钴鉧潭西小丘记
【背景资料】
柳宗元是唐代古文运动的主将之一,与朝愈同列为唐宋八大家之一,并称‘韩柳’。柳宗元重视文章的内容,主张文以明道,认为“道”应于国于民有利,切实可行。他注重文学的社会功能,强调文须有益于世。所写山水游记,最为世人称道。柳宗元的诗歌也很有成就。与韦应物并称为“韦柳”。柳宗元一生留下600多篇诗文作品,其诗多抒写抑郁悲愤、思乡怀友之情,幽峭峻郁,自成一路。
公元805年,柳宗元因参加政治革新运动失败,遭到政敌的迫害,被贬到永州当司马。当时,名义上还是政府的官员,实际上没有任何的权力,不能过问政事,实际上跟罪人一样。他在柳州这个偏僻的山沟里,整整住了十年,此间他发愤读书,寄情山水,创作了大量的诗歌散文,其中,著名的《永州八记》就是他在永州时写成的。《钴潭西小丘记》是八记中的第三篇,第二篇叫做《钴潭记》。钴潭是冉溪的一个深潭。冉溪是潇水的一条支流,也叫冉水,又写作染水。“潭”就是“渊”,南方方言叫“潭”,钴潭的形状是圆的,好象一个钴(圆形的熨斗),故取名为“钴潭”。小丘,就是一个小山包。这个小山包没有名字,所以只能说钴潭西面的那个小丘。用临近地区的名字或者方位来说明它的存在。后来柳宗元在另一篇文章中,给这个小丘起了一个名字叫“愚丘”,他还把“冉溪”的名字改为“愚溪”。这含有深刻地讽刺意味。“记”是古代的一种文体。这一篇属于山水游记。
【原文】
丘之小不能一亩,可以笼而有之。问其主,曰:“唐氏之弃地,货而不售。”问其价,曰:“止四百。”余怜而售之。李深源、元克己时同游〔7〕,皆大喜,出自意外。即更取器用,铲刈秽草〔8〕,伐去恶木,烈火而焚之。嘉木立,美竹露,奇石显。由其中以望,则山之高,云之浮,溪之流,鸟兽之遨游,举熙熙然回巧献技,以效兹丘之下。枕席而卧,则清泠之状与目谋〔9〕,瀯瀯之声与耳谋〔10〕,悠然而虚者与神谋,渊然而静者与心谋。不匝旬而得异地者二〔11〕,虽古好事之士,或未能至焉。
噫!以兹丘之胜,致之沣、镐、鄠、杜〔12〕,则贵游之士争买者,日增千金而愈不可得。今弃是州也,农夫渔父过而陋之,贾四百〔13〕,连岁不能售。而我与深源、克己独喜得之,是其果有遭乎!书于石,所以贺兹丘之遭也。
【注释】
〔1〕西山:在永州(今湖南零陵县)城西五里。〔2〕钴鉧:烫斗。因潭形似烫斗,故名钴鉧潭。〔3〕浚:深。鱼梁:阻水的坝,中间留有空缺,可放置捕鱼的竹篓。〔4〕偃蹇(jiǎn简):曲折起伏的样子。〔5〕嵚(qīn钦)然:山石耸立的样子。〔6〕罴(pí皮):熊的一种,体形比熊大,俗称人熊〔7〕李深源、元克己:二人均为柳宗元友人。李深源名幼清,原任太府卿。元克己原任侍御史。二人此时同贬居永州。〔8〕刈(yì意):割。〔9〕清泠(líng零):清澈明净。〔10〕瀯瀯(yíng营):泉水声。〔11〕匝旬:周旬,即十天。】〔12〕沣(fēng丰):在今陕西户县东,周文王建都处。镐(hào浩):在今陕西西安市西南,周武王建都处。鄠:今陕西户县。杜:亦称杜陵,在今西安市东南。以上四地都是唐都长安附近豪门贵族聚居之地。〔13〕贾:同“价”。
【译文】
寻到西山以后八天,沿着山口向西北探行二百步,又探得了钴铒潭。潭西二十五步,正当流急水深处筑有垒土阻水,开缺张网的鱼梁。梁上有个小土丘,丘上生长着竹子树木,丘石或骤然突起、或兀然高耸,破土而起,竞相形成奇奇怪怪形状的,几乎数都数不清;有的倾侧堆垒而趋下,就像牛马在溪边饮水;有的又猛然前突,似乎较量着争向上行,就像熊罴在山上攀登。
这小丘小得不足一亩,似乎可以装进袖子里去一般。我向小丘的主人打听情况,他回答说:“这是唐姓某家废弃的土地,标价出售却卖不出去。”我又问地价多少,答道:“仅仅四百两银子。”我同情小丘的不遇而买下了它。当时,李深源、元克己与我同游,都十分高兴,以为是意想不到的收获。
于是就又取来了一应用具,铲除败草,砍掉杂树,燃起了熊熊大火焚烧去一切荒秽。(顿时),佳好的树木似乎挺立起来,秀美的竹林也因而浮露,奇峭的山石更分外显突。由竹木山石间望出去,只见远山高峙,云气飘浮,溪水流淙,鸟兽在自由自在地游玩;万物都和乐怡畅地运技献能,而呈现在这小丘之下。铺席展枕躺在丘上,山水清凉明爽的景状来与双目相亲,瀯瀯的流水之声又传入耳际,悠远空阔的天空与精神相通。深沉至静的大道与心灵相合。我不满十天中却得到了二处胜景,即使是古时喜嗜风景的人,也未必能有此幸运啊!
唉,凭着这小丘的美景,如果放到长安附近沣、镐、鄂、杜等地,那末爱好游乐的贵族人士竞相争购的,将逐日增价一千两,也愈来愈不能购得。现在弃置在这永州,农人渔夫相经过而看不起它,求价仅四百两,却多年卖不出去,而我与深源、克己偏偏喜爱并获得了它。这难道是确实有所谓遭际遇合吗?我将得丘经过书写在石上,用来庆贺与小丘的遇合。
【文章赏析】
《钴鉧潭西小丘记》是《永州八记》第三篇。钴鉧潭的形势,主体是水;小丘的形势主体则是石。作者着重描写石的"奇",同样运用了拟人化的手法。"突怒偃蹇",不仅写出了石的形状,更写出了石的神态,再进一步,用一个"负土而出"的出字,又写出了石的动作。石的奇状既多到殆不可数,当然无法写尽,于是举出其中的两组作为代表,"其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罴之登于山",生动细致,可谓"词出意表,而刻画无上"。
永州山水,在柳宗元之前,并不为世人所知。但这些偏居荒芜的山水景致,在柳宗元的笔下,却表现出别具洞天的审美特征,极富艺术生命力。正如清人刘熙载在《艺概·文概》中所说:“柳州记山水,状人物,论文章,无不形容尽致;其自命为‘牢笼百态’,固宜。”柳宗元时而大笔挥洒,描摹永州山水的高旷之美,使寂寥冷落的永州山水给人以气势磅礴之感。
不是客观描摹自然风景,而是蕴藏着深厚的思想感情。他慨叹这样美好的风景被遗弃在僻远的荒野中无人赏识,受人轻蔑,正是借以倾吐自己的抱负和才能被埋没、遭打击的不平之鸣。在同病相怜的情况下,能够努力发掘、欣赏这遗弃的美好风景的只有柳宗元,而能够安慰孤苦受辱的柳宗元的也就是这些山水了。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