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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杰克逊(2009-06-28 16:43:19)

                              再见,杰克逊

                                                戴冰

 

去年下旬,贵州省电视台“胡庶工作室”策划了一个以“关键词”方式回顾三十年改革历程的活动,我写了其中的“摇滚乐”一词,我在开篇这样写道:“最早接触摇滚,是从大洋彼岸那个猎豹一样矫健,黑蛇一样柔韧的迈克尔·杰克逊开始的,他忽而狞厉如夜枭,忽而纤弱如怨女的嗓音,在那时的我听来,实在梦一般地魅惑……几年之后,在已经听了大量不同流派的摇滚之后,我曾煞有介事地总结道,摇滚是继酗酒、吸毒还有梦乡之外,第四种暂别人世的方式。这样说的时候我其实已经不再听杰克逊了,嫌弃他不过是通俗摇滚。但事后看来,这句话实则还是根植于对杰克逊的那种最初印象……杰克逊于我,有点像一记响亮的开场锣,咣的一声,我的青春期这才真的开始了。”

实际上,在写这篇小文之前,我已经有差不多十年没有再听过摇滚了,我觉得听摇滚和唱摇滚相仿,都是需要一点体力的。但写完之后,我却莫名其妙地又突然想听了,于是兴致勃勃清理了一遍碟柜,发现原本有数百张之多的摇滚碟片现在竟然只有不足十张,这不禁令我感到惊骇,我没想到时间的物证消失得如此快捷和彻底。好在我喜欢的几个歌手和乐队的专辑还在:吉米·享特里克斯、汉克·克莱普顿、库尔特·柯本、斯汀、“U2”、“枪炮玫瑰”……还有就是杰克逊的《真棒》。我拭掉碟片上的霉斑,把它们单独码在了电视机柜的一角,并在随后的几个月里不时地抽出一张反复聆听。除此之外,我还重新阅读了仅存的几本谈论摇滚的小书:《伤花怒放》、《摇滚偶像》……我也有十几年没有碰过它们了。曾经有几天,我很想再读一遍迪克斯坦《重返伊甸园》中有关摇滚的章节,但翻遍书架,却怎么也找不到了。听着读着,我突然意识到,也许要不了再一个十年,我曾经着迷于摇滚的那段生活就会在我的脑子里渐渐模糊,甚至最终像那些碟片一样消蚀殆尽。为了不使自己的一段生命在记忆里缺失,我开始写一篇记录八十年代中期到九十年代中期我玩吉他听摇滚的随笔。预设的规模原本只有数千字,但沉寂的记忆一旦被惊扰,它就像滚沸的汤锅那样闹腾起来,结果字数很快就超过了六万。其中有两章我专写了杰克逊,我再次回忆了初闻他的歌声时的震憾,以及他不可思议的据说有违人体生理结构的舞姿。在写作这两个章节的过程中,我再次反复阅读了手边书籍中有关他的部分,在网上搜索他的现场视频,还听了大量除《真棒》之外的他的其它歌曲……六月二十四号的晚上,我突然特别想看他与莱昂内尔·里奇一九八五年为非洲饥荒义演谱写的公益歌曲《四海一家》的MTV,立刻上网查找。可能方法不对,找到的好几个视频不是图像不好,就是只有片断,等终于找到一个完整且还清晰的版本时,已经差不多是凌晨一点,但我还是一连看了好几遍,再次确信那是一首划时代的杰作,二十四年的光阴流逝并没有使它稍显逊色,相反,它比我当年第一次看到它听到它时更觉其精妙宏大,感人至深。画屏上的杰克逊还没有垫高鼻子漂白皮肤,有一种与后来相比令人难以置信的真实和纯朴。也许为了喻示其兼有的且异常突出的舞蹈才能,我注意到他是所有演唱者中,唯一一个第一次出镜时先露其腿再露其头的歌手。我把这首MTV下载到硬盘上,邀妻子一起,又一连看了三遍。二十五号,我在办公室的电脑上再一次搜索《四海一家》的MTV……我算了算,从二十四号到二十五号,我差不多看了十几遍……

二十六号早上九点二十,我来到办公室,一进门,正在电脑上看新闻的同事王剑平就扭头给我咕咙了一句,那意思是说谁死了,但我没听清,于是他又说了一遍:杰克逊死了。几乎完全同时,我收到一条朋友的手机短信:“杰克逊死了。难过。纪念。”事实上,我正是因为查看这条短信,才没能听清王剑平的话。

我给发短信的朋友回了一句:“天才陨落!”

我来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心里突然有种不真实的荒唐的想法:我已经十年不听摇滚了,不听杰克逊的时间更是超过了十五年,但就在我重新开始聆听摇滚,聆听他的《真棒》,并且准备记录下自己与摇滚相伴的那段生活时,他却猝然离世,那感觉就像是为了使我对青春时光的回忆有个确切的结局,他于是提前死去,年仅五十岁;而我从去年写下多年来的第一篇有关摇滚的文章,并且以他开篇,直到我着魔似地看《四海一家》的MTV,其间种种,一切又都像是为了在这最后一刻得闻他的死讯,以对他的死作提前的吊唁与怀想……

二十六号早上,我和王剑平加上另外一个同事,一面观看《四海一家》的MTV,一面谈论杰克逊,持续了差不多半小时。中午时我离开单位准备回家,却被倏忽而至的大雨堵在半途,于是我踅进一家音像店,问有没有杰克逊现场演出的碟子。我对老板说,杰克逊死了,你应该为他设一个专柜。老板笑了,他说他也知道这个消息。正说着,旁边一个女店员炸呼呼地叫起来:“真的死了吗,我还以为是个假消息呢……”

在整个西方摇滚史上,真正超越音乐范畴而具文化意义的人物不多,在我看来,也许只有四个,他们是“猫王”爱尔维斯·普莱斯利、约翰·列农、鲍勃·迪伦和迈克尔·杰克逊。其中“猫王”是浮夸的叛逆者,列农是黑暗的默想者,迪伦是哲思的批评者,而杰克逊不同,他是流行文化心甘情愿的合谋者,其无以伦比的才华为流行文化披上的是最眩目的流苏——正因如此,在四人之中,在光怪陆离的流行文化的神殿里,他的形象最为光辉,同时也最为怯懦。

                                     

                                       <文汇报>二零零九年七月二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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