄纸。似乎一阵风,就可以轻易将她卷飞。娘双眼微闭,眼窝深陷,脸色黄亮。也许是我的哭声惊到了娘。两行泪水分别从娘的两个眼角滑出,沿着娘黄亮的脸颊向耳根缓缓蔓延,最后掉进娘身下的被褥里。

 

娘的嘴角在微微地动。三婶趴在娘耳根说,是宝娃,你的宝娃回来了。(当然她知道,只是无力说话。)

 

我攥住娘冰凉的手哭喊着,娘,我是宝娃啊。娘的眼睛挣开一道缝。很快,那道缝又合上了。油尽灯灭,娘干瘦成一截柴禾。

 

第二天早,娘喝了小半碗小米稀饭,竟然能坐起来了。(人之将亡,会有回光返照。)我和我舅三婶商量好了,当天就送娘去城里的医院检查。联系好的面包车已等在门口。可是,娘说啥也不去。她说,我没病我好好的我去医院干啥。为了证明自己“好好的”娘居然扶着木柜子硬要站给我“看”。可是,她当下就晕倒了。

 

娘被送进市医院的急诊室。

 

我把CT影像片拿给医生,他举高对着光线看了看,又把片子贴在荧光屏上看。我的心蹿到嗓子眼。惶恐地问,什么情况?医生面无表情地说,胆囊癌晚期。

 

医生建议手术,说病人再也不能耽误了。我问了一下治疗费用,他说,估计要三十万,先准备二十万吧。他的语气和说一斤白菜一块钱一样平淡。我当时就愣了。心里一疼,像被钝器划伤一样。医生把住院单递给我说,抓紧办手续吧,再晚就没床位了。

 

走出医生办公室,我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平复下来后,我给大舅打了个电话。大舅说,把人往回拉。(看似无情,却也是必然:穷人,怎么能治得起这么严重的病呢?何况是晚期。相比,那个医生要让病人接着治,就有点让人不可思议。要是面对一个有钱人,医院要挣他的钱,这可以理解,而对一个乡间老人得了这种病,通情达理的医生会主动建议家属放弃治疗。)来,我趁医生去洗手间正小解的刹那把五百块钱卷成卷塞进医生白大褂的口袋,他答应给我娘编故事。后来他果然笑眯眯地对我娘说,老人家,也不是什么要紧的病,就是黄疸有点发炎,回家吃几副药就好了。(这个细节耐人寻味。这个医生还好意思收这五百元钱?)

 

医生这么一说,娘带了几样药,我们就回家了。

 

也许是因了医生的话,娘的气色好多了。只是依旧黄。亮亮的黄。

 

几天后,人完全不能坐起来了,大口大口地吐血。

 

娘把我和马丽叫到炕前。

 

娘说,宝娃啊,你把麦囤靠墙角那儿刨开。刨了一尺深就看见了一个黑瓦罐,里面塞满了钱,一百五十的,也有五块十块一块的,足有一万多。马丽惊问娘哪来那么多的钱,娘说,都是你们零零碎碎寄给娘的。娘有吃有喝的,要钱有啥用?

 

娘唤过马丽说,丽啊,花包袱里是娘给孙子娶媳妇时预备的缎面褂子。娘等不到那一天了。白包袱里是孝布,娘的老衣,还有零碎啥的。娘把她手腕上的银镯子取下来,递给马丽,说,娘没啥值钱东西给你,这是你外婆留给娘的,娘把它给你。马丽的泪珠雨一样落在娘冰凉的手背上。

 

娘又对我说,宝娃啊,记着在娘的坟头多种些花。娘走到那里都离不开花。娘走后,不要吹吹打打了,都是做给活人看的,太吵闹了,娘爱清净。真正懂生活,爱生活的人,都爱清静,清净。净者,洁也。质本洁来还洁去。)

 

娘还在说,我已泣不成声。(亲人离世,作儿女的痛苦悲伤,人之常情。不过,并不能说这篇小说是一个悲剧故事。老人寿尽而亡,这是自然之大道。民间有把老人正常死亡的丧事当作喜事办的习俗。)

 

11

 

 三天后,我接到一个电话。电话是儿子学校老师打来的,要我马上去学校一趟。我问什么事?老师说,来了就知道了。我说我来不了。老师说,来不了也得来!我说我真的来不了!老师说,你儿子眼球被别的同学不小心用铅笔刺破了,已紧急送往医院!(节外生枝。这是个意外事故。人到中年,打工者生存压力可见一斑。)

 

我的筋骨像猛地被抽掉了,身子晃了晃,就像被推倒的积木一样,噼哩哗啦全散了……

 

总评:

作家高涛的小说,总有一股浓浓的亲情、感情扑面而来。他似乎善于描写老人,特别是乡村老人,十年前我读他的小说《废墟下的瓦罐》,就被其中的那个老人所感动,之后的《西瓜熟了就变甜》中那个外地瓜客,尽管不是老人,但在小孩子眼里,他似乎也是一个热情的、经历了大半生世事的老人,小说中有着浓浓的乡土气息和纯朴的乡间人情世态。而这篇小说《娘》,同样有着一股浓浓的亲情在里面,小说通过“我”,一个在南方打工者,对娘,一个独身一人在老家生活的老人,的牵挂,通过描写这个老人生命最后的时光,为我们描写了一个可爱的、光彩照人乡村老人的形象。她自强,乐观,热爱生活,不为儿女添负担。小说中描写她爱养花,爱美好的事物等,写出了这个人物的神采,她内心阳光,看待死亡也很达观,并且给自己的寿衣上绣花,在乡村也是有点另类的,至于她把儿女给她的钱攒起来,最终留给儿女,可能有人要说这是不会生活不懂得享受生活,其实不全对,老人自有老人的生活,如小说里描写的,除了她病后的情景,可以说老人也尽管有着对儿子的挂念,也有着乡村独自生活的老人的孤独,但她也是幸福的,她有着“如同姊妹”的三婶,她有着不俗的生活情趣。她的生活幸福感肯定要高于在南方都市打工的“我”们。她实际上是过的一种“简单生活”。小说并没有把娘描写成一个,只知一味奉献不懂生活的拨高了的诸如“伟大”“感人”的形象,这可以说是这篇小说的一个成功之处。如果小说只一味歌颂母亲如何自我牺牲如何奉献,那就俗了。当然,这个娘也有着“伟大”“感人”的形象,她有爱心。爱是什么,爱是付出爱的能力,这个哲学家的话,娘尽管说不出来,但是用行动去实践的。在这一点上,同样可以说她是哲学家。

 

就如同小说没有一味“歌颂母亲”一样,这篇小说也没有一味只写母亲,小说用了不少篇幅写了“我”,一个“上有老,下有小”的一个中年打工者艰难的生活处境。小说在写故乡独自生活的娘,和在异乡打拼生活的“我”们,可以说是二者并举,也有着某种对照呼应。“我”们为何要背井离乡在异地他乡打拼,只是为了钱,如小说时所写“若是在老家种庄稼,就算你把一滴汗珠子摔成八瓣,挣下的钱能够给娃交补课费的钱吗?”不过,为了挣钱,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其中一点就是,把娘一个人放在老家生活,没有尽到足够的孝心,钱不能买到幸福,而幸福也并不一定要钱。设想一下,小说中如果“我”在母亲晚年能和母亲生活在一起,是否会让母亲感受到更大的幸福呢?小说可以说把一个打工者的艰辛描写得细致入微。而这一个打工者也是千百万个打工者的一个代表,他们有着各自的艰辛处境。

 

所以说,这篇小说的主题是复调的,不是单一指向。小说题目这个亲切的,带着浓浓乡情的一声“娘”,也可以有着更为深刻的,象征性的解读:不论是故乡,还是南方都市,都是生活在祖国一个大家庭里,祖国是我们共同的母亲,我们共同的娘,祖国富裕了,祖国环境更好了,我们当然会感到幸福,也会更有机会孝敬她,爱她,而不会留下人生遗憾。

 

2018/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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