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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恋:他者与时间的端口

(2014-04-12 12:3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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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

世宾

 

读小学的时候,我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喜欢一些女孩子:和我同座的吴雅丽;隔壁班的温妮;总是羞答答但有时对我又热情大方的欧阳洁,她是班主任的外甥女;还有夏美村的村长的女儿,她有些骄傲,留着两条长长的辫子,长得很结实、漂亮。她们有的是因为长得好看;有的是学习成绩好;有的是因为在某些地方说过我的好话传到我的耳朵里,我便喜欢上她们了。这时候的喜欢一般都藏在心里,羞于表达;如果表达,可能使用的往往是与意思相反的行为,譬如欺负她,打她越过界限的手臂,拉她的辫子,故意在别人的面前贬低她。并且会因为另一个原因,很快喜欢其他人。说喜欢,可能其实是关注,只是在意,留意。像一阵风,吹过来,又很快就消失了,或者像雨水不小心送来的一滴清凉,不久就蒸发到空气中了。她们没有在幼小的心灵里留下喜悦或忧伤的痕迹,但她们的确存在过,划过,也轻轻地抚慰过那些稍纵即逝的童年时光;只有在被漫长的日子催老了的心灵上,记忆才重新从已经消逝的时光中获得她们曾经存在过的力量,在杂乱的人事里,才重新捕获她们在灵魂的皱褶里留下的痕迹。她们的存在告慰着日渐孤独的肉身。在少年的时光中,我总是没心没肺的样子,那爱的嫩芽还在干燥的种子里没吸足水份,还没在沉睡中醒来。

读初中的时候,貌似有一次恋爱。身体的变化像春天吸饱了水份压抑不住的种子,一条条毛茸茸的触角好奇地向外探着小脑袋。一个孤独的少年忧喜地在无人的角落,数点着身体里天翻地覆出现的奇迹。

那是上世纪80年代初期,我十二、三岁。在我身体之外,仿佛世界十分安静。那是我记忆中的夏天,晴空万里,空气不像现在那么粘稠,透明、干净;空旷的篮球场和旁边的村道,行人稀少,村民们和水牛一起挤在大榕树下,享受夏日里的阴凉;知了在村头村尾的树丛中聒噪,但更加深了这个少年置身的世界的空寂。村头有一片露天茅坑群,矮矮的石砌围墙,深挖的陷坑,积满了粪便和雨水;厕所里苍蝇时而上下飞舞,时而围聚在粪堆上,欢乐地分享着美味的大餐。我蹲在茅坑上,不顾烈日和恶臭,全神贯注的清点着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冒出的几根阴毛。那几根淡黄色的、柔软的阴毛,于一个渴望成长的少年来说,却是几根插上敌人堡垒的旗帜,鼓舞了全身每个细胞的士气,它们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欢呼。一个人与时间的战斗已取得阶段性的胜利,我感觉到自己的成长,力量来到了我的身上。

那时候,我和班里几个看起来比较有主见的同学,常常在夜里,从家里溜出来,汇集在学校游泳池旁边的草地上;没有酒,也没有香烟,只有清谈:谈武打小说,谈一知半解的历史,指点更加无知的浩渺的星空。那时候因为争夺农渠灌水,村与村经常发生械斗。但我们这些同学少年,因为年少,并没有卷进去,由于青涩和对未知世界的共同喜好,我们亲如兄弟地聚在一起。有时候我们会谈论自己的爱情,没有恋爱的也必须交代暗恋的对象。他们勇敢的行为和丰硕的战果激励了我,我也交代了暗恋的对象,并暗暗下决心,要把那羞涩的念头化作男子汉的行动。

成长的时间是漫长的,总是在等待。从孩童时,等待妈妈的奶瓶,等待放学的铃声,等待一个答应见面但迟迟不来的人,等待一个未必有满意结果的故事的开始。孩童时,你从未觉得自己与世界是分离的,你也从未把自己的眼光和身体的触角延伸到自己的世界之外——你与世界融在一起,或者说,你的世界还没分离开来,混沌一片;但那世界是窄小的,只有你周遭的事物,你用身体和本能在与世界交往。纵使你在书本或影视里了解了一幕身外的事情,瞬间你感到了另一个世界的存在,但很快你又关闭了你与外部的关系;纵使你意识到其他人的存在,你想与他们发生关系,在那里得到安抚、赞许,或建立玩耍的关系,但也仅仅是你意识到自己存在,你需要的是安全、快乐。幼小的身体里只有自己的世界,自己是一切行为和兴趣的中心,他者的世界并未在你的生命里展开

四十年后,当你回望人生,却发现时间快速地流逝。你不再等待了,只是安静地呆在一个地方,无论满意与否,这个位置仿佛就是你命运的结果。产生这种念头,是过去的时间和经历——你所追求和付出——所呈现给你的,在这时,你意识到自己的来路,也意识到时间的尽头。在少年时,你正走在路上,坎坎坷坷,磕磕碰碰,但你不会意识到你自己的来路,这可能是“只缘身在此山中”吧;在那时,你也不可能望到时间的尽头,因为那时你离尽头还很远,你只有一个模糊、笼统的未来;作为线性的时间在那时被你转换成空间,就像你面对着眼前一望无际的旷野。现在来路已经走到这里,仿佛已经可以看到尽头,至少你知道往后你要去的地方是怎样,期待和想象并不像年轻时那样激荡着你的内心;至于时间,时间并不改变什么,时间只是个念头,或者一种感觉,如果现在谈时间,不如谈行动,时间在行动中延长或缩短。四十岁之后,你慢慢从世界里脱身出来,如此孤单,像一粒沙,无论多么亲密无间,你们也是靠得较近的两粒沙子。你终于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存在——这种存在与孩童作为世界中心的存在意识不一样,你依靠外部的世界——它给予你的疼痛、漠视和欢乐来辨别自身的存在。这种发现,让你终于意识到在漫长的时间里、在茫茫的众生中,你不可能是世界中心,就像沙漠中的任何一粒沙子,没有一粒沙子是中心,只有沙子和沙漠的关系,这是一种永恒的关系。望得越远,越看到自身的渺小。

但在十二、三岁的光景,时间还没在你的身上展开叙事。作为时间性的日子被你转换为空间——你只活在一个日子、又一个日子的空间里,很多时候,这些空间还是孤立的,它们连接得并非十分紧密——今天的痛苦会在一觉之后被遗忘得一干二净,一天的晨曦只开启一天的这个匣子。十二、三岁,晚熟的在十六、七岁,这个年龄正处于时间的开启点。为什么这样说呢?时间是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总和,必须三者都同时在场,才能构成一个人的时间观念。而在十二、三岁之前,那个孩子只能置身于“现在”这个空间里,“过去”也是稍纵即逝,他们对“过去”简直就是没心没肺,他们不会在意昨天是怎样,难堪、欢喜或者痛苦,他们在意的是“今天”,此时此刻。他们随着年龄的增长,偶尔会闪现“未来”的影子,但十分短暂,而且模糊、不确定;只有当他们接触某物、某人,那些与“未来”相联系的人事,才能真正开启他们对“未来”的想象,进入时间的通道。

我有过两次初恋,这种说法是否成立;或者哪一次才是我的初恋,请聪明的读者帮我做出判断。

十二、三岁,我在一所农村中学读书,青春期的萌动和同学们的互相激励,使我决定向喜欢的女同学发出友谊(友谊表面下是爱情和性欲杂混的莫名情愫)的邀请。老手们肯定知道雏鸟们干这事时在内心掀起的风暴:生理反映是头冒冷汗,四肢发抖,心脏在每一次发出进攻的号角时便不由自主地擂起了战鼓——扑通扑通;内心中一个烈士一次次在空旷的街头呐喊着,鼓舞(蛊惑)着那个缩头缩脑的小家伙放下父母、学校给背上的包袱,勇敢地往前冲,向着敌人——那爱情的堡垒扔下重磅的炸弹。他们在经过无数的日夜煎熬,终于迈出了小小的一步,小心翼翼地写了一封短信,塞在女同学的铅笔盒里,羞涩地告诉她,要请问她一道数学题,不知行不行?上世纪80年代的乡村爱情就是这样的。我已从少儿的每日一变那种浮光掠影的喜欢落实到一个具体的人身上,而且决定一辈子不动摇。我常常在朝晖的操场边想象女神在单车上飘逸的样子。每天她首次进入我眼帘的是进校门的刹那:白色的衣衫,一条红色或者绿色的紧身喇叭裤,撑着她已经发育完美的身体(她是我们班里两个长出胸脯的女同学之一);她扎着一条马尾辫,洁白的脸庞无比轻松、柔和,仿佛有隐藏不住的喜悦;她在崭新的凤凰牌单车上,一转眼就从我眼前掠过……

我们借助铅笔盒、书本有过一个学期的通信,在课室没有人的时候(做课间操或者上体育课,或者中午放学),我们总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信件塞到对方的收信处。信的内容完全和情欲无关,全是兴趣、爱好、知识等等向上的话题;在这些无关痛痒的话题里面,却夹带着、隐藏着我们无限的期待、喜悦、信任和确切的爱情;等待一封信,就像一个囚徒在黑暗的囚牢里等待高高的墙壁上一道在某时刻一闪而过的光线。在那短暂的时光里,我们给予相同的信任和欢乐。我能在课堂上,在课间的玩耍和同学的聊天时,感觉到她送过来的关注的目光,赞许或者怪嗔。那目光,不是成年人的价值判断,不是功利性的得失的表达,那是一个纯真的还没迈向成熟的女孩,来自善意天性的会心一瞥。我一整天像个温顺的孩子,沐浴在灿烂的阳光里,无论来自老师的怒气冲冲的责怪,还是那批捣蛋鬼的喧闹,我都能置身度外,欢喜在自己微风习习的世界里。在我们的信件交往中,有一次她应我的要求,给我夹带了一张一寸大的照片,披肩长发,明目皓齿,端庄的鼻梁,饱满的嘴唇,一付超过年龄成熟少女的样子。这张照片肯定夹在我的哪一本藏书里,但现在难以找到。在那个女同学转学之后,它曾经有一两年陪伴我思念与杂念交错的时光。

她初二结束后随父母转学到其它地方读书。在通信、相恋的日子里,我们没有单独相处过,没有拉过手,更没有拥抱过,甚至没有像朋友一样说过一句话;只有通过书信,那些表面的、无关生命、欲望和爱情的文字,为我们建立了另一个世界。这世界与我们的学校生活的世界重叠,但不互相相属,它们仿佛不在同一时空。在那世界,我们不是陌生人,不是被学校规范约束而心灵没有沟通的同学,我们是知心知底的两个好朋友;我们都怀着向对方靠近、敞开的渴望;但害羞和犹疑阻止了我们互相迈近的脚步。那个世界还依然狭小,还没与更广阔的世界联系在一起,但它在秩序之外,它的幽暗、它的惊心动魄已为我们开辟了另一空间。也许外部禁锢的环境使我们没有更近一步的渴求和想象,我们没有像通常恋爱的年轻人那样脸红耳赤,没有被求之不得的渴念纠缠的窘迫,我们已因越过铁板一块的制度获得别人未曾拥有的舒缓而感到欢喜。就那一丝雨露,也足以滋润我们索求不多的心;我们就在自己创造的世界里秘密地交换着彼此的惊奇和喜悦。我们的交往只建立在心领神会,也即我们的爱情只存在于形而上的精神空间里;形而下的物质外壳并没有形成,我们没有诉说过情话,没有肉体的互相许诺。这就使我们的爱情像飘浮在空中的芳香的气体,它在一个没有接触过实体的少年心里,是那么的迷醉,又无法准确地把握它的来路和存在。也因为我们的爱情没有形成一个物质的外壳,哪怕语言的塑造,或者拉拉手,亲亲嘴;如果这样,也许两个年轻的生命会有更深邃的交集。当然,因为心智的不成熟,再深的交集也会像风一样在生命里变成水上的泡影;但在开启生命的新的历史时期,物质外壳的缺席,也必然延缓了我们生命进一步打开的脚步。

在初二寒假,已临近春节了,我在家里帮助母亲准备过年的食物。一位住邻居的女同学来告诉我,那个女同学要离开我们生活的小镇,到其它地方上学,她约我第二天在车站见面。车站在那个没有高楼的时代,应该是小镇的标志性建筑;人来人往的,喧哗可以掩盖我们的急促不安;能够让我们相见的羞涩淹没在匆忙的脚步里。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在约定的地方等着她的到来。远远地,她骑着单车过来;我心很慌,是害羞,是无所适从,我丝毫没有恋人见面的喜悦;这见面,仿佛是负担,是义务。她扶着单车,站在我前面至少有一米半的地方,我没有向前,也没有去帮她推单车。我们的交谈苍白、空洞,时间短促,像两个在路上不期而遇的熟人随便聊了几句家常。我难堪而且木讷地应付着她的问话,害羞以及苍白的思路使我恨不得赶紧结束这次约会。我相信她是带着少女的情怀和离别的伤感来的,可是我曾经怀春的心此时却紧紧地关闭了,把自己彻底地交给现实的秩序,让生活秩序施与我的羞耻和麻痹任意宰割,我像一个懦夫一样把自己封闭在惶恐的壳子里。曾经有过的豪情和追逐幸福的勇气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成为一个与我们的爱情毫无关系的人;我甚至就飘浮在渺然的高处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无视地上这一对情窦初开的年轻人。我答非所问,我言之无物,我左盼右顾,我的表现肯定是让她失望的。她送了我一本笔记本和一支钢笔作为留念,后来我托班里和她要好的女同学也送给她一件礼物。就这样,我们的友谊落幕了。两年后,我们又断断续续通了一年多的信,也从未涉及情话。我们之间,有比同学更深的情谊,有相恋的意思,但没有展开内心的倾诉,也没有只言片语的许诺。恋爱的世界没有被语言塑造,也没有被行动创造,它只在从未提起的意识里,隐约、不确定。

这是否算是我的初恋?我曾经以为是,但仿佛又欠缺什么?爱,是否需要说出,需要许诺?爱情没有语言、行动、肉体的外壳,它是否是爱情?还是仅仅是爱意?爱意是否——尽管双方都感觉到它的存在——是纯洁的爱情的表述,还是它本身就没有到达爱情的深度?只是爱情在心中的萌芽?肉体的缺席,使爱意像孤魂野鬼一样无所附着,爱意随时会被时间的风吹散,消失在记忆无法触摸的地方。也许它真的还不能算是爱情,我的理由是:在这段感情里,我有爱,会思念,但这段感情还没唤起我的责任,为了对方勇于牺牲的勇气;虽然因思念而感受到对方的存在,但因为责任、牺牲和占有欲望的缺席,使对方的存在止于虚幻。发现他者,并渴望着与他者一起渡过未来的时光,只有他者和时间在心中存在,我想这才能意味着初恋的开始。

他者在真正的恋爱开始之前是没有出现的。我们被封闭在一个由血缘、亲情构成的自然关系中:你是自我的核心,内层环绕着父母、兄弟姐妹、爷爷奶奶,同学、邻居、熟人是辅助性的可有可无的存在;在自我之外,一切存在都是自然而然。你不会去操心他者存在的来路和去向。但当真正的恋爱出现时,日夜的思念使你不断地在头脑中塑造对方的形象,并通过爱强烈地赋予了你和对方血肉相连的关系——他者在你的生命里活起来了,并开始深深地与你的生命结合在一起。

1985年,我在家乡一所师范学校读书。初中爱意朦胧的经历已经在我的意识模糊了,我和初中女友的关系彻底地停留在旧同学的关系上。我们偶尔会有通信,聊点校园生活,完全是普普通通的交往。往日的想念和牵挂已如远去的尘烟越来越稀薄了,就在这时候,隔壁班的一个女同学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漂亮、清瘦、忧伤,像《红楼梦》里的林黛玉,非常符合一个文学青年的想象。我们在一个文学社,一起写作、编刊物,一起出去郊游,我们和一群爱好文学的同学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在一群人中,我时时留意着她,她的一颦一笑都牵动着我的心;在姐妹兄弟般的感情里,我渴望着和她发展出一份更加秘密的、贴心的感情。我感觉这种愿望是来自生命里面不可压制的呼唤,她的存在,就像一片火光照亮了我生命曾经模糊黑暗的空间,她把每一个角落的逼迫和宽阔都呈现出来,并指出了一个敞开更多空间的缺口。我用浪漫主义的手法给她写信,告诉她炽热的心在为她燃烧。有时候我会用七八页稿纸,写一首长诗,告诉她我让人郁悒的处境和无边无际的思念;有时候我会单调但满怀激情重复着她的名字,使两个没有关系的汉字成为震颤心灵的音乐;有时候我会轻声细语,倾诉着绵绵的情愫。一方面我感觉生命在打开,另一个生命出现了,另一方面,我越发感觉到孤独;这种孤独使我需要紧紧抓住——她的笑声,她的许诺,哪怕她的一声叹息,只有从她那里传来的信息才能充实我越来越空旷的心。我的思念源源不断,我给她的信也源源不断,一天可以写好几封,也不管她回不回信。只有倾诉,才能平息我汹涌澎湃的内心。

我获得的回馈并不丰盛,也不够浓烈,但我把它理解为少女的羞涩。她偶尔会有三言两语的一封短信,但这足以让我奋不顾身去想象去描绘我们的爱情。虽然我们在同一个学校不同班级,但我们的信都要通过邮局,走三五天的邮路,才拐到学校门口的邮箱里。我每天都要到邮箱去翻找那想象中秘密、惊喜的信件,了解她几天前的心思。有时在当天的聚会上见了面,互相赌了气,回去却发现几天前在她快乐时留下的甜蜜词语,一切希望便又重新在胸膛里熊熊燃烧起来。那时光,总是让人揣着无限的忧喜。我从未感觉到自己与另一个人有如此亲密的关系,另一个人的存在对自己如此重要;是她如此持之以恒地告诉了我另一个人存在对于我的意义和价值;是她开启了我对他者世界的关注和真正的体验,我与世界的关系从她出现那一刻开始,我终于找到了接口,建立了联系,并且在以后的日子里,由她启发了我逐渐建立了对世界的基本感情:尊重、爱、责任。

占有是爱情关系里面一种特殊的感情,从古希腊开始就在爱情关系中被肯定为一种正当的欲望,有哲学家把它称为“伟大的自私”。在我初恋的阶段,拥有对方的确成了恋爱的要义,辗转反侧、忧心忡忡、患得患失,这无疑是拥有对方的欲望在折磨着我们脆弱的心。在孤独的夜晚眺望星空;为晚春的落花泪流满面;为秋虫的悲鸣哀叹人生的荒凉,这不是玩酷,也不是玩深沉,这是青春期人生历练开始的症候式反应;这是他们开始要独自面对那个渐渐向他们打开的世界所应有的姿态。在那个时期,我们的确分不清拥有和占有之间的关系,但的确是它们在告诉我们他者的存在,换句话说,在拥有和占有的欲望中,我们被明确告知他者的存在。由于他者的存在,也就暗示着我们必须有一种基本的态度来与她建立关系:正常的,扭曲的,邪恶的。这种关系也往往决定了以后此人与世界的关系,因为初恋时的对象就是以后更广阔世界的端口。

我如此小心翼翼地追求着我们的爱情。她是那么的美,那么的完好无缺,她的一举一动无不牵动着我的心。她生气时,我总要自觉检讨自己;她高兴时,我会更卖力地表现。我的世界随她而动。我跟随过有经验的同学到乡下的录像厅看过黄色录像;我读过在同学间流传的《少女之心》;我研究过《新婚之夜》农村科普教材的男女交媾图式,我承认我的不洁,但我从不认为她和这些东西有任何关系。如果她知道我接触过这些东西,我会羞愧得在地上挖个坑把自己埋了,我羞于在一个我爱的纯洁的人面前展露自己的丑陋。虽然这有点把对方美化的嫌疑,但正是这种美化的想象,使我们学会了尊重。我们对对方的爱,是尊重,而不是畏惧。一方面,我们由于欲望和好奇,会忍不住去接触那些有关性的读物;一方面,由于爱心和尊重在我们内心强有力的召唤,使我们必须在爱人面前掩盖我们的邪念。爱是与痛苦相随的;如果爱没有尊重,而只有为所欲为,那就只有伤害和发泄之后的空虚,爱将在心中消失。而这痛苦,正是由于尊重而产生的犹疑、欲言又止、畏葸不前、胆怯所产生的;爱情中的痛苦是由于个人的美德导致的。这时候我又想起高尔基短篇小说中的一个故事:一个小伙子和心爱的姑娘在野地里漫步,姑娘假装晕倒了,小伙子急忙跑去找水;当他抱着漏水的草帽回来时,姑娘已经走了。晕倒的姑娘此时需要的是一个吻,而不是不解风情的好心肠。这个故事告诉我的是勇气在爱情中有时也是十分必要的。那就说明尊重和勇气的边界,在爱情生活中要有一个准确的把握,度把握不好,要么成了流氓,要么成了软弱者。挣扎吧,恋爱中的人们。但我告诉你,痛苦的人,矛盾性(内心矛盾着)的人是可信的,正是你在这种患得患失的挣扎中,你的人性在走向丰富,你的爱心在日后随着生命力量的增长会馈赠给你丰盈的灵魂。

我就这样在欢喜和痛苦中进行着我们的恋爱,平淡地,牵肠挂肚地。一切都停留在文字上,她允许我在文字里为所欲为。我也像浪漫主义的浪荡子一样,从拜伦、雪莱、普希金、莱蒙托夫那里,借用了最华丽的语言,不断地渲染和不知害羞地向对方宣告着心中被烈火燃烧的感情和献身的冲动。我曾经在一封信里,把自己装扮成匪徒的样子,宣告要以诗人的名义夺去她的初吻,但这一行动一直要等到两年后,在我们毕业之后的一次相会。这也是我们四年的恋爱唯一一次与肉体有关系的行为,其它都是柏拉图式的纸上谈兵。

在现实中,我是诚惶诚恐地爱着自己的恋人,我不知道自己能给予她怎样的一个未来;按照学校的规定,我们毕业之后,就要到农村去教书,可能要当一辈子的教书匠。那这样,我怎么给自己的姑娘带来幸福呢?我常常在这种自卑和疑惑中不断地鞭策自己。由于爱,由于责任,有关未来的想象进入了我的思维中,时间的维度在我的生命叙事里开始展开了。在幼年和少年时代,作为时间的日子被转换成空间,而现在,它终于能把过去、现在、未来连接成一条线了,今天和明天产生了关联。我开始为明天,为未来设置了内容,我告诉自己必须成为一个怎样的人。当然在我们恋爱的时间里,我根本无法成为我设想的那样的人,而且至今也无法实现,并有可能离最初的想法越来越远,因为我正在学习放弃。我越来越感觉失败比胜利对生命更具有意义。但那时,我是如此地渴望成功,希望以此来赢得姑娘的欢心。

后来我的确到农村教书,她的确离开了我,我也的确没有丝毫的怨恨。她是多么需要一个安稳的家,一个物质条件相当富有、有着未来的人来保护她,但我一无所有,也看不到未来的希望。她的离开,我的确感觉到心的痛,但我已学会了理解,我也正在学会放弃,虽然我热爱着眼前的人,但一个更宽阔的世界正在向我打开。我到远方旅行,读书,写作,我用铁石心肠保卫着我越来越明晰的理想。爱情隐退了,他者的世界以及时间对自我的追问朝向一个更宏大的人生主题,这个比爱情更加重大的主题正在向我展开。

初恋到此结束,我们都保持着童子之身,但我们已与更宽阔的世界连在一起。当然,此时的世界已开始向我展示着更加细密的细节,它已不是童年时的混沌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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