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2个是王安忆《骄傲的皮匠》（原载《收获》）和杨少衡《多来米骨牌》（原载《人民文学》）。这里有一个有趣的现象：你说这2个中篇哪个是头条？或曰：何以有此问题？因为目录把王安忆的排在第一，正文却把杨少衡的排在第一，你说哪个是头条？这个现象我老早就多次发现，没有哪一位编辑家或哪本编辑条例、编辑教科书告诉我答案。我自己把它理解为编辑搞平衡，即这两个作品是平起平坐、不分轩轾的。也未知我的这种理解对也不对，望行家或知情人指点一二。

    王安忆的大名人尽皆知。这个《骄傲的皮匠》也确实是大家手笔。要说故事，倒并不复杂：一个三十大几的弄堂口摆摊的小皮匠与一个已离岗而尚未达正式退休年龄的妇女发生了桃色事件。可以用一二句话概括，说明这个小说主要不是以情节曲折取胜。但既然是小说它就不会没有故事性，在复旦大学教授小说创作的王安忆更不会让它简单化——它的故事性体现在极其丰富极其微妙的细节上，正是这些滚滚而来的绵密之极的细节告诉我们：这是大手笔啊。作者对出没于上海市井的芸芸众生的生活流变、心理脉络可谓了如指掌，拿出了十二万分的耐心尽情搬演这个从结果看并不复杂的故事，把过程中小市民的灰色人生里里外外趣味盎然地描画得无可遁形。

    杨少衡是近年来艺术上成熟、创作力旺盛的重要作家之一。与他的社会经历和生活积累相一致，他的小说较多从官场人物之间的种种关系入手，触角伸入社会生活的各个领域，对当今世道形形色色的奇怪现象、有趣现象进行了及时的、追踪式的全景反映，提供了生动形象的官场经和人情世故的教科书。这个《多来米骨牌》也不例外，把市长、副市长之间的权术争斗置于保水库得泄洪、保市区须关闸的两难矛盾之上，两名官员的政绩是非就挂在这个不可调和的矛盾的顶点，最后的谁胜谁败似乎冥冥之中由运气决定。小说一步一步推向高潮，其间又有灵活多样的叙事穿插，显示了作家对小说结构游刃有余的把握能力。幽默，是近若干年来小说创作中普遍性的美学追求，这与近若干年来整个社会的文化生活取向相一致，杨少衡的小说也展现了作者这个方面的智慧，但本篇主要还是靠事件取胜。

    第3个中篇是凡一平《扑克》。这个作者名字我觉得有点陌生，肯定没读过他的优秀小说。但根据作者简介，知道他就是电影《寻枪》（电影没看过但知道，因为媒体曾大加评介）的小说原作的作者，并且还是不少影视作品的编剧。刊物提供作者信息，对知人论世地评价作品还是有用的——果然，这个小说完全是以情节制胜，而且其情节算得上曲折离奇、惊心动魄了，那么多的阴差阳错，那么多的无巧不成书，促使你不忍释手，一气读完。作为小说欣赏，我们需要风格的多样性，看样子刊物的编者已经替读者考虑到了。但这个小说在构思上尚存瑕疵：开头着墨较多的“姐弟恋”其实对“父寻子子寻父”的核心故事并没有内在的联系，只是提供了情节展开所需要的一些机缘，到了小说的后部，开头似乎比较重要的人物——“姐”，就被彻底“放鸽子”了。

    第4个中篇是鲁敏《墙上的父亲》。鲁敏是近年当红的青年女作家。她的小说我非常喜欢。记得最早引起我注意的是中篇《打火机》，后来果然获了个奖。去年的《风月剪》使我赞叹不已。不能速读的小说——这是我对鲁敏小说的评语。我认为这是对她小说的高度评价，因为她的小说有极其精彩的细节，你无法一目十行地急于了解情节，如果这样做你就全然失去了读小说的乐趣。本篇以父亲亡故后遗像被挂上墙为契机，讲述这个家庭一母二女三个女性令人心酸的生存挣扎。我非常佩服甚至因此而恐惧：年仅三十多岁的作者，竟能对人的内心世界洞若观火（要不怎么能成为小说家呢）！鲁敏小说的语言是机智、幽默的，本篇尤甚，几乎每个句子都在分裂幽默的细胞，如果读上一篇《扑克》你在心理上会急迫地想快快读完早早水落石出，那么读本篇你就很乐意慢慢品味不断会心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