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节一过，我便又开始隔三差五地晒棉被了。我喜欢将它们罗出去，把它们的四角，牵得平平整整。让它们在大朵大朵的阳光下，晒透每个角落。我总是要将它们正面反面地翻晒。有时候，晒遍了后，还会用小木棍，将它们柔柔地拍打拍打。

    我喜欢太阳晒过的被子里，那香香的太阳味，那暖暖的棉花味。我会狠狠地闻那味儿。睡在这样的被子底下，我大半会睡到自然醒。是它们温存了我的梦，抚摸了我的疼。我会想起小的时候，母亲的怀抱与父亲的脊背。只是，母亲的怀抱与父亲的脊背，再也成不了我栖息的港湾了。便是连梦，都难得梦着了。他们都在老去，再也抱不动、背不起我这个沉重的身体了。

    我在日复一日地浊、重。一路的尘埃，挤压得我几欲喘不过气来。却无法再回到童年的小山村里去了。那些清新的空气与明净的山泉，再也无法滋养我。它们，只是静静地呆在血液里，喑哑着，说不出一句话。

    小时候，母亲也总在暖暖的冬日里，晒棉被。总将被子晒得泡乎乎的，暖融融的。我总要在母亲喊了数次“妹，起来吃饭”后，方睡眼朦胧地起床。被子的香味，像一道符咒，抓住了我。就，总是那么恋床。总也没有睡足的时候。

    我也是知道的，人一走出来，就再也走不回去了。走不回过去的那截清澈的河流。走不回去了。我的家还在那儿。我的父亲还在那儿守着它（母亲在城里给弟弟带小孩儿）。我跟人说我想回家，即是回我的那个家。那是我永远的家。那里永远有着棉质的气息，在吸引着我，回去。不停地回去。

    我常常试图，再回到小时候的梦里去。其实，是无梦的。只是，现在看来，那就像是梦，一个永远也不想醒来的甜蜜的梦。一个总有人在给你做饭给你洗衣喊你起来的梦。只是，我回不去。

    有了自己的小家以后，我也在山里住宿过的。床上还是那样的气息：棉的气息、阳光的气息、稻草的气息。也会很快地睡去。也会不想醒来。但却总是早早地醒来。这是争不到气的事。也是无奈的事。门前大树上的鸟儿，山涧里跳动的溪水，天上的启明星，屋场里的公鸡，总比我要起得早。它们总早早地将我唤醒，告诉我，我已是人妻，已是人母，已是俗世里的一粒浊重的尘埃，不要再那么沉沉地睡。我已不会做非常甜美的梦了。

    我总是会于寒露时节后，便开始晒被子。为一家大小的温暖，为家里所有的人，都能常常地沐浴着太阳味。像母亲曾经做过的那样，日复一日地晒着。我这样做，很像是在复习着母亲曾经做过的一切。将潮湿与尘灰抖落，将阳光、香气与鸟啼收进屋内。我很像是在重复。我就是在重复。我在做着我现时的一切，却是重复母亲曾经做过的一切，温习母亲曾教给我的一切。我是在温习儿时的梦吗？可是，我到底只能睡在我现时的梦里，而过去的梦，已飘散得，越来越接近于无了。而它，又结结实实地，流淌在我的血脉中，让我不可能忘记，它曾经带给我的温馨。

    不管，我身上沾染了怎么多的尘埃，我相信，世间，最温暖的莫过于棉；最柔软的，莫过于棉。棉，就是父亲，就是母亲，就是早上起床时，那甜蜜的喊。是骨头缝子里，那浸透阳光的香。

    通常穿着的衣服，从里到外，大都是棉。除了棉，还有什么比这更温暖更体贴的材质呢？

    我的被子，有鸭绒被，有丝绵被，也有太空棉被，但我最爱的，只是棉被。又轻，又暖，令人想起天上的云朵，那无暇的洁白，与梦幻一般的轻灵。

    时常晒着被子，时常将过去与现在的一些细节连缀起来，展开，回放。温暖馨香的气味，就这样，绵延着，绵延着，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