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信仰宗教吗？

前两天，我邮箱里收到一位朋友转来的9月3日《中国时报》刊出的题为《“80后”信仰迷失的一代？》的文章，文中提到“菁英涌现，新富崛起，当今的中国貌似崛起的壮丽大国。但老张担心的是，一个缺乏人文素养、信仰和价值的国家，再壮大也是虚有其表。”这位老张，据说是一位在某国家机关工作二十多年的干部。

人对终结价值的信仰往往不可避免地延伸到宗教领域。但是，任何一种宗教都是与无神论不相容的。在信仰领域，假如没有神的位置，就很难为生命的终极价值安排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

尤其是当巨大的灾难降临时，很多人都不由自主地会想到到神的问题。1755年里斯本地震，曾经引发法国两位大名士的激烈争吵。灾害发生后，伏尔泰写了一首对神意统辖世界表示怀疑的诗，卢梭读后非常激愤，他评论说：“伏尔泰外表上似乎一贯信仰神，其实除魔鬼外从来什么他也不信……一个荣享各种福惠的人却在个人幸福的顶峰打算借自己未遭受的一场重祸的悲惨可怕的影响使他的同类满怀绝望，就这个来说此种论调的荒谬尤其令人作呕。”二者的论调各有支持者，孰是孰非，殊难一言蔽之。在卢梭看来，如果没有对神的信仰，那些蒙受巨大不幸的人民就可能失去心灵上的寄托，从而遭受更大的绝望和痛苦。

无独有偶，四川地震发生后，学者朱学勤在《南方都市报》所发起的“天佑吾民”的地震感言中评论这次四川大地震道：“这就是天谴吗？死难者并非作孽者。这不是天谴，为什么又要在佛诞日将大地震裂？爱中华者，当为中华哀。华南雪灾，山东车祸，四川地震，赤县喧嚣该清醒了。圣火应该停一停，国旗也该降一降，就为黎民百姓降一次吧，他们不是伟人，只是遗骸，遗骸千万，只是无言。 ”

此言一出，舆论哗然，抨击之声如潮而至。一喉舌周刊有人甚至扬言要像扫除网络色情一样扫除此类“妖言”。那么，这些人难道是彻底的不信神的伏尔泰吗？似乎又不像，君不见多少媒体不是纷纷打出“天佑中华”的标题吗？许多人不也撕心裂肺喊出这样的标语口号吗？为什么在质疑“天谴”的同时，又要高喊“天佑”呢？难道有两个天吗？中国人的宗教心理看起来异常诡谲。朱学勤的“天谴”说固然从表面上会让人联想起秦汉以来儒家以“天人感应”为基调的“灾异说”。然而，朱未必真的认为存在着一个人格化的世界主宰，可能理解为价值、精神和规律更合适一些。而“灾异说”受谴的应该是谁，也是有史可考的。

健康和自由发展的宗教总是存在着它内在的理性的，这种理性存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避免宗教这一重要的人类文明形式的消极面。国外许多知名的、庞大的慈善机构和救助组织往往都带有宗教色彩，或本身即为宗教组织。而一个无神论占主导地位的社会，宗教活动的领域就会大大受到挤压。如此一来，宗教的消极一面就凸现出来，最终搞得迷信横行，正信隐没。宗教思想如果不能公开、自由的传播，那么外道、邪教就会暗中作祟，祸害人群。这个问题似乎很少有人关注。曾听到一位宗教事务官员说，中国政府保障公民的宗教信仰自由，同时也保障公民不信教的自由。这种将宗教与无神论相对立的说法，与自由的真正内涵相去甚远。

官员如此，大众对宗教的理解也相当混乱。将宗教等同于“迷信”“巫术”的不在少数。莎朗斯通只是说了一句，地震发生后，她想到过karma（业，羯磨）这样一个佛教基本教义，这一下子就冲破了许多中国人的心理底线。我不认为把梵文karma翻成“因果报应”是非常合适的，尽管在佛教教义中他们存在着内在联系。我相信一个佛教徒想到这个问题是很正常的，同时我也知道许多佛教徒也参加了抗震救灾工作，他们对轮回和羯磨的信仰甚至是他们救死扶伤的一种动力。

在许多中国人对karma严厉谴责的同时，我又看到一件矛盾的事情。一家门户网站亮出了“北川涅槃”的专栏标题。在中国，总有这么一批并不信仰宗教的人却常常喜欢滥用宗教词汇。大概那个创意者从凤凰涅槃的典故中获得了灵感，借此想表达一种对北川重建的赞美之情。但是，他没有弄清楚，涅槃一词如果离开了凤凰不能再表达“重生”的含义。从语文学上讲，凤凰涅槃是一个不可分割的词组，作为一个成语，一个典故来表达“再生、复活”等意义。这个典故来自印度传说和佛经记载，凤凰之所以能够重生，背后的动因正是那个遭万人唾骂的karma - “业（羯磨）”，而重生的目的是为了摆脱业（羯磨）所推动的轮回，完成整个业报，离开这个世界，走向寂灭。佛教对涅槃的意译就是“灭度”。“永沦太虚”（僧肇《涅槃无名论》）就是涅盘的最终结果。说北川涅槃，让人实在觉得莫名其妙。

相同或相类的语汇，或以悲，或以喜，或以恨，或以爱，让人觉得这样的一群人就像是庄子寓言中的“众狙”。而一个失去信仰的人，失去终极价值追求的人，与自身行为充满矛盾而不能自知的“众狙”相比，又有何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