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行记之二
乌镇有许多临水的老房子，一律是藜黑的门板，两人多高，把手贴上去，细细抚摸，光滑的、细致的，混着油烟的味道，在其间可以觉到光阴飞逝。早晨里，店主会一块块的拆下木板，打开门来卖东西，从小街上望进去，大厅宽敞，光线幽暗，蓝白的挂毯，唯美诡异的花纹，或精致或粗糙。
窄窄的楼梯，藤床竹席，月白纱帐，这便是你的住址了，开小窗望去，可见一江春水东流。席子上的竹块触手微凉，你一边抚摸，一边想起他来，当时，他对你说，你来吧，和我一起旅行，那一次是在西塘，初冬。从那天，江南便成了你的一个梦，采撷入鬓，你便是他随手摘下的那个花枝。时隔半年，你来了，终于把江南真真实实的拥抱住了，也拥抱住了他一路远行的身影。
你是一个喜欢昏暗更甚于白昼的女子，暮色降临，打点好行装，去一家临街的店铺吃乌镇特有的白水鱼。鱼形细长，银白的颜色，精致的肉，尖细的刺，酒红稀释的酱汁，或青或红的甜椒丝，你喜欢这种参差的颜色。店铺的老板娘端过来泡好的茶水，笑容恬静、害羞、友善，你一边吃一边给姐妹发短信，安宁的看茶叶在杯中起舞。
姐姐说，乌镇最美的是夜，吃过晚饭，去东大街看夜景，九点后，白天如潮的人群已经散去，一切回归原点，乌镇就应该是这样原始安宁的静美。
沿河而行，河边依然有三三两两未散去的客人，他们坐在临河的小板凳上喝茶或喝酒，热闹惬意，酒肆里爽朗的老板娘笑着招揽客人，说谁来她这里喝酒，她就给客人唱歌，你听得笑了，不想这水乡之地，也有这等执铁琵琶歌大江东去的豪爽女子。河中间的小桥上，一个摄影记者支好三角架，把焦点对着远远的房子拍夜景，你在他旁边停留了片刻，听他讲哪里的景色好，哪里有最美的日出。
踏在青石小路上，小酒店全是临水而建，垒石而居，小小的窗户，用细竹杆支着，窗户上悬挂的三四盏大红灯笼透出暖暖的光。你开始想念，想他如何在江南的青石小路上行走，就像这样孤单的一个人行走；想他如何在烟雨中一个人听音乐，听得或恍惚微笑，或突然皱眉。
在想念里满心温柔，爱与被爱都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你在青石小巷里近兜远转，走了几个圈子，抬头看两层楼高的门板，看那些巷子里亮白的玻璃灯，看深夜做手工的妇人，也细细的看那些青白两色的漂亮印花布、挂毯。看到最后，你喜欢上了一个临水的酒店，因为你被那胭脂红的灯笼吸引，从那里的窗户可以看到暗夜里的小桥、流水、人家。
一盘螺肉，一杯女儿红，自斟自饮，简易的桌子、碗碟，简单但是干净，恍惚中看着他坐在对面笑，笑容温暖阳光，黄酒甘醇香洌。从开着的窗户向下看，可以看到幽深的河水，还有水上荡漾的红绿倒影，浮光之下，那些暗影一掠而过，在水面蜿蜒蛇行，美丽惊诧。你想起了后海，后海的纸醉浮华，后海的花灯船，后海灯红酒绿中喧闹的酒吧，想起了你在酒吧里买醉，在酒吧里大声哭，想起他声音嘶哑的唤你回家。
真与幻，生与劫，欢乐与疼痛，宁静与喧嚣，多么明澈的对比，亦如生活之波澜起伏。然后，会有一盏灯照着，一路照着你回家。
夜里小睡，将手机的闹钟定到四点半，日出之前，气候稍显凛冽，你于清晨橘红的灯光下，梳洗打扮，画眉、画眼影，穿上青蓝的吊带，罩上黑色的短衫，踩着主人家乳白的瓷砖出门。
光滑的石板路在晨曦里蜿蜒，这个时候最好是下雨，两个人可以同撑一把天堂伞，看烟雨江南。可是，实际上，没有雨，只有晨雾笼罩，街依旧是前一天的街，只是换了一种容颜。深夜掩映之下的一切美好，在晨时都恢复原样。
乌镇的夜是如花美眷，乌镇的晨是似水流年。
这里的建筑只有两个调子，黑与白，你看见了那石灰砌就的白墙，斑驳的墙皮，屋顶上黑色的半圆形的瓦，层层叠叠，还有木制的回廊，原始的，未经喷漆，孤独踉跄的支在河边。有的墙面上由于潮湿，长了暗绿的青苔，昭示时光，我们就这样子一天天不知不觉的老去，现实亦霉绿斑驳。
雾气中，依旧在小镇的巷子里行走，清晨，人迹更少，昨日邂逅的摄影记者携带光圈巨大的相机，挽着女子在朦胧的晨光里漫步，女子玫瑰红的衫子映在眼里，明艳妩媚。你微笑着和他们擦肩而过，你细细的摸抚门板上的木纹，看晨光雾气中圆形的门洞。这样的晨，这样的乌镇，是你一个人的，天地间只有你还有你心里的那个他。
在烟岚中远望，碧树掩映中，一些人家在二层楼上凉衣服，横着竹竿支在阳台上，红绿蓝灰的衣服，一件件恍如梦中。清晨开张的店铺里，一长串一长串的朱红手工小棕子从屋顶垂到柜台、桌子上。
有一些店铺卖水果吃食，大大的玻璃罐子里盛满腌制的青梅，还有黑紫的乌梅。你喜欢这些开胃的小吃，随手买了拎着，什么时候，你才能一颗一颗的喂给他吃？那一刻的欢畅，又有谁可以共享？
在乌镇，你也看到了心仪已久的染房，这只能在电视电影里看到的东西。几丈来高的竹架子上，一匹一匹的蓝印花布，一律蓝的底、白的花，深蓝、浅蓝、藏蓝、宝蓝，天空的蓝，花如白梅，如兰惠，如青叶，晾布的时候，师傅昂着头，用极长的竹竿把布料慢慢挑开。有风徐来，布料飘动，宛如巨大的幔帐，这种印花布，始于后晋,发展于宋元，鼎盛于明清，传到现在，已经绵延千年。穿上青蓝的吊带衫，蓝白的短裙子，戴上浅蓝的头巾，仰头看着那飘动的图画，晨光从布幔中漏下来，蚕丝一样光亮柔和，江南水乡四月天，如此古老的乌镇，如此现代的时光，又是什么样原始的乍惊乍喜让我们频频举目，思绪万端。
晨雾散去，又见久违的人群，人们嘻闹着、玩笑着，在河里拥挤着坐船，小小简陋的乌蓬船，竹椅、竹凳，可以带了酒上去喝，白天里，望向水面，水是暗绿色的，浑浊幽深，偶尔定睛的时候，可以看到红白的鲤鱼成群而过。
暗夜晨昏里，乌镇是你一个人的，可是白天的热闹喧嚣中，它却不再属于你。面对许多人的时候，你开始明白，你一直都是孤独的。你很清楚，在沸腾人群里的那种深处喧嚣的寂寞，比如，你突然想起来，在一个女人最美好最沉静的时候，她深爱的和爱她的人不在身边。你十分想掩面号啕，可是终不能够，最终，只能把眼泪蓄了满眼，不让它流下来。
明晃晃的白日下，拉着自己小小的绿色行理箱，你离开了乌镇，走在石板路上，热气袭人，有一些幻境，变成了朝夕相随的梦，落在晨昏里。
乌镇，成为过往，
时光，永不停歇，爱，不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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