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昌平侯 杨洪母施夫人生于元至正十八年(1358)正月十六日,卒于明永乐十六年(1418),享年六十岁。
施夫人讳妙严,是苏州(元时称平江府)人氏, 相传是唐袁州宜春尉施旭的后人。唐古文大家韩愈曾为施旭的孙子、太学博士施士丐作过一篇墓铭,提到施氏的远祖是孔子“七十二弟子”之一的施之常; 亦指出,施氏之为吴人由来以久矣。元末写作《水浒传》的才子施耐庵也是苏州人,姑苏施氏似乎自古以来就是一个洋溢着书香气息的姓氏。
施夫人自幼长在文风鼎盛的姑苏城,又生在一个有着重视斯文传统的家族,不难想象她的教养是“生而端謹,寡言笑,為處子時,惟日事閨門,足未嘗至中庭,習知女史”——堪称一位典型的吴门淑女。
施夫人生当元末天下大乱、群雄并起之际,她所生活的平江城就在张士诚的割据之下。不过,张士诚治下的平江府在朱元璋部将常玉春攻陷之前,享受过一段短暂而繁荣的平靖局面。她九岁时,也就是元至正二十七年(1367),朱元璋的军队开进了平江城,成了这座历史名城的新主人。
随着这支军队进驻平江城的就有江苏六合人杨政,他是常玉春的部下。杨政的长子叫杨景。杨政何时为儿子迎娶了姑苏名门施妙严?恐怕不会是在元至正二十七年(1367),即常玉春部攻陷平江府那年,当时施氏年仅九岁。从杨政为长子从平江府择妻这一事实推断,当时杨政本人或者仍留在平江府驻防,而且有可能在入城之后把家眷接到苏州居住,所以等到杨景年甫及冠时,便为他就地娶亲。如此看来六合杨家在迁往陕西汉中之前,曾在苏州短暂居住过一个时期。
施氏入门之时,杨景的父母都还健在,所以她的墓表里提到她对舅姑“躬執婦道”。杨政洪武年间因功封世袭百户,举家迁到陕西汉中。杨政亦在洪武年间病故,长子杨景袭职。建文四年(1402),北军南下,身为南军百户的杨景于是年四月二十七日战死灵壁。施夫人时年44岁。至时她已生育四子三女:幼子杨浩和长女妙清早亡;三子为杨洪杨淋杨冲,两女为妙能妙惠。
杨景去世一年后,即永乐元年(1403),长子杨洪袭职,被调往远在极边的开平(内蒙古多伦)戍守。杨洪时年22岁,施夫人和杨洪的两位叔叔杨和、杨芳都替他担心,杨洪却满不在乎地说,“大丈夫立功名宁在跬步之内!”
杨洪只身赴开平后,施夫人和几个儿女尚留在汉中。次子杨淋此时也长大成人,由两位叔叔主持,就地迎娶了本卫内的百户陈真之女。陈氏世居陕西汉中,是个土生土长的陕南女子(洪武十四年-景泰二年,1381-1451)[1],入门之后,持家勤俭,任劳任怨,很得施夫人喜爱。
数年之后,杨洪把母亲和两位弟弟及其家眷接到宣府,安置在城南寓所,一家人才又团聚在一起。但杨洪当时的驻防之地仍远在内蒙古多伦,经常有奉命出征的任务在身,所以和家人聚会的时间并不多。
施氏毕生吃斋念佛,笃信佛法,这点可从她本人和三个女儿的名字窥见一斑:她们母女的名字听起来更像尼姑的道号。身为军人的妻子和母亲,在丈夫战死沙场之后,儿子又亲临国防前线,常常身处战阵,时刻面临死亡的威胁,其内心会经历怎样的煎熬!可以想象在杨洪奉命出征时她因为担心儿子的安危而度过多少个不眠之夜;在佛前虔诚祷告是唯一可以使她心灵获得慰藉的方式。可以说,施夫人舍身事佛是为了给儿子杨洪祈福。受母亲影响,杨洪也很崇佛,他生前广修庙宇,宣府辖区内的很多庙宇都是杨洪出资兴筑。在他生活、战斗过的地方,至今遗有杨洪修筑的庙宇和佛塔。
施夫人深明大义,虽然担心儿子的安危,但杨洪每次出征之前,她都会作出镇定地样子,反而劝杨洪不必担心自己,鼓励杨洪勇敢杀敌。有此贤母教诲,杨洪焉能不奋身为国家效力,一以尽忠,一以尽孝,兼以荣身?史载,杨洪每战必身先士卒,屡立战功。
永乐十四年(1418),施夫人去世,杨洪时年37岁,为开平卫左所百户。杨洪为母亲择地赤城清乐冈,将母亲葬在那里。施夫人享年六十岁,身后遗有三子两女和杨俊杨能杨信等幼孙。
宣德五年(1430),开平卫内迁独石,距离宣府比从前近多了。杨洪这时已荣升开平卫左所千户,受命率领200精骑健儿,专以巡徼塞上。按中国传统习惯,一个家庭如果发生了什么重大事件,子孙便举行告庙或祭祖仪式,以昭告先灵。杨洪从百户升为千户后,杨淋便派自己的儿子杨能返回陕西汉中省视先茔。杨能时年不过二十出头,他到汉中后不仅出色地完成了父亲和伯父交给他操办的祭祖仪式,而且遍访留在汉中的族人和姻亲。返回宣府时,他说服留在汉中的族人,包括杨洪的两位叔叔和他们的子女,和他一同登程,六合杨氏于是又合族重聚于宣府。杨能的表现令父亲和伯父十分满意,杨洪此后便着意栽培这个侄子。杨能日后封武强伯,挂镇朔将军印出镇宣府总兵,功名几乎和伯父相埒,他的成功和伯父的栽培分不开。
正统九年(1444),杨洪因功进阶为特进、荣禄大夫、后军都督府左都督(正一品),时年63岁。如果没有四年后的“土木之变”,杨洪的功业恐怕至此便达到顶峰。他本人恐怕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在正统十年(1445),决定给母亲墓前立碑,既为告慰母亲的亡灵,也是对自己人生的一个总结。杨洪在施夫人葬后27年才为母亲立碑,和欧阳修六十年之后才为父亲写下著名的《龙冈阡表》并刻在墓碑上,是出于同一个道理:“非敢缓也,盖有待也”——待到自己功成名就之时。
朝廷实行“推恩”之制,因为杨洪的缘故,杨洪的母亲、妻子获赠夫人,他的父、祖和曾祖都获赠与杨洪相同的官称。可以说,至此,杨洪实现了那个时代有志男儿的最高梦想,就是光祖耀宗,光耀门庭。
杨洪将自己的成功归于贤母的教诲,施夫人当之无愧!
(谨以此文献给天下的贤母!)
附:
贞元十八年十月十一日,太学博士施先生士丐卒。其寮太原郭伉买石志其墓,昌黎韩愈为之辞曰:
先生明《毛郑诗》,通《春秋左氏传》,善讲说,朝之贤士大夫从而执经考疑者继于门,太学生习《毛郑诗》、《春秋左氏传》者,皆其弟子。贵游之子弟,时先生之说二经,来太学,帖帖坐诸生下,恐不卒得闻。先生死,二经生丧其师,仕于学者亡其朋。故自贤士大夫,老师宿儒,新进小生,闻先生之死,哭泣相吊,归衣服货财。先生年六十九,在太学者十九年。由四门助教为太学助教,由助教为博士;太学秩满当去,诸生辄拜疏乞留。或留或迁,凡十九年不离太学。祖曰旭,袁州宜春尉;父曰,豪州定远丞。妻曰太原王氏,先先生卒。子曰友直,明州贸阝县主簿;曰友谅,太庙斋郎。系曰:
先生之祖,氏自施父。其后施常,事孔子以彰。雠为博士,延为太尉、太尉之孙,始为吴人。曰然曰续,亦载其迹。先生之兴,公车是召。纂序前闻,于光有曜。古圣人言,其旨密微。笺注纷罗,颠倒是非。闻先生讲论,如客得归。卑让肫肫,出言孔扬。今其死矣,谁嗣为宗!县曰万年,原曰神禾。高四尺者,先生墓耶!(《全唐文》第06部
卷五百六十六﹒韩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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