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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雪芹笔下的宝黛(2009-01-29 13:25:09)

                            曹雪芹笔下的宝黛

                     ——在校内闭路电视上的文学讲座

 

提要:

1.宝黛相爱是不是基于郎才女貌

2.-------始于山盟海誓

3.-------期于金榜题名

4.曹雪芹为什么这么写

 

一、宝黛相爱是不是基于郎才女貌?

"郎才女貌,一见倾心,"这是我国古代戏曲、小说中一种常见的写法。《西厢记》和《牡丹亭》里的爱情描写,就是如此。曹雪芹一面批判了"那些胡牵乱扯、忽离忽遇,满纸才人淑女,子建文君红娘小玉等通共俗套之旧稿",一面借林黛玉和贾宝玉的口,盛赞《西厢记》和《牡丹亭》"词藻警人",令人"余香满口","真真这是好文章"。此种有分析地对待"佳人才子等书",当然是正确的。由这也可以看出《西厢记》和《牡丹亭》对宝黛爱情生活的影响之深。那么,宝黛的相爱是否也是基于"郎才女貌"呢?

确实,贾宝玉"杂学旁收"、"过目成诵"是有才学的,特别是在贾政和清客相公面前,真显得鹤立鸡群。无论是"试才题对额",还是"闲征姽婳词",均显出他的才情洋溢,气宇非凡。然而,倘与林黛玉相比,贾宝玉则处处显得才疏学浅。论学问,林黛玉"所知所能的"的,贾宝玉"不知不能"。论诗才,林黛玉比贾宝玉更是"高过十倍",历次诗会,一个总是名列前茅,一个总是名居"压尾"。可见林黛玉爱贾宝玉,并不是着眼于他的"才";而事实上作者也从未写及林黛玉是如何地为贾宝玉的"才"所倾倒。

确实,林黛玉的容貌是美的,可薜宝钗的容貌又何尝不美?一个是"袅娜风流",一个是"鲜艳妩媚",从容貌上说,倒堪称是"两峰对峙,双水分流"。不过,应当注意,在宝、黛、钗三角关系中,作者只强调薜宝钗的容貌美,并不强调林黛玉的容貌美,只写到贾宝玉是如何地为薜宝钗的"雪白一段酥臂"所诱惑,羡慕得形若"呆雁",从未写到贾宝玉是如何地为林黛玉的眼角眉梢之类所迷醉,以至神魂若痴。然而最后贾宝玉与之结成生死不渝爱情的,却不是那"艳冠群芳"的薜宝钗,而是"风露清愁"的林黛玉,这又可见贾宝玉爱林黛玉并不是着眼于她的"貌",当另有原因。

二、宝黛相爱是不是始于"山盟海誓"?

"郎才女貌,一见倾心"之后,总是始则借吟诗抚琴以求鸾凤和鸣,继则立山盟海誓以表永不相负。即使是《西厢记》和《牡丹亭》中的男女主人公也不例外。那么,贾宝玉和林黛玉是否也是如此呢?

说也奇怪,宝黛虽则都有诗才,却从未以诗酬答。诚然,贾宝玉也曾借《西厢记》和《牡丹亭》的妙词来对林黛玉表露过感情。可结果又总是使片片彩霞立刻变成滚滚乌云。一次,宝玉笑着,对黛玉说:"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黛玉听了,登时"桃腮带怒,薄面含嗔,指宝玉道:'你这该死的胡说!好好地把这淫词艳曲弄了来,还学了这些混话来欺负我。我告诉舅舅舅母去。'说到'欺负'两个字上,早又把眼圈儿红了,转身就走。"又一次,宝玉笑着,说紫鹃:"好丫头,'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叠被铺床。'"黛玉一听,又登时撂下脸来了,哭道:"如今新兴的,外头听了村话来,也说给我听;看了混书也来拿我取笑儿,我成了替爷们解闷的了。"

借"妙词通戏语",间接试探不行,当然只有直说了。可是宝玉的嘴似乎笨得利害,什么也说不好,只会说:"你死了,我做和尚。"结果招来的又是晴天霹雳--林黛玉登时将脸放下来,问道:"想是你要死了,胡说的是什么!你倒有几个亲姐姐亲妹妹呢,明儿都死了,你几个身子作和尚?"

说得太露不行,那就将真意瞒了起来,而用假情试探吧!其结果更糟,把"求近之心,反弄成疏远之意"。尽管宝玉生来"聪明灵慧",黛玉"心较比干多一窍",却谁也不能领悟对方的真心真意,终多次小抵牾积成一次大冲突,直吵得一个"脸红头胀",一个"手心冰凉";"一个在潇湘馆临风洒泪,一个在怡红院对月长吁"。

诚然,黛玉与宝玉生嗔大都是半真半假的。何以会有这样"半真"?出于维护自己的人格尊严,唯恐宝玉是在"欺负"她,拿她取乐。问题是,怎样才能解开黛玉这一心头的情节,排除这种感情淤塞而彼此心曲相通?

说来也实在容易,宝玉的一句话就解决了问题。有一次,史湘云和薜宝钗一样也劝宝玉"谈谈讲讲些仕途经济的学问"。宝玉听了,甚觉逆耳,竟下起了逐客令,并说:"林妹妹从不说这混帐话;若说这话,我也早和她生分了。"黛玉于无意中听到此言,不禁"惊喜交集",觉得"果然自己眼力不错,素日认他是个知己,果然是个知己"。我们知道,黛玉此次是因宝玉获得一只金麒麟,湘云也有一只金麒麟,怕他们"做出风流佳事",所以悄悄走到怡红院,"见机行事,以察二人之意"的。来,是出于对宝玉的极不放心,一听宝玉此话,转而对宝玉极为放心,引为知己。显然,不说"混帐话",实乃宝黛借以建立爱情关系的基点。作者让宝玉这样试探不行,那样试探也不行,目的就是要突出这句话的分量。让宝玉说这句话时黛玉不在场,目的就是要让黛玉认为这是宝玉对自己的真正尊重。看来,宝黛相爱并不是山盟海誓,彼此互相尊重,是他们相爱的重要原因。

三、宝黛相爱是不是期于"金榜题名"?

"郎才女貌,一见倾心",从婚姻问题上说,意味着对封建礼教的叛逆;从政治道路上说,则意味着对地主阶级的顺从。因为佳人择才子,才子可望"金榜题名"。而事实上这类小说戏曲中的男女主人公也大多是以"一见钟情"偷约,以"金榜题名"完婚。《西厢记》和《牡丹亭》就是如此。宝黛的爱情则与此有着本质的不同。不说"混账话",这意味着它是以政治道路上的叛逆为基础的。宝黛之间在爱情上纠纷,实质上是反映着钗黛之间在思想上的冲突。钗黛之间的矛盾不仅是反映为一般的从性爱问题上在争夺贾宝玉,更主要地是反映为从政治道路问题上在争夺贾宝玉。说到底,"木石姻缘"与"金玉姻缘"的对立,核心问题是要使贾宝玉走什么路、做什么人的问题。这一问题早在宝黛的初恋阶段和热恋阶段表现得就很鲜明,确切地说,它是整个宝黛爱情故事的中轴。

先看宝黛初恋阶段的几段情节:

钗黛之间的第一次冲突,是在第八回。这一回的回目:"比通灵金莺微露意,探宝钗黛玉半含酸。"它表明宝黛已进入初恋阶段,而同时也受到了"金玉姻缘"之说的威胁。所谓"金莺微露意","露"在言宝钗的金锁将来要以"玉配"。所谓"黛玉半含酸","含"在对宝玉与宝钗眼下的亲热关系心怀猜忌。这当然是爱情问题上的纠葛。可作者笔锋一转,以饮酒为线,引出宝钗母女对宝玉的规劝,说"吃了冷酒,写字手打颤"。而黛玉却以雪雁送手炉为题对此予以讥弹。最后又落在李嬷嬷一再要宝玉停杯,说"你可仔细老爷今儿在家,提防问你的书";而黛玉竟"一面悄推宝玉,使他赌气;一面悄悄地嘟哝说:'别理那老货,咱们只管乐咱们的。'"宝钗母女则明面上是欣赏黛玉的说法,骨子里是支持李嬷嬷的意见,于是一面叫丫环"再烫热酒来",让宝玉畅饮,一面"千哄万哄的,只容他吃了几杯"。黛玉此来心里是"半含酸"的,当然希望宝玉从速跟她离开梨香院;可一听李嬷嬷的话却偏要宝玉"赌气"挥杯,正反映了她对贾政问宝玉书的反感。所以,这里形式上的喝冷酒还是喝热酒,停杯还是挥杯的矛盾,实际上是反映了双方"写字""读书"问题的不同态度;而《红楼梦》中所谓的"读书上进",正是"留意于孔孟之间"的同义语。

钗黛之间的矛盾又往往反映为袭人对宝玉与黛玉对宝玉的不同影响。第十九回,"情切切良霄花解语,意绵绵晴日玉生香",就是如此,从回目上看,当然也是情场上的纠葛。然而,所谓"情切切良霄花解语",写的都是花袭人凭借自己与宝玉的暧昧关系,以三件事规劝宝玉。一是要他别再"调脂弄粉",要改掉"那爱红的毛病",二是要他别再批驳诮谤儒家经典和毁僧谤道,骂"读书上进的人"为"禄蠹",三是要他别再说"化灰化烟"之类的誓语。真难怪宝钗要暗暗佩服袭人的识见",他们也堪称是同气相求。所为"意绵绵晴日玉生香",写到黛玉看见宝玉"左边腮上有钮扣大小的一块血渍",以为是被"谁的指甲刮破了"。宝玉说"只怕是才刚替他们淘漉胭脂膏子,蹭上了一点儿"。黛玉便用自己的帕子替他揩拭了,口内说道:"你又干这些事了。干也罢了,必定还要带出幌子来。便是舅舅看不见,别人看见了,又当奇事新鲜话儿去学舌讨好儿,吹到舅舅的耳朵里,又该大家不干净惹气。"这实际上是对宝玉为丫环们"调脂弄粉"的纵容和支持,是要宝玉对贾政的教诲采取阳奉阴违的态度。而事实上《红楼梦》中所写的宝玉"调脂弄粉",也正是一种甘为诸丫环充役、不愿"委身于经济之道"的代名词。

应该看到,"探宝钗黛玉半含酸",尽管是"半含酸",但并无忧伤之情,临走给宝玉戴斗笠,也显得心气平和。"意绵绵晴日玉生香",更是他恋爱史上绝无仅有的幸福时刻,尽管也提到"金"和"玉","冷香"和"暧香"问题,但带有几分玩笑性质。原因何在?就在于此时的黛玉正当初恋,尽管对宝钗和宝玉的关系心存猜疑,但对周围的黑暗和"金玉姻缘"之说的阴影认识不深。

再看宝黛爱情故事的热恋阶段的几段情节:"意绵绵晴日生香"是黛玉初恋阶段的顶点,也是她进入热恋阶段的始点。而黛玉一进入热恋阶段也就忧伤多于欢乐,痛苦高于幸福。原因又在哪里呢?这不仅在于性爱的本性乃是排他的,因而爱情的痛苦也最个人的,更主要的还在于他与宝玉的爱情乃是在反封建的人生道路上互相倾听到了内心召唤的回音,因而随着爱情的步步深化,也就越来越感到社会环境的险恶和前途的多艰、命运的难测。

黛玉和宝玉一进入热恋阶段,作者便以"间色法"描写了史湘云的介入,黛玉和宝玉的冲突,也就随之而反映着黛玉与湘云、宝钗的矛盾。黛玉对宝玉的爱情历来是专一的,宝玉对黛玉的爱情却不然,"心里有妹妹,但见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忽见人说:'史大姑娘来了。'"又"连忙就走",说明宝玉与宝钗和湘云的关系十分微妙。因此,作者把黛玉、宝钗、湘云放在同一个平面上予以描写,这是有深意的。论风姿,一个袅娜风流,公认有种病态美;一个鲜艳妩媚,公认有种健康美;一个灵秀洒脱,公认有种天真美,都具备着"倾国倾城貌"。论才学,一个魁夺"菊花诗";一个讽和"螃蟹咏",誉称绝唱;一个韵和"海棠诗",压倒群芳,都是锦心秀口。论门第,一个是侯门之后,一个是皇商之家,一个是侯府之女,与贾府都是门当户对。论亲缘,都是宝玉的表姊妹,结成姻缘是"亲上加亲"。所以,三个人都有资格成为宝玉的婚姻对象。其中尤以湘云为最,因为唯有她既有应谶"金玉姻缘"之说的金麒麟,又有与宝玉自小"耳鬓厮磨"的感情,二者兼备。然而,定玉却越来越钟情于黛玉,而和宝钗、湘云"生分了",这原因何在?就在于他认为宝钗和湘云,"好好的一个清净洁白女儿,也学得钓名沽誉,入了国贼禄鬼之流。……真真有负天地钟灵毓秀之德!"不是吗?宝钗总是"见机劝导"宝玉去"立身扬名",是不必说的;湘云一到贾府就要宝玉改掉调脂弄粉儿等"不长进的毛病,"去讲谈些"仕途经济"。这与黛玉纵容宝玉"调脂弄粉"从不以"仕途经济"相劝,又是何等鲜明的对照。足见黛玉一进入热恋阶段,作者便以"间色法"描写了史湘云的介入,把黛玉,宝钗,湘云放在同一个平面上予以刻画,显然是为了更好的说明:假若在人生道路上宝黛没有共同的叛逆意识,也就没有他们逐日深化的纯真爱情。

宝黛于热恋阶段,有个令人难忘的情景,这就是第二十三回,"西厢记妙词通戏语,牡丹亭艳曲警芳心",这一情景到第二十六回"潇湘馆春困发幽情"又得到再现。如何理解宝黛"读曲"的意义呢?我们知道,要讲谈"仕途经济",就必须读孔孟之书。所以,宝钗对宝玉的"杂学旁收",曾给予讥弹。贾政说得就更清楚"什么《诗经》、古文,一概不用虚应故事,只是先把《四书》一气讲明背熟,是最要紧的。"贾政把攻读《诗经》也看做是"虚应故事",正反映了当时设科取士看重《四书》的社会风气。黛玉则反时俗之道而行之,对宝玉的上学曾予讥讽,说"这一去可是要'蟾宫折桂'了";对宝玉的偷读《西厢记》给以支持,说"果然有趣"。可见,宝黛的迷恋于"读曲",不只是出于爱情生活的需求,实质上也是对贾政为宝玉所安排的人生道路所做的无声反抗。作者从未把读曲"写为疏通宝黛之心曲的途径,其用意也就在于此吧。

正由于宝玉拒不"留意于孔孟之间,委身于经济之道"。在家甘心为诸丫环充役、宁肯杂学旁收",不愿攻读《四书》、时文八股;在外甘愿与城市平民蒋玉菡等人交游,不愿与峨冠博带者贾雨村之流为伍,所以导致遭受贾政的毒打。对此,宝钗的反映是:"点头叹道'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今日。'"其结论是:"到底宝兄弟素日不正,……老爷才生气。"但黛玉的感情则复杂得多,"心中虽有万句言词,只是不能说得,半日方抽抽噎噎的说道:'你从此可都改了罢!'"话里既反映了对宝玉挨打心疼如绞,又反映了对宝玉今后将走什么道路的担心。宝玉深明此意,所以"便长叹一声道:'你放心,别说这话。我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情愿的!'"这又说明在现实的严酷的矛盾斗争面前,他的叛逆思想有了新的发展,更加坚定了。其表现之一,就是伤势稍愈,便以赠帕的方式与黛玉定情。

因此,第三十四回,"情中情因情感妹妹,错里错以错劝哥哥。"宝玉赠帕,黛玉题帕标志着他俩的爱情进入了成熟阶段。自此,作者便没有再去描写钗黛间的情场纠分,倒让她们言归于好;而笔锋一转,泼墨描写贾府的日用排场及其内外矛盾。其目的,在于说明:"金玉姻缘"变为现实,是由于薜贾两府为了挽救自己的颓局,需要结成金钱和权势的联盟;也由于贾府需要薜宝钗的"停机德",又需要她的"理家之才"。其目的,还在于说明:"木石姻缘"演成悲剧,并不是由于"旁出一小人其间拨乱",而是由于黛玉的叛逆思想不为贾府的统治者们所容,贾母等人之所以要绞杀宝黛的爱情是由于他们是封建的宗法思想和制度以及贾府家世利益的代表者和执法者。那么,宝钗"停机德"最后在宝玉身上发生了作用没有呢?不仅没有发生作用,反倒加速促成了"金玉姻缘"另一悲剧的产生。庚辰本第二十一回回前批说,"按此回之文固妙,然未见后卅回犹不见此之妙,此回'娇嗔箴宝玉,软语救贾琏',后回'薜宝钗借词含讽谏,王熙凤知命强英雄'。……何今日之玉犹可箴,他日之玉已不可箴耶。"这便是明证。

黛玉在初恋阶段和热恋阶段,围绕着宝玉走什么路、做什么人的问题,与宝钗产生了尖锐的冲突,这不是偶然的。黛玉和宝钗是两个对立的形象,代表着不同的思想倾向和阶级倾向。宝玉在爱情问题上动摇于二者之间,正反映出他叛逆思想的不坚定性。贾政打宝玉并不是由于他和黛玉的爱情关系,而是由于他的人生道路问题。但当他挨打后在叛逆的道路上又朝前迈出坚定的一步,随之也就与黛玉正式定情。这就更足以说明:人生道路上的共同叛逆意识,是宝黛借以建立爱情关系的基础。也是宝黛相爱的最重要的原因。可见宝黛相爱并不期于金榜题名。

四、宝黛相爱既不是基于郎才女貌,也不是始于山盟海誓,更不是期于金榜题名,那么曹雪芹的用意何在呢?这就在爱情问题上提出一个重要原则,即一要以共同的叛逆思想作基础,二要彼此互相尊重。这一重要原则的提出,在我国文学史上和思想史上是前所未有的,而就其思想性来说,今天仍有着重要意义的。因此,不理解宝黛在爱情问题上的口角,认为令人生嫌,也就是没有真正理解曹雪芹的匠心独运。

 

199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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