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恸

1

这日，莲儿照常到岛边的荷花丛中采莲，正至高兴处，便轻声唱了几句，偶然瞥到岸上，心中不由一惊。

初见时，莲儿并不知他的身份，远远望着这翩翩公子立于岸头，细长的篙便不由自主地点了一下，船立刻从荷花丛中冲了出去。她心中暗叫一声不好，看到他的脸由怅然变成欣喜，不由得面上一红，只想将船开回去。

她愣了半饷，他在说话吗？只看到他向她挥手，嘴巴似乎一张一合，并未听见什么。她索性蹲在船内，纤细的双手捧起清澈的水，想要冲掉脸上滚烫的红霞，末了，才撑了船划到岸边。

姑娘，不知可否载我去芙蓉岛上？

这……她犹豫了，芙蓉岛正是她的家，岛上只住了一户人家，那他找的是谁呢？

姑娘，请务必帮在下这个忙。他说的一脸诚恳，她一不小心又失了神。

明日吧，我要认得路才可载你去。她的声音怯怯的，小的似乎无声。

他稍稍皱眉，那好，明日清晨，我在这里等你。

她望着他走远，风轻牵起他的衣角，暖暖的斜阳拉长了他的身影，孤傲得很，莲儿轻轻叹一声，这，不会使祸患吧？！既而拨转船头，载着因有些失水而略显干蔫的藕回家去了。

2

爹，娘，我回来了。莲儿怀抱莲藕，一路小跑回家，郭夫人正在生火做饭。

回来了。温柔的注视了她一会儿，郭夫人便又忙碌了起来。

不多时，香喷喷的饭菜便端上了桌。莲儿自然喜上眉梢，连称好吃。正吃得欢，猛然想起什么似的，一口饭噎在咽喉，呛得眼泪汪汪的。

这孩子，就这毛病。郭夫人轻抚女儿的背，递了杯水给她。

莲儿胡乱的灌了几口水，一口气终于舒了出来。

爹，娘，今日去采莲时，莲儿碰到了一个人，他央我载他来岛上呢。

郭夫人和郭老爷都没说话只是脸色稍变了些。

莲儿，明日不要出去了。郭老爷沉声说道。看着女儿要张嘴说话，又补了一句，叫你不要去就不要去，不要多问。

莲儿有些吓到了，爹从来不这么说话的，即使是自己闯了祸也从未为用这种语气责备过她。眼泪悄悄涌了上来，眼前的饭菜变得模糊，泪水一颗颗砸入碗中。莲儿只是坐在那里哭，一个字都没有再说。

郭夫人哄了半个时辰才终于把莲儿送到房中睡下。

坐回桌前，郭夫人小心观察郭老爷的脸色，泡了杯茶给他，他并不接，目光呆滞紧盯着某个地方，似在凝想什么。

老爷，她轻声唤他。

郭老爷如梦初醒，哦，夫人。

老爷是为那个人而忧心吗？

不，不是。当今圣上的傲气，我是知道的，不会是他。更可能的是连轩。郭老爷深深叹口气，这天下怕是要乱了。他们，必是要让我出手相助啊……

一盏茶自桌上掉落，破碎的瓷片四处飞舞，只有郭夫人轻声重复着一个名字的声音，连轩，连轩……

3

其实，莲儿一夜没睡好觉，满心都在想那位公子的反应。如果自己失约了，他会不会恨她呢？想到他，她的面上又飞上了红霞，女儿家的娇羞之态尽收眼中。这是她第一次认认真真坐在这里梳妆，往日简单束起的发上簪了一朵盛着清风的月季，没错，她这就是打算偷跑了。生平第一次做贼心虚的她，自然不会得心应手。

悄悄溜出房间之后，明明那么短的距离，平日走只需不出20步，今日却不同了。由于怕被发现，所以她尽量猫着腰，因为要时刻警惕，这才越小心越出乱子，院中的大多数物品都似跟她过不去，通通堵在她出逃的路上，没有走出去，脚上却多了几个大包，而昨天未收好的莲藕让她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疼疼疼疼疼死了。她闭紧嘴巴生硬没让自己发出声来。然后顾不得痛楚，一溜烟逃跑了。爹，娘，你们一定要原谅我啊，女儿这可是为了不失信于人呐！上船之前她是这样想的，可是上了船，点了篙，她却不知道自己为何这样着急了。想来，倒像是想见他了。

莲儿也不是没见过达官贵人，每次上街去买吃食，总会碰到几个坐在轿子里的大官，老百姓一个个为他们让路，她打心眼里讨厌他们，但他给她的感觉不一样，光看他繁复的衣着便可知道他不出于平常人家，他的眉眼并不张扬，隐约透着几分英气，倒是很像爹爹。呀，不能想了，要快点解决回家去才是。

然而，岸上站的却不止他一个人。是好多身着蓝色衣服的人，站在他的身后，似在俯首听命一般。

她赶忙收住小船没有划过去。此刻，她惊得说不出话来。

姑娘，他大声喊着，请转告令尊，连轩在此等候。

她一下子醒了过来，冲他喊，你等着吧，爹爹不会来的！

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他一挥手，几个人便飞身上前，她没有多想便跳入水中奋力往回游，她心里只有一个声音，绝不可以被他抓住。

她的泪流入水中，一个七彩的泡泡，瞬间破裂，消失不见了。

到了岸上她已筋疲力竭，却突然被人抓住双臂扭到身后。

连轩冲她笑了一下，命人进了院子，而他和几个高手一同带着她掠过湖面，去了不知什么地方。

大概是他的府邸吧。连轩，我讨厌你！水珠顺着她的青丝一滴滴流下，她冻得瑟缩在房间一角，床上华美的衣服，她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不知不觉便进入了梦乡，衣服上的水并未干透，湿湿的贴着，夜里的风总是很冷，没有吹干她的衣服，却使得她更加寒冷，哦，还有一件事，风吹干了她在梦中流下的泪。

4

莲儿已经昏迷一天一夜了，高烧不退，连轩来看望她的时候，她的眼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形成一个精巧的扇面，脸颊上还有两抹病态的红晕。

看着这样的她，便不禁想起手下的传话，莲儿，本来不该来见他的，那她又是为什么要偷跑出来呢？

水，水……莲儿在榻上不安分的躺着，干涸的双唇上有些许血迹，嘴里呢喃着。

连轩头一次想照顾一个人，即使外面的世界每日都在勾心斗角，皇兄的皇位明日就会被人取代，他此刻也只想呆在这房间里，照顾她。

握着手中的茶杯，小心翼翼将茶水吹凉，扶着依旧昏迷着的莲儿，温柔的声音前所未有，来，小心烫。

莲儿轻几口水，双眼蓦然睁开。凝视了连轩一阵子，便使劲推开了他，整个人也撞到了墙上，顺着墙滑下来，软软的靠着。

姑娘，你现在身子还很虚弱……

你走，她瞪他，却没有那个力气，我不想见到你！

姑娘，出此下策，实在是事出突然。连轩着了急，这可如何是好。

你绑我至此，逼我父亲，你……你……咳咳……莲儿不停的咳着，好像永远不会停下了。脸上的红似乎更重，呼吸也似乎更轻了。

我去叫郎中来。说着便冲了出去。

不必了。她剧烈的咳了一下，我……宁愿死！

连轩眼中露出怜惜的神色，姑娘……

谁知莲儿竟倒了下去，头磕在床上发出一声闷响。连轩的心猛地一沉。

莲儿的额角有了瘀青，不大不小的一块，连轩看着看着，便再也收不回目光，手指轻抚着莲儿的发，很久没有离开。没有叫丫鬟来侍候，他亲自为莲儿擦汗，一次又一次，忙忙碌碌，却并不觉得累。

莲儿睡着的时候，眉头一直紧锁着，口中的话句句模糊不清，似在倾诉，又似在道歉，后来，她的声音稍大了些，他才知她在一遍遍的重复，爹，莲儿没听您的话，对不起，对不起……

莲儿……他握着她有些发烫的手，越收越紧。

夜深了，睡梦之中，莲儿未睁开的眼中似乎映出了床边的人的容貌，可她实在没有什么力气，便闭了眼，渐渐的睡去了。她的高烧好像也一点点退下去了。

5

翌日清晨

房间的桌上摆着丰盛的早膳，莲儿满头大汗，那是烧已经退了吧。有些吃力的撑起身子，便有丫鬟扶她起来。

莲姑娘，王爷吩咐请您用膳。

她走过去坐下，边吃边想，昨天，似乎跟他吵架了，对他的态度很不好啊。

正想着，却听一边的丫鬟说了话，莲姑娘，您真是错怪王爷了。

莲儿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姑娘有所不知，近几个月来，边境百姓受了天大的苦，朝中又没有能够派出的大将，这才想起隐居在芙蓉岛上的郭将军啊。

听到这些，莲儿没再说话，只是默默的用膳。

 

大病初愈的莲儿虽是身子弱些，但毕竟从小无拘无束的在芙蓉岛上长大的她在房间闷着是极不情愿的。再者说，她想见见他，亲耳听他对她说出一切。

突然听到鸟儿的鸣叫，便见一只雪白的信鸽欢快的扑扇着双翅。她快步走至窗前伸出手臂，鸽子便服帖的停在她的臂上，是家书。

说来，从小到大，第一次离开那么久，爹娘一定担心坏了，都怪自己太任性了，不然也不会这么多事了。想罢，便在书桌前细细研磨，为家人报个平安。

放飞鸽子以后，她便推门出去，呼吸着久违的新鲜空气，心情大好。猛然一起这里是连轩府上，自己并不认识路，旁边又无他人，这可怎么办呢？想着就稍有些沮丧了。再抬头时，她又笑了，路毕竟是自己走出来的，总会熟悉的。这样想着，不觉已逛到了离住处很远的厅堂之前。

墨香轩。好像是书房，隐隐竟似有人的絮语。莲儿不自主就走了进去。谈笑声戛然而止。莲儿有些窘迫，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只是低头行礼，道见过王爷。

连轩有片刻的呆滞，很快又回过神来，扶起了莲儿。

一旁的忆辰仍保持着原来的姿态，待到连轩将莲儿扶起，眼前不觉一亮。

从未见过这般女子，整个人不曾施过脂粉，却给人如此清新自然之感，与生俱来的气质甚至令人震撼。

莲儿眼中透着困惑，乌黑的眼直盯着忆辰，片刻之后，又低下了头，腮上的绯红令她懊恼不已。

皇兄，这是我新识的友人，莲儿。连轩的目光并未离开过莲儿却见她突然跪了下去。

民女叩见皇上。先皇仅有两个儿子，即使是不经世事，此时也多有耳闻，大皇子忆辰，文武双全，拥有无人能及的政治才能，二皇子连轩，并无心作帝王，两人各行其是，兄弟相处和睦，这于天下百姓，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免礼免礼。忆辰看着她的面貌，并未有任何修饰的青丝万缕，即使已有嫔妃无数，心里的感觉还是有的。一颗心，竟有如初次谈及此事，跳动的异常频繁。

二弟，朕看天色不早，便要回去了。说罢，深深凝视一眼，便带着随从离开了。

莲儿，你怎这样鲁莽，身子还未复原，你若再有事可怎么办？送走了忆辰，连轩回身道的第一句话就泄露了自己的心思。

莲儿低着头，答非所问，王爷，请告知莲儿实情。她坚定地看着他。

许是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其实，朝中无人可派，不得已才出此对策。连轩音中夹着惭愧，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可是，爹爹，惟有杀敌之心，却无杀敌之力了。

是啊，这我也曾考虑过。此事不成，便叫皇兄另寻他人吧。连轩品着茶，无奈极了。

那你何时让我回去？莲儿急切地上前一步却不小心绊到裙角，整个人摔进连轩怀里。

莲儿，连轩轻唤，如若我请求你多留几日，你会答应吗？他低头看着怀中的佳人，低垂着双眼的她轻轻点头，动作细微不易见，微笑绽在他的嘴角。

莲儿，若你能一直留在我身边，该有多好。连轩心中轻轻补上一句。

夜早已降临了。一轮皎洁的明月挂于苍穹之上，有银辉洒进，屋中，照着一对璧人，映出他们微红的脸庞，有很清凉的风吹过，密密的树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莲儿轻合上一双杏目，有些贪婪的在他的怀中赖着不动，连轩的笑意更浓，将她拥得更紧，此刻，一切都已经不重要，重要的仅是他们在一起，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