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老的象棋
中国象棋表面上体现的是一种争斗,本质上乃是一种文化的交流。任何一盘棋都是对象棋文化的寻根、继承和发展。这种文化博大精深、奥妙无穷,却平易近人、家喻户晓。这种文化亦旧亦新、亦深亦浅。这种文化时刻被备份、储存,也时刻被下载、更新。这种文化体态轻盈,便于随身携带,轻轻打开,通向的是一个规则秩序的,却又是无比自由的世界。
多年前,在书店的一个角落看到一本名叫《国际象棋学校》的书。封面是一个外国小男孩,戴着帽子,眉头紧锁,左手托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棋盘。不会下国际象棋,但还是拿起来看看。书中一些对棋艺的理解是国内中国象棋图书中较难见到的,另外还有不少世界级大师的对国际象棋的深刻领悟,于是就买了下来。当时不太清楚为什么买一本自己完全陌生的国际象棋方面的图书,后来明白了是封面上的小男孩吸引了我。天真的目光凝视着棋盘有着一个深刻的揭示:象棋永远是年轻的。
剔除环境污染的影响,我们拥有与千百年前古人同样的和风丽日。当他们捉对厮杀的时候,如果我们就站在他们身后,可以毫不费力地看懂他们的棋。而如果我们在弈天棋缘的大理国站稳一关,恐怕古人下的棋在我们眼里都比较幼稚。当然如果你没有对《梅花谱》、《自从洞来无敌手》等经典名著有一定的了解,那么你很有可能葬身在某些对象棋有深入研究的古人的陷阱和犀利无比的弃子抢杀当中。但不管是我们具有压倒性的优势,还是偶尔为古人的利剑所伤,任何一个会下棋的“现代人”回到一千年前,坐在棋盘前都能与古人畅通无阻地交流,共渡“难忘今宵”。但如果离开棋盘,“现代人”活在千年前恐怕就是一个“怪物”和“瞎子”。如果不是语言学专家,古人说的话我们闻所未闻,对我们说的话古人也只知道我们在张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他们的衣着打扮,因为有电视的灌输,我们不至于太陌生。但我们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或者穿着连衣裙戴着墨镜在他们面前一站,他们大概有无数种表情。想象这样一些有趣的情景,才会更深刻地领会象棋的神奇之处。不管是今人回到千年前,还是千年前的古人穿越到现在,不管在小桥流水边,还是在互联网上,只要有小小的棋盘存在,古今都能合一。
象棋,人类永恒的语言。更有另外一种可能,假如有外星人的存在,象棋也许是宇宙永恒的语言。地球人与外星人PK智力,象棋无疑是最好的工具。星球大战演化成大飞机激战,恐怕是人性暴利成分在作怪。智力上的角逐才有永恒的意义。通过公平的竞争,思维的潜能会被不断激发和挖掘。宇宙的奥秘是什么?智力难道有一天不会最终揭开这个谜团?哲学上说个人就是宇宙,挺振奋人心的,但终究有点自欺欺人的味道。
哲学、文学,甚至包括音乐、绘画、雕塑等艺术,古人创造的诸多经典如一座座大山竖在历史天空上。今人不要说超越,那些山究竟有多高都未必能弄清楚。无法解释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可能是造物为了是让“今人”在疯狂的“party”过后能找到回家的路。
尽管也是思维上的艺术,象棋却始终朝着未来开放。象棋,永远是“今人”对“前人”的胜利,“后人”对“今人”的胜利。在象棋面前任何人都要保持谦卑,即便你的棋超出这个时代很多,你依然会在未来某个时刻被轻易打败。这也是国际象棋世界冠军卡斯帕罗夫在他的近作《棋与人生》体现出来的态度。一个杰出的棋手不能没有自信,但一个棋手没有清醒地认识象棋的淘汰法则,那么是无法成为这个时代的顶尖棋手。没听说“棋人相轻”,倒常见“文人相轻”,恐怕同文人老是只看过去不注重未来有很大关系。一个人把经验当财富,无限夸大过去的作用,势必会固步自封。优秀的棋手首要的品质就是开放,朝着过去、现在和未来同时开放。
一个棋下的很臭的朋友准备花很大的代价让自己的孩子学象棋。朋友从小跟当地一个有名的拳师练过武术,问他为什么不子承父业,他说这个社会还是脑子灵光重要。一个坐在棋盘前苦思冥想的孩子的确要比坐在电视机前嘻嘻哈哈的孩子更有出息。正是有了这些孩子源源不断地加入,象棋这门艺术才会奔流不息,永远常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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