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嘉莹
我今天要讲的题目是“小词中的人生境界”。我说它是“小词”,在中国我们常常讲到韵文说“诗词”,一般人也认为诗词都是抒情、写景的,都是押韵的文学作品。可是,其实早期的词跟诗是有很大分别的。我为什么叫它“小词”,因为这个词的演进有一个过程。在晚唐五代,词这种文学体式刚刚出现的时候,本来就是当时在社会市井之间配合流行歌曲来演唱的歌词,跟诗是不同的一个传统。我们中国诗的传统从《诗经》开始,《诗经》前面的《大序》中说“诗言志”,说诗是“志之所之也”,所以诗表现的是你内心的情志,你的心思,你的意念,你的理想。所以你看杜甫写诗:“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他的理想是要使国君成为在尧舜之上的国君,写的是自己的怀抱和理想。
可是词不是这样,在当时就是配合流行歌曲来演唱的歌词。而演唱歌词的都是那些年轻、美丽的歌女。所以这些诗人、文士写的歌词都是给那些美女去歌唱的,给美女写歌词又不能像杜甫那样写“穷年忧黎元”、“路有冻死骨”等等那样的情形,写的都是美女和爱情。这样的歌词出现以后,就使这些士大夫产生了困惑。因为在我们中国,从来都是以伦理道德的思想意识来衡量作品的优劣高低,以为这种意识形态是非常重要的。但现在都是写美女和爱情,诗人和文士都很喜欢写这样的歌词。诸位想想,每天都要板起面孔来写仁义道德的大道理是很无聊的。所有的诗人、文士都是男性,我相信每个男性在内心深处都有对美女和爱情的向往。平常,在那些言志的诗篇和载道的古文里面,都不敢抒发这种情感。现在只是写一个给歌女去唱的歌词,他们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写美女和爱情,所以流行一时。那么流行起来以后,他们也有一个对词的衡量的反思。所以宋代的笔记里面记载了一个故事,说王安石做宰相以后有一天跟他的一个兄弟和一个朋友谈话,他说:“为宰相而作小词,可乎?”(魏泰《东轩笔录》)意思是说一个人做到宰相的地位还写美女和爱情的歌词,是可以的吗?可见他们是有疑惑的。宋人的笔记还记了一个故事,说苏东坡的好朋友黄山谷也写歌词,也写美女和爱情。黄山谷有很多学道的朋友,古时候的文人常常和一些和尚、道士往来。有一个学道的人就和黄山谷说:“诗多作无害,艳歌小词可罢之”(释惠洪《冷斋夜话》),意思是说诗多作是没有害处的,“艳歌小词可罢之”,这就是我称之为“小词”的原因。“艳”,就是香艳,写美女跟爱情的艳歌。小词的“小”字有两种意思,一是轻视它,认为是小词,没有价值和意义;二是早期流行的歌词是比较短小的,我们称之为令词,即通常所说“小令”。当时认为它篇幅短小且不是严肃的文学,所以称为“小令”。这些小令都是写美女和爱情的,但是我今天要说的就是小令、小词之中的人生境界。
词产生了一种非常微妙的现象。这种原本写美女和爱情的歌词产生了一种非常微妙的现象,是什么呢?宋朝的一位诗人和学者李之仪,他有位朋友叫吴师道,写了很多小词。他就给吴师道的小词写了个跋文,叫《跋吴师道小词》。他在其中说:“长短句于遣词中最为难工,自有一种风格。稍不如格,便觉龃龉。”因为词不像诗,诗五个字一句或七个字一句,是整齐的。而词是参差错落,不整齐的。所以长短句在写作的时候不容易写得好,千篇一律。大家都写美女,大家都写爱情,哪一首词是好词,哪一首词是坏词都很难说。所以他说长短句在写作的时候最不容易写得好,因此说“最为难工”。什么样的小词才是好词?他说“自有一种风格”,它有一种特殊的美感和风格。这是什么样的一种风格呢?李之仪讲道:“语尽而意不尽,意尽而情不尽。”这个话已经说完了,但是留下了很多的余意,让你去想象。还不仅仅是“语尽而意不尽”,而且还要“意尽而情不尽”。你就是把意思读懂了,还有很多感情让你去体会。所以“岂平平可得仿佛哉”,不是随随便便写的就可以了,一定要有很深远的意味才是好词。这是李之仪对于小词美感的论点。
到了清朝的时候,对于小词的这种美感认识得更清楚了。所以清代的张惠言编了本《词选》,写了篇序言,说词“缘情造端,兴于微言,以相感动,极命风谣里巷男女哀乐,以道贤人君子幽约怨悱不能自言之情,低徊要眇,以喻其致”。意思是说词本来是写男女之间的爱情的,“造端”就是开始的意思,这句话就是说词这种文体最早是用于抒写感情的。“微言”本来是短小的、不重要的话,没有像“致君尧舜上”这样的大道理,是写男女之间情爱的。“兴”是引起你的感发,就从那种不重要的叙写中引起你的兴发和感动。兴发感动如何呢?“极命风谣里巷男女哀乐”,这句话我倒过来讲解,写的是男女的哀乐,少男少女的爱情。离别了就悲哀,相见了就欢乐。这是哪里的男女哀乐呢?“里巷”就指大街小巷,是说一般老百姓的男女哀乐;“风谣”就是普通的流行歌曲所唱的。流行歌曲所唱的、大街小巷的、一般老百姓的少男少女的这种离别相思的哀怨的感情。“极命”,意思是发展到极致,就是说写男女爱情的小词发展到最高的时候,“极命风谣里巷男女哀乐”就产生了很微妙的现象:“以道贤人君子幽约怨悱不能自言之情。”他说这种抒发爱情的小词,发展到极点就可以用它来表达和传述贤人君子的感情。贤人君子的什么感情呢?最幽深的、最婉约的、最哀怨的、最悱恻的、你内心之中最微妙的和最细致的、最深隐的一种感情。“幽约怨悱”的感情还不够,还要再加上“不能自言”几个字的形容,你自己在你的显意识不能表达出来的这样的感情。张惠言的解说我们就讲到这里。
所以这个小词就很妙了,小词能够传达一种“贤人君子幽约怨悱不能自言之情”,这是为什么呢?都是写男女爱情的歌词如何就产生了这样微妙的内容意境,产生了如此的美感呢?我最近也看了些西方的文论,我想可能有两个重要的原因。一是双重性别的因素。何谓“双重性别”?本来西方讲女性主义的文学批评有个字就是“androgyny”,就是异性同体的意思,是指一个人同时是男性,也是女性,是双性同体。小词怎么会有双性同体的,也即我说的双重性别的这种情况发生的呢?我们都知道,小词都是写美女和爱情的,在中国的传统之中,妇女是没有资格谈爱情的。女人的命运就是结婚、生子、养育后代、相夫教子。哪个女子能够大胆地谈爱情呢?没有。不允许她张口谈爱情。我们女性在过去的封建社会里讲写诗比不过男子,因为诗是“言志”的,而所谓“志”就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哪一个妇女以后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可能?根本没有这样的可能。所以在“言志”的诗篇里边,我们女性永远比不过男性。你能够说“致君尧舜上”吗?那是没有资格说的。所以在写诗的方面就比不过男子。在写词方面,词是以写爱情为主,女子应该是可以写得好的。可是在过去的封建社会里边,女子更不能写词。因为女子不可能谈爱情,哪一个良家女子能去谈爱情?连李清照这样有名的词人,宋朝人都有对她的批评。宋朝有一个人叫王灼,写了本书叫《碧鸡漫志》,其中说:“自古缙绅之家妇女,未见如此无顾藉也。”“缙绅”是指诗礼和官宦人家的,意思是说没有一个人像李清照那样不顾惜颜面的。李清照写词写得那么好,当时男性也对其有“自古缙绅之家妇女,未见如此无顾藉也”的批评。陆游给一个女子写墓志铭,他说这个女子年轻的时候是很聪明的,也是很有才华的,李清照曾经要教她写诗词,这个女子和她的家长一致表示不可以跟李清照学写这样的诗词。所以妇女写诗没有资格,不能跟男子去争短长;写爱情的歌词,你就根本不可以写。所以你看早期写爱情的歌词的,我们最早的一本词集叫《花间集》。你看看《花间集》里五百首歌词,有一首是妇女的作品吗?一首也没有,都是男子的作品。可是内容都是写伤春怨别的女子的形象、女子的感情、女子的语言。你看温庭筠写的词,“玉楼明月长相忆”,写一个女子住在玉楼之中,每天对着天上的月亮,永远怀念那个男子。因为是给歌女写的歌词,哪一个男子对歌女有白头偕老的感情呢?没有。都是一夜风流、及时行乐。而男子留下的一段爱情,就给女子留下了永恒的相思和怀念。可是男子一去,“挥一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笑声)所以男子写歌词,都是写女子对他的怀念,说“玉楼明月长相忆,柳丝袅娜春无力。门外草萋萋,送君闻马嘶”。说这个女子永远怀念他,那天我送他走时,在碧绿的芳草地上骑上马就越走越远了。(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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