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特地感謝在德國留學的作者“許大哥”，

不辭辛苦，遠赴萬里的，知遇之恩！）*

 

 

記錄于貳零零柒年肆月，同月首發表于天漢民族文化論壇

 

 

一乘东风，我又踏上了归途。2月14日，没有任何问候语和表情的入境边检“砰”地一声在我的护照上盖上一个大印，我又回到了”礼仪之邦“，我的祖国。
说来有些茫然和悲哀，坚信不会成为”香蕉“的自己，却在每一次归国时体会着某些不适和容忍。大厦越来越高、车流越来越密集，心却越发浮躁和不安。一个浩浩古国、泱泱大邦，仍然在灵魂和精神之路上真空和失语，而距离自己真实的本色，路漫道远。
一个重要的任务，前往丹东。我的行程表安排得很满，从上海到广东，从广东到辽宁，接着是上海周边的几个地方。但这个人我却务必要见，在初看其画时即有的震撼和第一次与其长谈后即有的兴致和愿望，拜访年轻的画家郝方圆——天地一。
我把这次丹东之行也看作是“回归”，灵魂和精神上的。

 

 

在行色匆忙中，我和女友由沈阳抵达丹东。一觉醒来的3月14日，由住所下到正对的火车站站前广场，晨光里伴随着行人寥廖，毛主席像展招右臂俯瞰着这座中国最大的边境城市。在此我们和天地一约见碰面，而昨夜的接风宴上，我们已聆听尺八并谈趣甚欢。

 

 

 

从熟悉的照片中走出，天地一依然这席汉服，走在街上十分惹人眼球。我告诉他昨夜送我们上车后，出租车司机问我，“刚才那人是和尚还是道士？”......

整个上午三人荡漾在鸭绿江边，言谈举止间觉得眼前的天地一童真依然、刚少未脱，画中的奥目远珠，倒映在一张日常清秀的少年脸上。
早春的旭阳徐风里，天地一又一次次回到照片中，只是多半是我们的合影，难得一幅独照——挟着尺八、带着眼镜，第一印象中清涩俊秀的少年郎。

 

 

 

出三块钱可以租一个望远镜看对面的朝鲜。画象中洞穿时光世故和宇宙苍穹的视野，此刻也忍不住好奇与我们一同波往对岸。一旁的摊主吆喝着，“今天你们运气不错，能看到朝鲜人。”

 

 

 

对岸的“同志加兄弟”看似清淡泰然，几支出头烟囱独挑天际。不停有桥梁上运送物质的汽车和火车驶向对岸。难以联想，紧挨着江边有另一座边境最大城市。

 

 

 

我们登上鸭绿江上的游船，在等待开船的时候，天地一取出那跟尺八对着江面吹起来。鸭绿江的水面平静清澈，在微微和风中泛着绿光。马达尚未启动的游船上，人仿佛坐江临风又周遭宁静，感觉心宽气舒。或许这也是使天地一此时取出尺八吹奏的原因。
尺八的音色不似笛子或洞箫，更苍凉深远。这种源自中国却失传中国近千年的古老乐器，懂得聆听的话，一个适当的环境配合一个适当的演奏者，可以将你带出一层又一层的世界。天地一的这支尺八严格来讲不能算是尺八，但它的由来却伴随着一段佳话，用天地一自己的话说是某人给他上了一课，使其对它视之如命。并且，这支尺八只在根部开了一孔，在看似单调局限的音律控制间，却更唯适者知其奥、闻其佳了。而对于这层适者，又何再在乎乐器本身呢。
从半年前得到这支“尺八”开始，它就成了天地一生活的一部分，或者说是其心灵修行的另一种延伸。人到哪都不忘带，心情适当就即兴一曲。如今的我对这种心性的释然过程和抒表方式更多地怀有欣赏的热情，尘世的大庭广众下多数人不会明白的，也不会做。
又听见不断的提问，来自身边的游人，关于这衣服？关于这乐器？回答，天地一似乎已经很熟悉了。

 

 

 

天地一的画室在一条小巷中，同一个视角里有饺子馆、诊所和“净土美术”的招牌。这天下午我们来到这里，从外表看毫无即将身临“净土”的感觉。因为仅有的收入来自每个周末在画室里开办的美术班，天地一的“净土”还有赖于这个大灯箱在不协调的外景里继续广而告之。

 

 

 

烟囱，又是烟囱，在北方的天空下已经看到无数醒着或睡去的烟囱，地标似的，伴着缺乏色彩和生趣的火柴盒房子。

 

 

 

而烟囱的一旁就是天地一的画室，一间国营服装厂里废弃的车间。

 

 

 

午后余下的时光我们就在画室中度过。和照片上见过的一样，只是早春的北方依然寒冷，画室不供暖也不朝阳，亲置其中，寒气逼人。在画室外的楼梯走道里贴着许多学生素描，其中一副漫画是天地一中学时画的——和我一样，原来设计师和画家在上中学的时候本来是同行。
因为周末学班的需要，它们被贴在这，而对于此刻的天地一和观者，它象征的是过去的一个时代。除此之外这里被摆放满了盆栽的植物，一盆挨一盆，占满在每一片能吮吸到阳光的地方，吐露着碧绿和生机。这是那天画作以外，画室令我印象最深刻的地方。

 

 

 

紧接着第二天，我们又来到画室，并在那度过了一整天。可以说是第一次真正地走进天地一的画室。
早晨到那，已经有人在为新作裱画。这是当地一位老资格的裱画师，识才重义，所以每次裱画后都不在第一时间向天地一索取报酬，留记帐上，也或义务裱画。对于经济拮据的天地一及其家人，这不得不说是一种幸运，却也不得不说是一种尴尬。

 

 

 

一张、接着一张，象挂床布一样，尚未免费裱完的精神和力量。

 

 

 

对于天地一的清贫，早在此行前我已了解。得知的那刻也有些迷惑，因为所有有关这位年轻画家的既有信息里我察觉不到贫穷的迹象。而画家本身的气息流露和其画作中饱满劲宇的精神气象更不会让人与出不起裱画钱这号事联系起来。我独自走过画室一角，褪去网页和照片上的光鲜，两幅作品静静地靠在蜕着皮的墙上。纵使画中气象万千，此刻却使流连者心寂寞。

 

 

 

画室里有我熟悉的一切，即使已经多年未沾笔墨，看到摆开一桌的画材，闻到那油墨的气味，都能使我感觉亲切。

 

 

 

整个画室只在东边有两扇窗，光线从窗口溢入空荡寂静的室内，尚不足以开朗视线，也不足以驱散寒冷，只告知那有光明。
一个真实的环境里，人需要信念和力量。

 

 

 

送走裱画师傅，天地一开始继续另一幅快要完成的作品，这也是我初次看他画画。一笔，后退，观察和思量，再上前一笔......一点、一撇、一抹，或挑、或拭......慢慢地我发觉自己与一个特别专注的个体间的距离渐行渐远，对方走了，我还留在原地。无法全然静下心的旁观其实毫无乐趣，被甩在地面上的我，看不到那宇宙奥穷中每一方色彩落下时的快乐。眼前画画的人对于这时的我来说就真的仍在画画了，而原本画画的人却已经去画里了。

 

 

 

一笔，又一笔；在画里云游寻欢。

 

 

 

又一笔，再一笔；由一境到另一境，在云游寻欢中潜行修炼。

 

 

 

画室外那些简单的生命个体静静地在明亮的南窗下吐息。

 

 

 

画室里天地一的另一重生刚刚从激烈的云燎雾灿中回到此刻。

 

 

 

午餐后，我和女友从旁观者变为执行者，一切兴趣使然，既拜家即拜师。于是老师先摆出所有的画笔，从大到小，让我们一支支在大白纸上涂画。不需要具体的形象，目的只是让我们感受和体会，从笔性和墨性开始。一笔接着一笔，每一次下笔的微小不同都会使形于纸上的墨迹相去甚远，表现力丰富极了。和美术打了这么久交道的自己，却一再忽视了祖宗的家传。自家流传了千年的笔和墨原来真的有生命，是活的。
体会过后，作为作业，我们要各自完成一幅作品。而这作品又是另一种感受和体会——“一笔悬命”；静下心来，放空自己，用般若作画，一气呵成。
“笃”、“笃”、“笃”、“笃”，老师又开始敲起了木鱼。

 

 

 

敲着木鱼，一圈圈绕着他的学生走过。“静下心来，放空自己”，这远没有听起来或说起来容易。

 

 

 

我的体会很糟糕，总是想着完成些什么。没有受过美术教育“污染”的女友或许比我幸运，在一股劲甩出啪啪两声后，“一笔悬命”了。
不得不承认，过程中的奥妙让人体会幽长，回味深远。

 

 

 

入夜，灯光开启，一行人仍无去意。

 

 

 

窗外的街道华灯初上，虽不似大城市的热闹繁华。断断车流、点点霓虹，却也影射出一边的人间烟火。

 

 

 

灯光下的画室，仿佛有一幅幅小磁场被激活着，画面被挑出比白天更多的细节，寂静中叫人看得入定。

 

 

 

走过这张“顿悟图”时不免会多留步，于我，这里的磁场格外强烈。在天地一现有的水墨画中，这一幅给我很特别的印象。每看这幅画时我都能够感觉到能量，感觉到气和力，仿佛积蓄了很久，由肉体到灵魂，膨胀着却曾找不到出口，一个精神顿悟的瞬间，释然爆发。这股气和力直冲向我的体内，并镇颤我的皮肤和毛发乃至最细小的那个毛孔，同时冲向远空，迸及整个寰宇。
我时常会顺着每一笔笔画看过，从起笔到落笔，慢慢由它带我走进画的深处，就象听德彪西的管旋乐一样，紧跟着音走。同时试想作者在每每落笔时的心理和感受，那是一个怎样的天地一呢。

 

 

 

那天晚上，天地一画了一幅禅画。并且相当满意，仿佛是又一次开悟，全然陶醉在得画后的兴奋和愉悦中。不等我们看出个究竟，他已经取出了那支尺八，安定地盘腿坐在画前，对着画吹起来了。

 

 

 

整个画室里回荡着尺八的奥角，或高或远、或低或沉。仿佛是在和画对话，又或是在和一些看不见的游灵诉说。

 

 

 

尺八完毕，天地一没有立即起身，而是闭着眼睛坐在画前许久。是啊，就象听完一曲极好的音乐一样，观众没有理由立即鼓掌或起身，大可闭着眼睛让自己继续延续在未完的思绪里，享受回味。对于此刻的天地一，情思仍在他境。

 

 

 

结束一天的“画室之旅”回到宾馆，我和女友的双脚都已冻得发痒。打开一天拍摄的照片，又看到那暖阳中楼道里的盆栽植物。不知为何，感动又感激。

（上篇完）

 

 

 

上篇后记：
认识之初即有亲自拜访天地一的想法。我们可以聊得特别投机，他的画也让我特别感动。今次回国得以达成，虽然时间只有短暂的四天，但其中所见所感和所得俱以欣慰满足。

总在寻觅，却难得遇到让我眼睛一亮的这个时代的中国文艺作品，无论绘画或是我从事的平面设计。在对传统的继承和创新这点上，总觉得我们在过多地关注过往的一段事或一个符号，强调着与地底下挖出来的祖先建立形式上的某种联系，而不是与祖先们留在我们头顶上的看不见的精神直接呼应。以至于我们总是学不象西方，也看不清自己。

而当第一次看到天地一的画时，我觉得我又看到“中国画”了。因为这是一个真正的“中国人”在画画，所以他画的每一幅都是中国画。为什么说他是真正的中国人，不是因为他总是穿着汉服，不喝咖啡也不去麦当劳，而是因为他的精神电波比我们许多人都更强有力地联系着祖先的灵魂。他体会之，感悟之，并且取其精华行之于身。

选择一种生活方式需要智慧和勇气，智慧可以让你知道什么样的是适合你的，而勇气则是知道了什么适合自己后面对与之而来的牺牲所做的表率。尤其是当这种选择要求自己牺牲巨大的时候，这份勇气便不一定每个人都承担得起了。

天地一所选择的生活方式，需要常人的大勇气，哪怕只有一点虚荣心和惰性，也劝君量力不校之。

即来的交往和四天的共处，我所了解的天地一是一个信仰坚定、意志顽恒、天赋卓越、行动力强的人，却同时又是一个清贫、寂寞、性格棱角尚分明可辨的人。有时我觉得他象一个虔诚的巡道者，有时又象一个小说中的古代隐士。

在此将我此行所见编辑为上下两篇文字，配合照片呈现给大家。文字潦草，照片也非事先对案准备，而呈现必定是有局限和不完整的。只借此供大家从另一个角度多一份对天地一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