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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彩色的黑

(2013-01-10 17:47:37)
标签:

田洪波

小小说

小说月刊

文化

分类: 小说作品

彩色的黑

文/田洪波

小小说:彩色的黑

那年冬天,天空一直飘着零散的雪花,只几天时间,二道沟就白皑皑一片了,家家房顶积了厚厚的雪。就是在这样的天气下,将军率领的抗联四军主力从二道沟经过,我奶奶颠着小脚把我大爷送进了队伍里。

“这孩子胆子大着呢,你尽管使唤他。他就一个毛病,能吃,你看着他点就是了。”奶奶这样和将军交待。

奶奶和邻居给战士们做了香喷喷的饭菜。奶奶是那样欢喜,却不知道她把大爷送上了一条不归路。

日寇的追兵穷凶极恶,将军的部队且打且退,没多长时间就断炊了。部队的凄残,让大爷的眼睛在夜里泛绿,看见什么都想咬一口。

将军的部队准备与二军汇合,但敌人百般阻挠。部队最后终于与二军汇合在一起,不想又被敌人冲散了。将军的部队只得再回撤。

头天夜里,战士们打到猎物,我大爷吃得直打饱嗝。第二天,他像浑身长满了力气,在与敌人交战时,一个人背着炸药包与敌人同归于尽。

部队又回到了二道沟。将军怕见我奶奶,我奶奶却主动找上门去。我奶奶又把二大爷带了过去:“这孩子胆小,不过他不怕鬼子,他保证不会给你们丢脸。”奶奶干瘦的脸上早不见了眼泪。

将军愧问奶奶家里还有什么人。奶奶头扬得很高:“还有一个儿子呢!放心吧,有人给我养老送终!”

将军犹豫。奶奶急了,使劲往将军面前拉我二大爷:“只要打败鬼子,我送几个孩子参战算什么?快跟将军做个保证!”

我二大爷脸通红,嗫嚅半天才打个立正:“请……将军收下我!”

将军只有答应奶奶。

奶奶发动群众给战士疗伤。这节骨眼上,有一个人出现在将军的部队里。他是山林队的首领,其实就是占山为王的土匪。他愿意带队伍帮助将军突围,但需要把押寨夫人留下。将军也怕这支队伍投敌,破坏统一阵线。他心里琢磨谁合适。

知道这个消息,奶奶又主动找上门。奶奶说:“把她交给我吧,我和我家老三照看她。”奶奶说的老三就是我父亲。

将军不同意:“老人家,这样会连累你们的。你的大儿子已经牺牲了,我不想你家再有什么闪失。”

奶奶抿嘴一乐:“小瞧人了是不是?我们现在还怕这个吗?”

至此,全家人都与抗联联系在了一起。

女人很漂亮,年纪也不大,当时据说只有十六岁。脸蛋红彤彤的,头发乌黑。她来我们家的第一眼,向我父亲投过热辣辣的一瞥。奶奶细问才知,她还没来得及与首领同房。

将军的部队开拔了。敌人每天都用飞机撒下传单劝说他们投降。部队始终与敌人周旋。

家里这边,奶奶和父亲把女人照顾得无微不至,小脸都长圆了。

谁都没想到二大爷很快出了事。一次战斗中,他负责掩护大部队。敌人的炮火很猛,他们百多人都倒下了。二大爷是最后一个存活的。直到今天,我们都想不明白他是如何给自己壮胆的。他与敌人周旋了大半天。最后,打光了子弹与敌人血拼在一起。二大爷倒下了。

隔了很长时间,奶奶才接到二大爷牺牲的消息。给奶奶带信的人神情肃穆,同时拿出一些银票给奶奶说,这是将军的意思。日后有机会,他一定当面向奶奶谢罪。

奶奶哭肿了双眼。奶奶最后没要那些钱。奶奶让来人转告将军,他们会照应好女人,盼着部队凯旋的那天。盼着首领把女人领走。

其实奶奶太乐观了。她一点都没注意到我父亲和女人的秘密。他们两个人经常上山打柴,或者下地拾掇庄稼,一起做饭。父亲经常给她讲笑话,两人常常笑在一起。等奶奶看明白这一切,女人已经有身孕了。

奶奶感觉天塌了下来,她把我父亲往死里打,说他败坏了这个家的声誉,丢尽了二道沟人的脸。她说她没法和将军交待。

父亲那时可能是犯了花痴,他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奶奶一连几天都没下地。她神情恍惚,眼神迷离,经常看着一处就走神了。后来的一天,奶奶一个人出门,天黑时才回到村里。据说去镇上了,谁也不知她干什么去了。

那个阳光明媚的雪天,奶奶站在院子当中,再次问我父亲想怎么办。我父亲什么也不说,只把他身边的女人搂了搂。

奶奶闭上眼,垂头良久。

“畜牲!”奶奶突然喊出一句,然后掏出一把手枪举向父亲。父亲和女人都惊呆了,没容再说话,奶奶手中的枪响了。

全村的人都来到我家,大家愣怔着说不出话。

后来,是奶奶告诉我,将军派人到村上,没想到奶奶早做了了断。据说,那个首领也被奶奶的气魄镇住了,不仅没有与敌人为伍,反而骁勇地战死在战场上。

奶奶活到79岁。她问过我:“你恨奶奶吗?”我那时已哭成了一个泪人,却坚决地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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