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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胶唱片(2009-06-02 22:56:07)

        

                                   黑胶唱片

                                                               戴冰

    我第一次有一台带唱机的音响时,激光唱片已经悄然面世,虽一时还不普及,但显然已是大势所趋,许多抢先买了激光机的人都开始把磁带陆续送人了,唱片自然更被视为过时的古董,显现出一派就要退出历史舞台的颓丧之气:除了延安东路的外文书店还能见到一些,大多数音像店里已然看不到它们的踪迹了。在这种情势下,我的唱机便几乎总是闲置着的,偶尔在父亲的房间里看到一些老旧的塑料唱片,红的、蓝的,也大都是七十年代的电影歌曲,并无一点想听的欲望。真正开始听唱片,是某次和朋友上街,路过外文书店,正碰上打折处理黑胶唱片,大多不到十元一张,最贵的也只十五元,想着唱机不用也可惜,加上唱片的封套看起来如此精美,又不贵,于是和朋友各自挤进人群,一人挑了十数张回家,这才开始慢慢听起唱片来。那十数张唱片,买的时候并不知道具体是些什么(我和朋友在学校学的那点英文早忘得一干二净了),只知道从封套上看,都是外国流行乐。其中有一张,封面上五个大胡子,个个奇形怪状,觉得有趣,随手先拈出来放进唱盘,一听,立即喜欢得不得了。那是一种民歌风格的流行乐,随意之极,自然之极,欢天喜地,至情至性,在当时正着迷于英美摇滚乐的我听来,直如天籁之音。那之后我几乎天天放这张唱片。某日,正拖地的母亲突然推门进来,杵着拖帕问我,你放的什么呀,真好听。后来才知道,那是爱尔兰七十年代著名乐队“都柏林人”的一张专辑。“都柏林人”曾在西方有过极大影响,如今已被视为爱尔兰民族艺术的象征性团体,但当时孤陋寡闻,竟从未听说过。后来唱机坏了,也没买新的,再后来大家都用上了激光唱机,老式唱机就更少见了,于是把所有的唱片在书架的最底层,摞整齐了,上面渐渐盖上别的东西,几乎就把它们给忘了。二零零零年四月,我装修房子准备结婚,当年和我一起在外文书店买唱片的那个朋友建议我,说用木框装上唱片和唱片封套挂在墙上,是很好的装饰。我采纳了,用的就是那张“都柏林人”:一个木框装封套,一个木框装唱片。它们至今仍挂在我家饭厅的墙上,凡看到的人都觉得好。

    几个月前,曾听我多次说起过“都柏林人”的一个表弟,突然在网络商店上看到有“都柏林人”的一张CD,立即告诉我,并替我订购下来,几周之后,碟片到了,跟那张黑胶唱片不是同一个专辑,没那张好听,但多年后重闻“都柏林人”,有老友重逢,快慰莫名之感。

    那些唱片里还有一张乡村音乐,我至今不知道歌手的姓名和专辑名,整个风格比较平淡,但其中一首十分好听,当年我时常是先放这一首,听完,然后才放“都柏林人”。某次,朋友谢挺带了一个同学来,据说英语十分好,正准备考托福,我听了就把那张乡村音乐拿出来,问他能不能把我最喜欢的那首歌的歌词译出来。他接过去,随念随译,我则用笔在一旁记录下来。过后不久,我把其中一段用在了小说《光阴的故事》里:“我的祖父在一艘船中,在他只有五岁的时候。他的父亲告诉了他的梦想,关于自由、希望、以及用金子铸成的城市,离开了他们过去的生活。不久之后他们看到了海岸线,看见了金子铸成的城市从海上升起,这就是他们新的城市新的家。我的母亲成长在一艘轮船上,她的父亲告诉了他的梦想……那就是一个勤劳的人会使他的麦田成长……”

    可惜那张抄有完整歌词的信纸被我弄丢了,找不到了。

    给我在网上购碟的那个表弟,说起话来一向声色俱厉,咬牙切齿,某次他对我说,现在风尚又回去了,真正的发烧客只玩黑胶唱片,如果你跟他们谈CD,“他们睬都不会睬你!”听了这话,我很后悔当初没有在外文书店多买几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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