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奥运开幕式之“三俗”

数日前几位看完开幕式彩排的朋友就和我说，开幕式不怎么样，看起来华丽非常，流光溢彩，但是有关方面引以为傲的传统文化元素，其实相当肤浅，更不要说其中有些东西很难分清是文化元素还是政治元素。

庸俗的瓦缶

为了验证这些说法，昨晚的开幕式我还是时断时续看了不少时间。一开场的巨缶阵就让人大跌眼镜。我看了半天没有看出这个缶是什么样子。按照一些典籍记载，缶是一种肚子大口小的陶器，本来用作盛水盛酒，也可以用在唱歌时敲击出节奏。如《说文解字》：“瓦器，所以盛酒浆”《尔雅释器》：“盎谓之缶。”郭璞注：“盆也。”《疏》：“缶是瓦器，可以节乐，如今击瓯，又可以盛水盛酒，卽今之瓦盆也。”《急就篇》注：“缶卽盎也，大腹而敛口。”《史记》中蔺相如渑池之会上威逼秦王说：“请奏盆缻秦王，以相娱乐。”

倘若外形可以艺术加工的话，那么，乐感至少应该与作为乐器的缶能稍稍相吻合吧。然而，我们听到的击缶声更像是鼓声，而非陶制乐器所应有的音质。其原因恐怕多半是出于编导者对典籍记载的误解。《说文解字》释缶时说：“秦人鼓之以节歌。”同样，应劭《风俗通义》也说：“缶者，瓦器，所以盛酒浆，秦人鼓之以节歌也。”其中，鼓字，本是敲击之意，与钟鼓的鼓无涉。此字原来从攴，读属，后因字形相近，与鼓字混为一字。过去有庄生鼓盆而歌的传说，都是所谓击缶之事。

因为缶的大腹类似一共鸣箱，所以发出的声音有较强回音，但远不及发音介质为皮的鼓，声音来得低沉悠长。《诗经陈风宛丘》有“坎其击缶”之句，坎是击缶的声音，按照古音，大致接近komh或者omh。

更为重要的是，瓦缶是上不得殿堂的乐器，蔺相如在渑池的举动即带有羞辱秦王之意。《中论治学篇》中也说：“夫听黄钟之声，然后知击缶之细。”瓦缶雷鸣，黄钟毁弃的成语，今天仍然用来形容小人当道，君子受到贬弃的不公正的乱世局面。瓦缶作为乐器，沾染了浓厚的秦地色彩。而秦朝在中国历史上不仅短命，而且是一个几乎全国之人皆为囚犯的最为黑暗、残暴的专制时期。汉族这一族名，正是在诛暴秦的基础上诞生的。用这样的一个乐器作为奥运会的开场表演，我看不可能是另有所指的讥刺，而只不过是官方庸俗的史学观念中，强调秦朝统一中国伟大意义这一主题的延续。

媚俗的和谐

儒家文化的产生，从年代上讲，远远要早于秦并六国。出于演出编排需要，放在后面倒也无妨。但是，你要如何展现儒家文化的风采，展现儒家文化中那些重要的文化价值，作为编导者必须认真思索一下。奥运会作为来自世界各个不同类型文化的全人类的一次盛会，更值得东道主在开幕式上展现的是本民族文化中那些具有普世价值的内涵，而不是一厢情愿地以实用主义的态度对文化传统进行取舍。后者的态度无助于民族文化和精神的复兴，也无助于传统文化价值的回归。

儒家思想作为中国两千多年的主导思想，其核心价值在于仁、恕、忠、信，而不是仅仅一个“和”字。相反，“和”只是一个结果，而不是起点。“礼之用，和为贵”，首先强调的是包括制度和习俗的礼制，良好的制度和习俗才能保障“和”的实现。没有前者，奢谈什么“和”，全部是空话。

孔子又云：“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仁是礼制的核心，仁者爱人，不以仁为核心，不以保障人的基本权利而确立的国家制度，不可能是一个完美的制度。在这种制度之下，“和”也无处可立。

开幕式编导者，不仅对“和”的认识是媚俗的，而且对“和”这一汉字的流变更是无知的。舞蹈中打出了几个篆体的“和”字，其实都不是编导者所想传递的“和谐”这一意义的汉字。“和谐”二字，篆体的本字应当写作“龢龤”。“和谐”二字最早也是秦汉隶定以后的书体，而绝不可能是孔子时代的篆书。“和”字的本义是“唱和、应和”，要表示音律的协和，即后来的和谐意义，篆体只能如《说文解字》所载写作“龢”。《说文》云：“龢，調也”、“龤，樂和龤也。”直至东汉，许慎所引古文《尚书》仍然写作“八音克龤。”这样的谬误足可证明，开幕式的编导们中国传统文化方面的知识是何等匮乏。一种以迎合某种需要为目的而展示出来的所谓传统文化，疏于深入探究，出现内容上流于肤浅、形式上违背史实的状况，自是难以避免。这种现实也反映出，当一个民族对传统失去敬畏之心的时候，就必定会发生对传统文化任意进行涂抹修改的愚昧行为。民族传统文化如果要想真正得到复兴，除了回归原点，别无他途。

浅俗的追日

点燃主火炬，历来是奥运会开幕式的一个高潮。不过，当我得知点燃主火炬的将是前体操冠军李宁时，就马上想到，编导们可能会玩一个空中飞人之类的玩意儿。这种惊险特技要玩好了，倒不失为一个让人啧啧叹奇的重要看点。

我不知道现场看的效果会如何，至少我从电视看，整个过程相当无味。说实话，从灯光影像的表现效果看，真还辨不清是“追日”还是“奔月”。

夸父追日，作为一个史前传说，并没有太多的当代意义。它可能是某个曾经在中国这块土地上生活的游牧部族中流传过的并不完整的创世神话。这个神话没有太多确定的文化意义，学界也是聚讼纷纭。我个人觉得，这个神话流传的目的可能只是告诉后人，在游牧迁徙的过程中，水对部族的生存是第一宝贵的。之所以把主人公设定为一个巨人（夸就是大的意思），是为了反衬水资源的匮乏和消耗的迅速。这类神话对研究人类早期的活动状况是有价值的，但毕竟和中国千百年的文化传统没有什么直接关系。况且，我真不知道那些在场或不在场观看开幕式直播的异邦人士对这个神话的意义究竟能理解多少。

其实，奥运作为一项全球性的体育赛事，完全没有必要在每个环节上都用融入东道主的文化特征。在点火环节上完全可以借鉴其他国家的文化，甚至可以仅仅以艺术观赏性为出发点，拒绝所有“伪”大的东西，这远胜过以一种浅俗的生搬硬套来表达中国追赶世界的决心。

中华文化，博大精深，岂止只有文房四宝、四大发明、太极拳、昆曲等等……,固然这些东西可能更适合视觉形象的表现，但是，假如他们没有源头活水的滋润，看起来就不过是一些光怪陆离的浮沫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