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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脖儿湾干校轶事》(短篇小说)

(2018-08-02 17:38:31)

狗脖儿湾干校轶事(两章短篇)郭雪波

 

郭尔罗斯和洛水

 

       鱼在藻。一只蓝蜻蜓飞来落在藻上。

藻未动,鱼也未惊。看得见鱼在水藻下游来游去,就是不咬钩。

钓鱼者洛水,并未失去耐心,似乎他只是意在观赏水里鱼自由游动,并不在意它咬不咬钩。一双眼睛那么入神地盯着鱼看。看鱼自得其乐。

郭尔罗斯绕过水湾子,来到洛水身旁坐下,看他钓鱼。

鱼咬钩吗?

不咬。

噢,鱼比人精。

鱼是精,但终究精不过人。不过人也有不如鱼的地方。

哪儿不如鱼?

进水里就不如鱼啊,呵呵。还不知鱼之乐。

您不是鱼,怎知道鱼之乐?

噢?洛水侧过脸看郭尔罗斯,不简单啊,读过《庄周》!我以为你只会背诵普希金的《假如生活欺骗了你》,呵呵。

干校春节联欢,郭尔罗斯朗诵这首普希金诗中间卡住,脸红脖子粗,就如跳到岸上来的一条鱼光嘎巴嘴,还是由洛水在墙角黑暗中提词儿解救的。

郭尔罗斯不好意思笑了,说,不是特意读的,上学时古文课恰好有这篇。

还没拌饭吃,也不赖嘛。洛水瞅了一眼水湾子对面,一大拨人正在那里甩网捕鱼,吵吵闹闹。

你在那边,都没捞着甩网吧?他问郭尔罗斯。

一个连那么多人,就那么两张网,不够赵连长几个红人抢的。郭尔罗斯如此说并无埋怨之意,只是在水泡子边无所事事而心烦。

还是洛老师独到,不跟他们参乎,选这个僻静处自个儿钓鱼。

不是不想参乎,人家嫌咱啊,一个有历史问题的黑类。洛水兀自笑笑。

嗨,走进干校这大门的,哪个是干净的呀?大小都有点事儿,是吧,

这里边不该包括你小郭,你是刚毕业的小中专生,有啥问题?纯属是个充数儿的小鱼儿。洛水拿小鱼儿比喻郭尔罗斯,觉得挺恰当。

人家说我是三门儿干部,从家门到校门再到办公们,必须投进这干校大熔炉里历练。郭尔罗斯拔一棵身旁的苦艾草,放进嘴里咬,苦涩得他咧了下嘴。

是啊,历练,这么拔一下就高尚多喽。洛水不再说话,默默看着鱼漂儿。郭尔罗斯清晰地看见,几条黑背鱼从鱼漂下游过,对挂在水中的鱼饵毫不理睬。

鱼们还不饿,或是鱼饵不香。我给你挖几个蚯蚓来吧。

不用,不用。你就坐在这儿说说话吧,平时跟我说话的人少。洛水叫住小郭。

郭尔罗斯接着坐下。看一眼洛水花白的头说,他们说你原来是管文化教育的大官儿,伪满时期读过日本东京大学,日本特务。我不相信你是特务,尤其是给日本人当特务,不可能。

他们就不说说我的左肩下,还留着日本人一块弹片。哼,不提这些。

好吧,咱们不说日本弹片还有他们。说钓鱼吧,你是从哪儿弄来的鱼钩呀?全连就你一个人在钓鱼。他们说你是姜太公钓鱼。郭尔罗斯露出白白的牙齿笑。

姜太公是直钩,我的还是有倒钩的,只是没有倒刺儿而已。这鱼钩嘛,自己做的。从赵会计家要了一根针,在灯火上烧弯,再从针鼻儿穿根线就成鱼钩儿了,很简单。洛水说得颇为自豪。

这里荒原上原有一家农业种籽场,干校就建在这种籽场,同时把种耔场几十名职工也划入了干校。赵会计是种耔场会计,分配在洛水他们这连活动,连里人闲下来就去他家坐坐。赵会计家如花似玉的大女儿就给大家炒瓜子儿嗑。

今天是农历五月端午节,干校给大家放风般的歇一天,组织野游,集体到这十多里外的野海子边捕鱼、野餐。说是海子,只是个面积较大的一片水泡子而已。

真有本事,会自制鱼钩儿。

我在洛阳的洛水边长大,后来随父母逃荒到东北松花江边,从小没离开水,懂这些鱼事儿不算个什么。说到家时,洛水突然间缄默了。手握着鱼竿儿在那里出神。

这时,鱼漂儿动了一下,沉下去。

鱼咬钩儿啦,洛老师,起竿呀!郭尔罗斯喊。

洛水惊醒,往上举竿,水里红光一闪,一条两三斤的红鲤子就要浮出水面。对面甩网那拨人也看见了,惊呼起来,有人跑过来。

红鲤鱼,眼见着就要被起出水了,洛水一看对面的动静又见有人跑来,不知怎么搞的手一抖,鱼竿就变松。只见红鲤鱼一跃,便脱出没有倒刺儿的鱼钩,扑楞一声,落入水中遁去,不见了踪影。

哎呦!鱼跑了,可惜!郭尔罗斯扼腕失声,

跑来的是赵连长。他从叹息变成愠怒,训斥道,你这老家伙,真是没用!

洛水并不抬头看他,也不见为跑了鱼儿惋惜,依旧慢条斯理地收回鱼钩儿,给小郭看。你瞅,没有倒刺儿是挂不住鱼的,没跟你说吗,我这是哄自己玩儿的。

赵连长站在一旁,有些尴尬,后无趣地离去。

郭尔罗斯望着赵连长的魁梧背影,幽幽地说,他跑来时肯定开始计划了,就拿这条鱼中午野餐下酒,这下泡汤喽!他们的渔网,连条虾米都没捞着呢。

洛水不说话。挂了鱼饵,重新甩竿儿,那个拿墨水涂了红色的秫秸做的鱼漂儿,又静静浮在水面。

你是故意的,肯定。郭尔罗斯看一眼洛水,这样说。

洛水笑笑,还是不言声。

这时太阳已升高,照得他们身上开始发热。郭尔罗斯拾起洛水放在手边的那杆竹手杖,伸进水里看深浅。天再热会儿,可以下水游了。他有些闲极难耐。发现洛水的竹手杖是完全空心儿的,拿铁条什么的疏通了中间全部的节档,这引起小郭好奇。他当望远镜举在眼前,瞄远处。

哈,我都能看得见远处那片芦苇荡了!离这儿有千米远吧!

人的目光,透过这竹管儿小洞洞会变得聚光,能看得远。

你真神,做的这根竹子手杖也有讲究。

好啦,你就别玩儿我这跛子的半条腿了,我可是离不开它。

郭尔罗斯这才想起洛水是个瘸子。说是运动初期挨斗从高楼台阶跌落造成的,究竟何因他自己最清楚,不过他从不提这些事儿。小郭默默把竹手杖放回洛水身旁。

小郭,我问你,古今文字赞颂竹子的很多,竹子最大特点或者优势是什么?你知道吗?洛水放下手中的鱼竿儿,点颗烟歇息。

嗯,竹子挺拔有气节。

这是一方面。再想想。

郭尔罗斯就歪着脑袋想。琢磨片刻还是未参透,摇摇头。

告诉你,最重要的是,竹子是空心儿。因空心儿而外杆儿坚韧,因空心儿而能屈能伸,可弯可直,但绝不会被折断,不像实心儿树木一折就断,竹子你怎么弯折它,一松手即刻反弹而起,又挺直了腰杆儿。这才是竹子最值得赞颂的优点,空心儿,不易被折断。古贤所讲的虚怀若谷,也是此理吧。

一缕青烟,从洛水鼻孔里悠然流出,飘向空中渐渐散去。

说得真好,真哲学。郭尔罗斯拍巴掌,赞叹,我也读过不少写竹子的文章,古今还谁也没有悟到您讲的这个层次,大多只是停留在歌颂表面的挺拔和气节而已,您讲的才是竹子真品质,生命真谛。

小郭感慨,看着洛水身旁的那根竹手杖,忽觉自己明白了些什么。

不远处,传出一串笑声,如银铃。

于是,洛水对小郭讲:你就别再心思什么哲学了,勾你魂的来了,回到现实来吧小伙子。

洛水向郭尔罗斯挤挤眼睛,打趣。

来的是赵会计家那位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名叫赵红红,是个高中毕业回乡知青,随家庭亦成干校员工。手里提着一鱼篓子,裤角挽到膝盖处,赤脚带着泥巴,刘海粘在额角汗珠,整个一渔家女模样,打渔杀家的打扮。干校里中老年人居多,年轻人少,这个赵红红一有机会就往小郭这边凑。人倒是大咧咧,直爽朴实,没心没肺的一个乡下丫头。

红红,瞧你这模样,这水泡子里的鱼全叫你一人捞了吧?洛水一边甩鱼竿,一边逗赵红红。

别说了洛伯伯,往年这天我们都来玩儿,能摸到不少鱼呢,今日个邪门儿了,我连个鱼尾巴都没摸到!咱种籽场最能打鱼的老邵头,也只逮住一条半斤多的白鲢,奇了怪了。赵红红站在郭尔罗斯身边,打招呼道,小郭哥咋这么乖,安安静静坐在这儿?对面那儿多热闹呀?

本人就怕热闹,心也老了,心如止水。郭尔罗斯烦这丫头老来缠他。

年纪轻轻,净瞎说!洛水制止小郭,安抚赵红红说,别听他嘴上说,心里对生活热乎着那。红红,大家没说说今天为什么打不着鱼吗?

这个红红果然没心没肺,抿嘴一乐说,洛伯伯,他们说了,今天来了一拨儿圈在干校的牛鬼蛇神,把湖里的鱼全给吓跑了,格格。

噢,牛鬼蛇神若有这般功效,给鱼放生,还真善莫大焉!洛水幽幽地应对。

小郭哥,这鱼篓子就留给你玩儿吧,我累了。赵红红早忘记刚才小郭对她的冷漠,依旧热情地眼睛瞟着他。

瞅瞅,人家红红多好,你要是我女儿,肯定不把你嫁给这傻小子,呆头呆脑的,老想捉摸个什么,该玩儿不会玩儿,有啥好!洛水回头嘴里轰小郭,去吧,快摸鱼去!我都烦了,你干坐我这里吓得鱼都不咬钩儿了!

洛伯伯说啥呢,您也不是俺爹,怎知道俺爹的心思?格格,不跟你们玩儿了,那边招呼我过去弄午餐呢,我走啦!赵红红把鱼篓子留在小郭旁边,不好意思再看小郭,笑嘻嘻转身跑掉了。

嘿,敢情她也读过《庄周》?他爹的心思,还用得着猜吗?洛水直乐。

傻丫头,乡下妞,父女俩打我到干校那天起就惦记上了。话都不会说,牛鬼蛇神?这天下,还得靠这些牛鬼蛇神来治呢,懂个屁!小郭嘴里忿忿。

你也不必太拒人千里。这年头,有人喜欢你惦记你,多好。不像我,别人一旦惦记,准没有好事。红红这孩子有口无心,没恶意,玩笑话不必当真。洛水这样劝导郭尔罗斯。你还是去下水摸摸鱼吧,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放松放松,别跟自己较劲。

于是,郭尔罗斯被说动了心,拽过来那个鱼篓子看。

那是个并非真正意义上装鱼的那种鱼篓子。上边圆口小,直径约两尺,下边圆口大直径三四尺,没有封底子,上下两个口子是开通的,用柳条编制而成,高约四尺多圆筒状。小郭端详半天,竟不知怎么玩儿。

旱鸭子了吧,不会玩儿吧?洛水嘲讽他,告诉你,这玩意土名叫扣鱼篓子,当地叫“达如拉”,在没膝深的水里大口朝下扣鱼。瞅准扣上鱼后,一手摁住篓子,一手伸进去摸鱼抓鱼,再用钉绳把鱼从腮帮子那儿穿上,拴养在岸边水里。懂了吧?

听了无所不知的洛水详细讲解,小郭茅塞顿开,一下子来了兴致,站起来脱鞋挽裤,提起鱼篓子就奔向水泡子东侧浅水处。那边已有很多男男女女正在用这种方式扣鱼,摸鱼,不亦乐乎。

等等,洛水喊住他,送你一本书看,待会儿在那边摸鱼摸烦了,躺在岸上读着散散心,这一天长着那。

好啊,什么书?

普希金的《上尉的女儿》。你喜欢普希金的诗,知道他还写过一部长篇小说吗?这是他一生里写的唯一部长篇!

啊太好了!这是我寻找多年始终没有找到的书,洛老师,你可真有干货!郭尔罗斯喜出望外,接过书翻了一下,视若珍宝放进衣兜,笑呵呵地跑走了。

洛水从他身后颇有深意地摇摇头,点点头。然后,继续默默地盯起他的一动不动的那个鱼漂儿。瘦削的脸上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忧伤的样子,显得肃穆而庄重,不知在思考着什么。下水的小郭从那边向他招手,也没有看见。只是把手边的竹手杖,轻轻抚摸了一下,移了移,放在自己前边的两腿之间。

小郭去下的那片东北侧水域,热闹非凡。水淹不过人的大腿,不像洛水赵连长他们钓鱼、甩网之处,水深到三四米。那里已聚集着全干校一二百号人,老老少少,摸鱼、甩网、捞虾、游泳玩水,像个热闹的集市或南方泼水节。

学别人的模样,小郭开始操作。第一次扣鱼篓子,伸进胳膊摸,抓了一团烂泥;第二次扣,摸着一把水草;第三次,居然摸出了一只旧鞋,臭烘烘的。小郭失望,这水里哪儿有鱼呀?连个鱼腥味儿都闻不到。嫌这一带人太多,小郭便向东南边的无人处转移,有两个小丫头片子认出鱼篓子笑嘻嘻朝他喊,红红姐的鱼篓子不是摸鱼用的,是摸人用的!嘻嘻,借给你俺们的使吧!

小郭不理睬那些叽叽喳喳小丫头片子们,心说,你们谁也别想摸到我,爷就是唐僧肉,哪能那么容易吃到,岂可废在这个该死的干校,圈一辈子?爷还要去西天取经呢!心比天高的小郭,此时满脑子的幻想,只想当普希金那样的诗人,平时兜里揣的都是《欧根·奥涅金》插图模样的椭圆形小镜子。当面对赵红红等乡下丫头们对自己投出火般热烈的目光时,他心里只有一句话:燕雀岂知鸿鹄志。《逍遥游》里讲:鹏徙南冥,水击三千里,扶摇而上九万里;麻雀讥笑鹏:它要飞到哪里去呢?我飞起来数丈高就落下,在蓬蒿丛中盘旋,这也是极好的飞行了,而它还要飞到哪里去呢?

是啊,它要飞到那里去呢?

郭尔罗斯自己也不知要飞到哪里去。但知道要飞。心里清楚,这是人生大和小的区别。夏生秋死的寒蝉,岂知一年的时光。

来到空无一人的东南片水域,他的眼睛和耳朵顿时清净了。水面在微风中卷着涟漪,波纹在阳光下闪亮,初夏的太阳暖暖地照耀着大地,不远处东南角岸边的那一片茂密的芦苇子和蒲棒草,在风中起伏发出窸窣之声,绿油油中有白色水鸟飞进飞出。幽静而秀美的北方沙坨中的水泽之乡,让郭尔罗斯一时忘却总萦绕在心间的那一股莫名的忧愁。

跟随他跑来的一个男孩儿,看了看四周,摸了摸水下后说,这片水连个蝌蚪都养不了!水底下全是盐碱底子,哪能有鱼呀,真是外行!

看着跑走的小孩儿,郭尔罗斯笑说,我也没想着真扣鱼呀,自己扣水玩儿行吧。

他提起鱼篓子,往水里这儿扣一下,那儿压一下,和谁赌气似的。扑棱棱,水花乱溅,一时间湿透了裤子和衣衫,脚底在碱性泥里一打滑,整个人又摔进水里去了。水淹没了脑袋,成为名副其实的落汤鸡,还呛了几口水。他爬起来后兀自哈哈大乐,突然又想起什么,噼哩噗噜往岸上跑。翻开衣兜,洛老师的《上尉的女儿》已然浸湿。好在包着塑料皮,赶紧把书摊在岸边干土上,晾晒。

当他把包书的塑料皮也打开时,从里边飘然掉落出一张纸条来。

上边写着:---我没死。如果真死了,拿着这本《上尉的女儿》去省医院,为我收尸。有一位对我有救命之恩的抗联首长,在医院奄奄一息,无人给他收尸,本书就是那位首长所赠,我要去给他料理后事,无奈不批假,但我还是要去的------

读完这段没头没尾几句话,郭尔罗斯一头雾水。茫然地朝西北望。

从这边看不到西北水湾处钓鱼的洛水身影。

这几句话是谁写的?出自洛老师手,还是别人写给罗老师的?信又是何时所写?郭尔罗斯蹲坐在那里,陷入疑惑。

时间已到下午。小郭坐在那里开始埋头读起《上尉的女儿》,忘记了时间。

北边水面那里,集体围剿湖鱼活动依然处在狂热进行中,传来一阵阵嬉笑闹骂。到了下午,风变得有些大了,水面波纹开始一浪推一浪哗哗有声。同时,北部水域的经众多人群搅和、豁拉、践踏了几乎一整天的水泡子水,已变得泥沙翻滚浑浊不堪,此时随着风向和浪潮那股浑浊的水正向这边慢慢推移过来。渐渐,这里的水也变得混浊起来,泛起泥沫,整个水面呈现出一片浑黄颜色。

小郭放下书,满腹心事,呆呆地凝视水面。想着书里的起义领袖普加乔夫,上尉的女儿玛莎和主人公彼得之间的浪漫恋情及曲折命运。尤其普加乔夫对彼得讲的那一则寓言令他深思:乌鸦吃死尸能活三百年老鹰喝生血只活三十三年;有一回乌鸦劝老鹰吃一匹死马,老鹰啄了一口说,不乌鸦老弟与其吃死尸活三百年不如痛痛快快喝一次鲜血活三十年!

    哥萨克人的追求自由和光荣的勇敢精神,让郭尔罗斯感慨,钦佩。

小郭想起那边静静装作钓鱼者的洛水,想起他所讲述的竹子的真品质。

又读了一遍那张夹在书皮里的纸条。这里究竟藏着什么奥秘?无意中接触到的这个谜团,搁在他心中始终放不下,决定回去后一定向洛老师问个明白。

坐在那里,他又像个诗人般的忧郁起来。轻轻叹口气。

正这时,突然发现,浑浊的水面上有一张张小嘴露出来,在翕动、飘移、张合。他好生奇怪,站起来细瞅。

哇!原来那是一张张鱼嘴浮出水面呼吸!

他抄起鱼篓子就往水里跑。显然,北边水泡子底部的细沙和碱性泥土被人群搅动泛起,几乎已有一整天,粘性泥沙糊住了水下鱼群的腮子,呛得它们呼吸困难,加上不停顿地游动逃窜,疲乏无比,随后它们躲避人群顺着水流都漂移到这边无人地带来了,无奈下浮出水面来呼吸和清理腮子。

郭尔罗斯开始扣鱼,兴奋异常。瞄准露出嘴巴的鱼,举起鱼篓子往下水里一扣,然后伸进手去摸,一次居然能逮住三五条。没有多长时间,他就捞到二三十条鱼,得来全不费功夫,但鱼的个头都不大,三四两的样子。显然,小鱼的腮子不够大不够坚强,无法应对这突遭大变的险恶的生存环境。

后来,郭尔罗斯嫌往下扣鱼麻烦,直接拿鱼篓子从水面上捞,就像端着簸箕搓米一样。因缺氧呼吸困难的这些小鱼,已经丝毫没有抗争能力了,只是勉强呼吸着,乖乖地躺在鱼篓子里出水来,顶多尾巴和鱼鳍稍稍动一下,表示还活着。

再后来,他干脆不再去搓去捞了,没有丝毫兴趣了。已经捕获四五十条小鱼,钉绳子里都串满了,继续捉那多还有什么意思?看着那些小鱼都可怜,趁它们呼吸困难时打劫,都有些于心不忍。鱼太多,串鱼的绳子有些嫌紧,他就挑出七八条六七两大的鱼,折一根岸边柳条子把它们另外串起,然后放进湖边深点的水草里养着。

有些累了,坐在岸边歇息。

这时他发现,稍远点的水面上有一个黑点在漂移,慢慢朝着东南角岸边那片黑油油的芦苇荡浮去。郭尔罗斯开始并未理会,觉得那只不过是露出水面的什么水鸟的头部,或者青蛙在凫水。稍后微微清晰起来后发现,露在水面的又像一节小树棍,他这才隐隐有些奇怪,难道水底下有一条大鱼扯断了谁的鱼漂在游走?正狐疑间,从身后不远处响起一串熟悉的银铃般的笑声,转移了他的注意力。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你也不是玛莎我也不是彼得,老来纠缠我做什么。小郭赶紧把《上尉的女儿》塞进衣兜里,掩藏好。

哎哟哎,我说不见了你的人影,原来躲在这儿一个人玩儿那!赵红红依旧那么大大咧咧,热情无比。

郭尔罗斯礼节性地点头笑一笑,毕竟人家提供鱼篓子给他玩,还捉了不少鱼。

小郭哥,我给你送午餐来了,那边的大家都吃过了,再歇息一会儿就该走了,我把你放在那边的一双鞋也带过来了。赵红红热情而殷勤,嗔怪说,你也不记着去吃个午饭,都下午了,不饿呀?

郭尔罗斯这才想起,自己真的忘了去吃午饭,此刻突然肚子里咕咕发响,饥饿的感觉霎时间如针扎般刺痛了他的整个胃部。

你不说还真忘了这码事,红红妹子真好。谢谢,谢谢,还记着给我留一份儿送过来。小郭说的颇为真诚。

还谢什么呀。每人俩窝头,一袋儿咸菜,给!赵红红把用自己花手绢精心包裹的窝窝头咸菜,递到小郭手里。不知是有意无意,两人的手指尖碰到一起,小郭本能地往回缩手,那窝窝头就掉地上了。

瞧你!格格,被蛇咬啦?红红附身捡起窝窝头,吹吹土,拿手绢擦了擦,再递过去。这回小郭没有敢再缩手。

赵红红眼尖,发现了水边钉绳串着的那多鱼,惊叫起来。

我的娘哎,这都是你捞的鱼呀?有这么多!我的小祖宗,你这书呆子,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大的本事啊!

这叫“奥利召泰”,意思是土命人心实,容易天上掉馅儿饼。小郭不动声色地说。“奥利召泰”,是当地打猎术语,指不会打猎的笨人走在队伍后边,往往还能捡漏到很多受伤的猎物。

此时北边水域已经安静下来了,人们都撤到岸上,准备回家了。被折腾一天的这片大海子,终于彻底恢复平时的寂静,四周突然变得阒无声息。浑浊的水面,也开始尘埃落定,清澈明亮了,水面上刚才还四处可见的小鱼嘴,此时瞬间全然消失无影。小郭暗想,幸亏你们逃遁得及时,否则迟一些又遭到赵红红这妞儿扑下去扫荡了。

刚咬两口粘沙子的窝窝头,又见有个人影风风火火赶过来。是赵连长。

嗬!是你们俩在这儿偷情那?赵连长跑得满头大汗,似乎出了什么事,脸色紧张。

咋说话呢,连长!郭尔罗斯不高兴了,人家赵红红是过来送午餐的,你这么胡嘞嘞,人家黄花大姑娘往后怎么活呀?

赵叔叔,玩笑也不能这么开呀!赵红红也在那里噘嘴,由于是赵氏本家,加上连长权威,她未敢发作。赵连长最初是个排长,因工作革命都很积极,对有历史问题和污点的老干部黑五类等,他敢于批判敢于刺刀见红,不仅划清界限甚至拿鞭子教育,这在半军事化管理的干校革命队伍里十分典型和突出,于是很快被提拔重用了。进入文革后期,培养接班人是件大事情。

赵连长虽然知道自己的话有点过,但心里清楚,赵红红这妞儿心仪小郭这书呆子很久,一直在死缠烂打。霸道惯了的他并不在意二人的不满,虎着脸问道,那边出事了,洛水这老家伙不见了!你们在这边看到他过来没有?

啊?郭尔罗斯大吃一惊,问,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岸边只留有他的鞋、鱼竿儿、小包儿什么的,人就他妈的不见了!

还有这事儿?搞什么鬼?郭尔罗斯大惑不已,问道,不会是掉水里去了吧?

不少人也这么说,洛水这回真成落水了,大家现正在水里打捞呢。可我怀疑,也有可能逃跑了。明天省里专案组来人,正要向他调查原先他的一个老领导的问题,唉,都怪我疏忽了,没有看住他!

赵连长懊悔不已,在那里直跺脚。

小郭我问你,他钓鱼时你坐他旁边,听到他说过啥没有?你们俩,都聊了些啥话?赵连长的眼睛盯住小郭质问。

他告诉我鱼钩是怎么做的,还说肩头下留有日本人的弹片。

赵红红快人快语道,我知道,鱼钩是拿我娘大号缝衣针造的!

你先闭嘴,小郭,还说什么了?

还有就是,庄周了。

装粥?装什么粥?哪儿来的粥?赵连长一时茫然。

郭尔罗斯忍不住,一直紧绷着的嘴巴终于笑出了声,哈哈哈。

报告连长,有粥有粥,真的有粥装,不知他从哪儿弄来的,高粱米粥!

同时,他想起了什么,脸色突然变凝重,缄默不作声,也不再玩笑打趣。

洛水老师突然借给他《上尉的女儿》看,为什么?难道他的用意在夹层里那个纸条上,期望郭尔罗斯好奇想看书封面时候能看到它?

赵连长这时也顾不上追问小郭指的“装粥”是何意,抬眼扫视着空茫茫的四周,忿忿而说:这老家伙太狡猾了,究竟逃到哪里去了呢?

是逃吗?在周围数百号人的众目睽睽之下,他要逃出这里谈何容易!别忘了,他还是个瘸子哎,我真的不相信他逃跑!这半天我一直在这块儿,我是没看见他来过这一带,连长,你们还是抓紧从水里打捞吧,别在这儿耗费时间了!郭尔罗斯一脸认真地向赵连长建议。

你说得不无道理,看来还真得赶紧打捞。其实我的眼睛一直盯着他呢,转眼间就不见了,八成真有可能犯什么病一头栽进水里去了。妈的,去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赵连长说完扭头就走,回头又喊,你们俩也快过来,别没事在这儿瞎磨蹭了!

是,是,这就走,这就走!郭尔罗斯嘴里应着,转身去把水边的那一大串钉绳鱼提起来,交给赵红红说,你拿着鱼先走着,我在这儿蹲一会儿坑,有点干燥,憋一天屎了!

真没出息,格格,快溜儿点啊!赵红红笑着,顺手也提上鱼篓子就走。

晚上你妈炖鱼,给我留点啊,别叫连长那伙儿人全给吞了!

听了这话,那个赵红红更是乐开了花,笑颠颠地跑掉了。

这边,就留下小郭一人。他假门假事找个洼地蹲下,一双眼睛就冲着东南角岸边那片芦苇荡出神。刚才从水面上飘过去的那个可疑黑点,又映现在他脑海里。

见赵红红身影已经远去,看不见了,小郭这才站起身来。

他回到刚才的水边,从水草中提起刚才没被赵红红发现的那几条大鱼,又把送到嘴边的窝窝头收回来,用赵红红的花手绢包裹好,然后提上鞋子朝东南方向走去。那边的茂密芦苇荡,正朝他神秘地沉默着。

开始走时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抬头查看四周,见这边水岸空无一人,他便走得迅疾了。哈着腰,脚步轻轻,悄悄地如一个行走的贼。后来,小跑起来。

绕过南岸一片发白的盐碱滩,尽量不留痕迹,踩着岸边草丛走。

终于抵达那片芦苇荡了。身子隐入高高的芦苇和蒲棒草丛中,蹲在那里,向四处观察。不见任何人影。小声喊两声,也没有任何回应。兀自笑笑,看来自己是多疑了,判断有误,洛老师不可能藏在这里。他有些失落,更有些担心了。难道洛老师,果真掉进钓鱼的那片深水里淹死了吗?可他自称是在洛水和松花江边长大,应该水性很好的呀。如果真落难了,他还得赶紧回那边,参加打捞营救,为尊敬的洛老师料理后事。

失望和悲凉一时袭上心头。

黯然神伤中正要离开,不远处一丛深水里的蒲草中间,他蓦然看见有一节竹子头儿隐藏在那里。露出水面有几寸高,应该是刚才漂过来的那个被他当作鱼漂儿的东西。从下边偶尔还冒出几个小泡泡来。那节竹子头儿,他是那么的眼熟。

显然,竹管下的水里,藏着一条“大鱼”。

郭尔罗斯默默看着它,半晌无言。一股无边的苦涩涌上他的胸口,他的心在疼痛,喉头有些哽咽和颤抖,他强忍着不哭出声来。

水下的“大鱼”,显然是在耐心等待天黑。纸条上写着:但我还是要去的------

郭尔罗斯知道,洛老师这是正在去的路上。

此时此刻,自己已不宜继续呆在这里了。

于是,他把带来的那几条大鱼,悄悄留在草丛中做了明显标记。然后,把自己脚上鞋子脱下来,身上褂子也脱下来,都留放在鱼的旁边。最后,把那两个自己没舍得吃的窝窝头,也郑重地放在褂子上边。

这些做完之后,郭尔罗斯深情地瞩望一眼那个孤独的竹管儿,低声说一句保重。然后他转身就跑走,光着脚,头也不回。

微风中,感觉到眼角有泪水在洒,在飞。

用衣袖狠狠擦拭一下眼角。

他,真想嚎啕大哭。年轻的他,不明白这世界为什么会弄成这样。

                                         

 

                                           

 2016年元月      初稿

                                            20166月      改稿

于北京金沙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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