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价一首作品要放在一定的历史条件之下,四十多年前的二胡技术技巧当然和现在不可简单地相提并论,但技术的难度不等于艺术的水准,技术上能拉得出来不等于艺术上能拉得好,再补一句通俗的话,一个四级程度的业余二胡手能拉《赛马》但效果不可能和专家一样。我说的这些话业内人士都明白,但真正愿意坐下来作一番研究的人并不多。在这样的背景之下,我读到《人民音乐》08/3刊发的《黄海怀作品魅力探源》一文,就非常欣喜,细细读、重点局部反复读之后,甚至感到兴奋。文章作者吴素华曾任武汉音乐学院民乐系教授、系主任,她以黄海怀耳提面命的亲传弟子的身份叙述此二曲当年创作和演奏的背景,分析其对二胡艺术的贡献,并由此探究艺术创造上某些带有规律性的东西。文章细致深入,不少见解独到而有针对性,给人启示良多,而且字里行间充满感情。说来惭愧,本博文的标题大有掠美之嫌,吴素华教授是精心结撰此文来纪念她的恩师,我只是借来用学习此文的方式纪念已故音乐家黄海怀,毕竟自己早年有一段学习二胡的经历,对这两首曲子以及黄海怀是心存感情的。
关于《赛马》。吴教授详细讲述了黄海怀当年的创作构思和由此形成的四段组成的乐曲结构,强调了作者的授意是全曲不能一火到底,反对改变第二段、取消第三段华彩段的做法,指出了二胡技术上的贡献是首创拨弦以及连续泛音。我读后有以下想法。目前时见的“一火到底”的做法,正是我上文说及的对这个作品缺乏重视缺乏尊重的结果。演奏者不把它当成自己音乐会曲目中的重点,处理成余兴小品,或者带群孩子来凑趣,当然删去华彩段更简易了,华彩段没有了,自然也就“一火到底”了。文中所说“把第二段改成自创乐曲”的具体情形,我想可能不是指有时我们听到的演奏者插入了另一个歌颂毛泽东的蒙古风歌曲的片断,这个改动风格影响不大,但不尊重原作仍是不应该的。吴教授可能是指别的改动,我就不知道了。
吴教授详细介绍了二胡上拨弦的首创过程和具体演奏法,这正是我们当年学习时的困惑之处(那时是没有老师教的,也看不到电视表演的),弓毛贴住外弦就起到了钢琴上制音器的作用了,然后拨出的就是内弦的分解主和弦了,与伴奏扬琴演奏的主旋律正好相配合。吴教授所说的四个连续泛音,我印象不深了,因为那时初学,华彩段感到困难,总只能开个头拉不完整;而吴教授所分析的表现“赛马得胜者沉入憧憬遐想的缥缈情境之中”真是深得我心,吴教授所遗憾的华彩段被删后“减损了蒙族马头琴的风味”的评判,我同样深以为然。
吴教授文中说到:“武汉音乐学院民乐系二胡专业的师生们一直坚持教授黄海怀老师原版的《赛马》,那是出于艺术上的考虑,出于对原作者知识产权的尊重,并非门户之见。”我举双手赞同!我最痛恨后人对前人作品的篡改。前几天关于歌剧《江姐》的博文中,我也反复表达了这个意思。
关于《江河水》。吴教授高度评价了黄海怀移植该曲时,从定弦式到订弓法指法过程中所体现出来的音乐原创力,介绍并肯定了黄海怀通过乐曲对中国古代悲剧性妇女形象的塑造,即他不希望拉出红色娘子军的革命反抗味道。然而受极左思潮的影响,后来的演奏者大多以杨白劳不吃盐卤而挥扁担为参照,违背了原作者的意图。吴教授认为黄海怀的理解更符合历史真实,更合乎人性人情,这十分中肯。吴教授说到的《江河水》中的二胡技法,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压弦方式的揉弦和局部不揉弦。我记得当年的乐谱后面就附有演奏说明,专门指出不能像小提琴揉弦那样活动手腕,而是直接压琴弦获得震颤的效果。用局部不揉弦造成的平直的长音来表现妇女极度痛苦之时的呆木状态,这个创意有其深远影响。直到近年,作曲家张晓峰的二胡协奏曲《杨贵妃》中,就用这个技法来表现杨贵妃临死前的瞬间呆木(可参见本博相关文章)。
不过,吴教授说到《江河水》的弦式时只说了3-7(降B调),我想是不是需要补充完整——这个ABA三段体曲式的B段是转为2-6弦(C调)的。可能吴教授疏忽了,或者认为可以略去不提。
吴教授文中转引的黄海怀故乡网站的介绍文字中,说到黄海怀“着重对蒋风之、张锐的演奏风格进行了系统的学习和研究”。确实,我在《江河水》中可以感受到张锐风格的影子。张锐当年为电影《夺印》作曲,并亲自演奏其中的二胡独奏部分,我留有印象,电影的演职员表上赫然写明“二胡独奏张锐”,因为那时正在学二胡,所以对相关信息总比较敏感。
天不假人以时日,遂使乐坛失却更多佳作。黄海怀虽然留存作品数量不多,但值得我们后人好好珍惜好好尊重。感谢吴素华教授这篇扎扎实实的、填补空白的、情理俱优的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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