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没有完工的大楼》(2007-07-31 10:05:30)
这是一间非常狭长的门面房。
它孤独而幽长的缩在站台背后,看起来非常勉强,就像一种人生。
与它相邻的店铺生意都很好,一开就是很多年,只有它,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似乎谁在这里做生意,谁就要破产倒闭。狭长的房型就像一张哭丧的脸,痛苦的等待着走出站台的人流。
从它开始,朝西走五十米,有一幢没有完工的大楼。
大楼掩映在几棵大树后面,如果不注意,很容易被忽视。实际上,它已经盖完了,只差外部的粉饰,但粉饰是重要的,黑乎乎的墙、黑乎乎的窗户……即使地处繁华闹市,也让人感到莫名的危险。
“再把它再搞一搞,就可以卖钱了嘛。” 街上的人常常说。
为什么没有搞?没有卖呢?没有人知道,但人们相信,没有完工的大楼总有一天会完工的,因为人们相信:楼,总是值钱的。
狭长的门面再次开张了。新店没有装修,只沿着长长的墙壁摆了一排长长的柜台。柜台里摆着瓜子、花生、糖果、梅子之类的零食。
有多少人,会停下来买包零食?要卖掉多少包零食,才够房租钱与生活费呢?
门面房虽然惨点,可这街却是老城区的老街,人多车多,租金不低啊。
正是春天,树枝发满新芽,天气好的不能再好。街上的人们、上下车的乘客、过路的的行人,就这么认识了新店的女店主。她站在狭小的零食店里,盘着高高的,一丝不苟的晚宴式发髻,右边脸颊上,还挂着一缕用摩丝抿得整整齐齐的头发,看上去,像打了一个平滑的黑勾。整整一个半月,四十五天,她没有换过一件衣服,每天都穿着那件紫色紧身的羊毛连衣裙。
那条裙子把她的体形勾勒得异常清楚。
从侧面看,她太瘦了,腹部不仅平坦,而且有点朝里凹陷。从背面看,她的屁股又太大了,比纤细的腰身整整宽了两倍。
她有种奇特的性感。
她从来不笑,即使对待顾客,也是冷冰冰的——冷冰冰的很客气。
不久,店里又多出了三个人。
两个女孩和一个男人。
大女孩约五岁,小女孩约三岁,是她的女儿。
男人是个乞丐。
我很少去她店里买东西。这条街上的店主们都很勤快,有时看见他们忙碌,就能感觉到日子越过越好的奔头。但不知为什么,看见她忙碌,我不仅不觉得日子火红,反而觉得一种冰凉的滋味,直往心里钻。
这天家里来了几个朋友,把啤酒喝完了,我懒得去远处的超市买,径直走进她的店里。店里空无一人,我等了一会儿,对着空气喊了一嗓子:“有人卖东西吗?”
“有!”两个小女孩从街上飞快跑了进来。
“阿姨你要买什么?”大一点的问。
“啤酒。”我一边说,一边自己打开冰柜,拿出四瓶冰啤酒。
小一点的还没有冰柜高,站在旁边,笑嘻嘻地看着我。大一点的突然弯下腰,用力摇晃起冰柜旁的啤酒箱,七八只摞在一起箱子顿时晃动起来。
“你干什么?!”我连忙喝止:“我就要这几瓶冰的。”
她不理我,继续努力摇晃,小女孩见状,也上前拉住啤酒箱边缘,使劲的摇。我吓得赶紧丢下手中的啤酒,稳住箱子:“你们到底要拿什么?”
“阿姨你帮我!”大女孩并不松手,固执地说。
我突然明白了,她是想把常温的啤酒拿出几瓶,放进冰箱里冰,因为她的个子太小,她只能把啤箱挪动开,从底下的箱子里拿啤酒。我把最上面的箱子搬下来,从里面拿出几瓶啤酒,放进冰柜里。她趁我放的时候,又拿出几瓶,小女孩也要帮忙,被她制止了。
“够了吗?”我把她的几瓶也放进了冰箱,问。她点点头,我把箱子垛好,拍了拍手。
“谢谢阿姨。”她说。小女孩笑嘻嘻地跟着说:“谢谢阿姨。”
“不用谢,”我看着姐妹俩,心头一阵酸楚,略带责备的问:“你妈呢?怎么把店扔给你们?”
大女孩不说话,扯下一个塑料袋,开始装啤酒。我把袋子拿过来,自己装好,小女孩大声说:“三块钱一瓶。”
我掏出钱,递给大女孩,又问:“你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她依然沉默,小女孩依然笑嘻嘻地看着我。
我只能提着啤酒,离开了小店。
至于那个乞丐,他是街上的老居民。开始人们以为他是个要饭的,后来发现,他只拣垃圾,从不向人乞讨。下雨时就躲进站台,晚上就睡在街边的屋檐下。
他背着一只大口袋,下雨的时候,他把口袋披在肩上,口袋角在胸前扎个结。睡觉的时候,口袋就铺在地上。这是个很有意思的口袋,他想吃想喝,口袋就鼓鼓囊囊的,他想披着,或者睡觉,口袋就空荡荡的了。他的嘴角天生向两边咧开,看上去永远在笑。他背着口袋,一会儿站在这儿,一会儿坐在那儿,在这条街上走来走去,似乎很快活。
自从女店主来了之后,他就不走了。他整天坐在她的门口,注视车站旁的两个垃圾筒。
不忙的时候,女店主也端坐在店里,眉头微皱,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人流。
他们的视线朝着一个方向,笔直的射出。一个高些,坐一个矮些。一个梳着晚装的发髻,坐在破旧的店堂里;一个披着口袋,坐在破旧的店堂外。
零食店的隔壁是一家炒栗店,每年只做秋天一季的生意,秋风吹起的时候,他们就来了,架起炉子,转动机器,把糖吵栗的香味炒的满街都是。今年他们不仅人来了,带带了一只黑毛白爪的小肥狗,于是街上的人经常能看到女店主的小女儿、流浪汉、还有那只狗,在两家店前的空地上玩得不亦乐乎。
小女孩负责转圈,小狗负责跟着她转,流浪汉负责笑咪咪地看着他们。小女孩张开双臂,摇摇摆摆,每当转得站立不稳的时候,就扑向流浪汉。
流浪汉忙伸着胳膊,既把她挡在自己的身体之外,又让她在快跌倒的时能抓住一样东西。
女店主没有阻止小女儿和流浪汉的嘻闹,她只是坐着,保持着从来不变的表情。
大女儿总是离他们远远的,眼睛却盯着妹妹。
也许童年的经历并不重要,我们长大了,也就忘记了。
转眼到了冬天,又近春节。
这条街开始拓宽拆迁,街西头已经拆得满地砖砾,破败不堪。街东边,仍然是拥挤的小店和熙攘的人群。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完工的大楼,突然动工了。
戴着安全帽、穿着制服的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在那儿进出。一楼的外墙全部涂白了,听说已经租给了一家超市。
街上的人说,这下子好了,安全了。
我不明白,“安全”指的是什么意思?
某个周日,我坐在家里翻杂志,看见了一组照片。那也是一幢没有完工的大楼,在国外的某个地方。楼里住满了“居民”。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用拣来的家具和日用品,在大楼里划地而居,靠救济或乞讨生存。在长达几年的时间里,没有人知道他们,也没有人驱赶他们,直到大楼面临重建,他们才被世界发现。虽然他们挤满了大楼的每个角落,但在被发现以前,他们是不存在的。
我忽然想起了没有完工的大楼,它太大、太空,没有人烟,就像一座荒山野岭,可和荒郊野岭比起来,它又离人们太近,所以,它比荒郊野岭更加危险。
崔曼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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