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反神话的崩坏（泄底，未读勿入）(2008-04-18 23:04:09)
（第一次公然写泄底讨论的文章，原因内详）
素闻麻耶雄嵩是一位以颠覆为己任的新本格作家。所谓颠覆，清凉院流水已经以自己的《COSMIC》（即《密室物语》）给大家带来前所未有的“震撼”。
当然，优秀的颠覆并不应该是那样有些偷懒取巧的，而更应该是具有精妙设计的结构或蓄意达到的目的。《鸦》并不是一篇合格的“颠覆性”的推理小说，甚至不是一篇像号称的那样“本格派推理小说的最高作”，而是一篇带有惊人意外性的准本格神作，和一篇带有惊人整体性隐喻的小说神作。
当然，对于一部标榜本格的作品来说，这部作品在我看来，其核心并非绝对的本格目的，而是代表着一种作者的寄托，或者是目的，从最后两页那个看似狗尾续貂的让人不爽的部分思考出现，渐渐回味出了作者迷宫世界令人震撼的巨大拼图。
这算是我的呓语，或者文本的解读或误读，甚至曲解，都无所谓。如果不是作者蓄意这样做，那我只能说，也许一群猴子在打字机上跳舞，也恰好能够打出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来吧。
今天下午跟两位朋友聊了聊，顿觉心中拥塞的感觉如泉涌一般。想起姑获鸟阅毕后那种激动人心的感觉，于是忍不住想要留下这些脑中还算清晰的烙印。于是，我也忍不住以第一篇泄底的评论来讨论这部令人啧啧称奇的作品《鸦》。
《鸦》从一开始就是一部特殊的作品，莫名其妙的珂允被乌鸦袭击，带入了一直在寻找的莫名其妙的村庄。这村庄本是虚无，在地图上没有标注。作品的世界让人不得不想起童话作品《奥杜邦的祈祷》，那种同样是作者用心架构的舞台、虚拟世界，却有着完全不同的味道。
作品贯穿着该隐和亚伯的故事，其实兄弟仇恨这种感情在文学中由来已久。作品中诉诸着那种阴暗的，内敛的，邪恶的，无法忍受的，赤裸裸的嫉妒、仇恨、毫无负罪感、割裂、渴求被爱，以及看似畸形的爱。以强加在别人意愿上的心情，来说服赋予自己罪恶行动的合理性，从虚无的开始走向虚无的结束，将神话（其实是反神话）贯彻到了最深处，也是作者自己的愿望。
首先，我们从标题开始。关于“鸦”有过许多传说，简单举两个例子。
一种传说是传统的日本传说。鸦在日本的文化中是超度亡灵魂的使者。由于日本文化认为但凡人死都会成佛，但是无法成佛的就会成为在人间徘徊行恶的怨灵。而鸦的工作就是超度这些怨灵，不过说白了就是让他们魂飞魄散。与中国的说法不同，在日本，人临死时有乌鸦在附近的现象，被解释为作为度亡者的鸦，在一旁看守死者，防止他的灵魂变成怨灵。
作品的开始，就是珂允被乌鸦袭击，带入了这个不存在的村庄。珂允原本就是一个虚幻的人，他一直追求着弟弟所留下的意义，但他并不知道那个意义是什么，也不知道能得到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寻找的东西对于自己有没有意义。
一般来说，主人公踏遍千山万水所寻找的，都是存在的意义。而很明显，珂允早已丧失了存在的意义。作品的最后，点出了珂允青年时期杀害弟弟的行为，之后他便自我创造出了弟弟的人格，这个不存在的人格，实际上支配着，并指导者身为哥哥的他的生存，是他生存的动力。
珂允一直在寻找这个虚无的东西，他仿佛行尸走肉一般，被亡灵超度者鸦代入这个不存在的村庄，接着，又不断的寻找不存在的东西的意义。
作品中更有趣的是，出现了好几个不同的侦探形象。除了麦卡托这个侦探之外，孩子侦探和珂允，都是努力寻找并回避这某种意义，侦探人物的本身，就是追寻者，而追寻，本来就是侦探的宿命。这部作品的内涵就在于，寻而不得，并不是因为得不到，而是因为，寻找的东西，是不存在。
另一个传说，认为乌鸦跟凤凰有关系，凤凰（或火鸟）是乌鸦的前身。乌鸦是遭受流放的火鸟。火鸟是传奇，是神话。而乌鸦，则是反神话。
所谓的神话，总是那种带给人以希望、信仰，让人感受到爱，即使不成功，也至少可以得到心灵救赎的故事。但很明显，这部作品，不是神话，而是反神话。
从全书开始的鸦引珂允进入村庄开始，一切的描述就先得非常的荒诞和不真实。但这跟《奥杜邦》的童话完全不同，这个故事，讲述了的，是有关于不可能救赎，注定死去，绝望，不可能成功，甚至是从头到尾虚无的反神话。故事中出现的所有人（甚至包括麦卡托在内）都在追寻着，珂允在追寻着弟弟留下的意义，但他并不知道自己追寻的是什么。全村人民都在追寻者神者大镜的意义，可爱的小女孩，在追寻幸福和爱的意义，一些人在追寻守护的意义，一些人在追寻自身的意义。
但到头来，所有的意义，都仿佛被打破的镜子或者掉入石头的湖面一般，顷刻间四分五裂。意义，太脆弱了。大镜根本就不存在，所有人崇拜着的神，以及崇拜的意义，其实根本就不存在。追寻爱的人，被轻易的践踏着，无法闭上眼的死在主人公的怀里。主人公坚强而善良的保护者，就像一根小树枝一样，轻易的被折断。而珂允本身，则是作品最深刻的内涵。
那个带有叙述性诡计的令人觉得老掉牙的桥段，或者我该说：“怎么又‘分’了？”，却是一个让人回味无穷的片段。当我合上书，想起那沉入水中清澈而缓慢的过程感，忽然如雷电击中一般，回顾起整篇小说。
追寻，带着期望的追寻，却被最彻底的绝望所取代。从虚无中来，最终归于没有灵魂的虚无，这就是这部作品的基调。神话的核心精神就在于给人以救赎和希望，但这部作品的最终，却只有无尽的沉沦，没有任何可能性的，彻底的沉沦。
因为追寻那种幸福的感觉和意义，所以亲手杀掉了自己的弟弟，并丢入水中，而且口中居然说着：“这就是我的幸福。”当他以自己得到的虚拟的幸福和负罪感，塑造起弟弟的人格，并渴望去替拯救和感化别人，最终却将自己推回到空虚的深渊。那种幸福感是虚无的，是根本就不存在的。他虚拟出来的人格是虚无的，看似实体却根本就不存在的。实际上，在多年前对弟弟产生杀意的时候，他所追求的东西，就已经不是那种属于自己的东西，而是别人的“幸福”。谋杀的一刻，他感受到的那种幸福感，也只是不存在的观念中的且必将导致更大空虚感的别人的“幸福”。渴望去感化别人，所带来的那种感觉，亦是别人的“幸福”。
到头来，连他自己一直在追求得意义，都只是自己杜撰出来的，空幻的影子。因此结束的时候，自然只剩下那种一心求死的绝望。
作品最后的颠覆，在我看来，恰恰是作品的精神核心，并为作品的基调盖棺定论。那粗看起来令人觉得无语和无比老套的叙述性诡计，其实并非为读者所做，更像是作者为主人公所作，因为主人公是那么深深的相信着，并追寻着那种虚无，那诡计可能根本没有骗到读者，却骗到了主人公。这是作品最大的悲哀。
其实说来也巧，“悲哀”和“被爱”在中文里居然是谐音。身为哥哥，一直渴望被爱，渴望自由，却得不到。那种追求自由和被爱的渴望，渐渐被嫉妒心所扭曲，逐渐转变成了“我要变成弟弟那样”的那种追求别人的幸福感，从而渐渐丧失了自我。
丧失自我，是创造另一重人格的基础，只有当完全丧失自我，并相信自己其实应该是某种人的时候，那种人格形成的温床，才会存在。
在谋杀的一刹那，那种“我要变成弟弟”的诉求，一瞬间变得非常轻松，甚至贯穿全身，让自己彻底转换了角色，甚至连精神面貌都变化了。因为这个所谓的“叙述性诡计”，主人公已经中招了。作品其实根本就没有为叙述性诡计而叙述性诡计，却用叙述性诡计来凸显了兄弟之间的矛盾，以及那种取而代之的决心和强烈意愿。渴望被爱渴望自由与付出和责任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于是哥哥采取了极端的措施，取而代之，其实是丧失自我的逃避。为了寻找自我理想和现实的结合点，并逃避自己真实的存在，他便创造出自己弟弟的人格，并无意的选择了这种人格。
当最终真相大白，主人公那一句“……让我到河里吧”，将读者彻底打入无可救赎的深渊。在水中，那种波光粼粼的，仿佛电影画面中的流动感，让人不禁在脑中播放器那些少时兄弟的画面，各自的梦想，亲情，恨意乃至杀意，谋杀的瞬间，自我欺骗，以及彻底的觉悟，和一直以来追寻着的东西居然是虚无的巨大绝望感，让我绝望了。太黑色了，太反神话了。
追寻着自己创造的不存在的人格，来到这个不存在的村子，感受着不存在的神――大镜所带来的铜墙铁壁般的统治。坚强的保护着自己的人，像蚂蚁一样轻易的失去生命。寄托着爱和希望梦想的禅子，也从美丽的展览着的布娃娃，被放入土中使劲的践踏。追求真爱的姐姐，注定等不会完全空壳的珂允。而珂允本身，也发现自己其实一直都只是不存在的空壳。
没有人有希望，没有事有希望。即使樱花自己梦想有朝一日走出那个小村庄，也不可能有希望。因为那个不存在的村庄，就是由他自己创造的永远无法逾越的壁垒。
再回想起《姑获鸟》与这部作品，冥冥中有些相似之处，两者都以自己擅长的方式进行着迷宫布局，作品都是越读越厚重，越理解越回味，越能发现神妙之处的奇作。而不同的是，京极夏彦以无数条溪流，最终汇聚成庞大的令人震撼的江河。而阅读麻耶雄嵩的《鸦》，则更像攀登一座可以望见顶峰并期待山顶俯瞰着优美风光的雄伟山峰。但无奈的是，当我们努力的攀登上峰顶，却发现面对的，只是深深的黑暗的悬崖。
甚至可以说，只有这样的结局和处理方式，才对得起这样的追寻和绝望。
人和世界的逻辑永远矛盾，人追求自然，而如果要好好的或者，就不得不需要某种约束，这两者的矛盾一旦一方占据优势，就会导致问题的出现。在这一点上，《姑获鸟》和《鸦》其实并没有太大的不同。这样的作品对于我来说，永远都具有独特而无法抗拒的魅力。
这样，人偶、不存在的村子、不存在的大镜、杀人犯手上的条纹、少年侦探团、没来得及说出真相的小侦探、炼金术……这一切的一切，都可以以最和谐和最完美的方式得到解答和解读。
这也许，就是麻耶雄嵩的目的。
关于诡计，我就不多说了，书后的解说写得都很清楚。
与其相信猴子可以写十四行诗，不如相信麻耶雄嵩是一位具有惊人才华的作家。
如果将这部作品当作纯粹的古典本格，也许并不得感受到这么多。日本的推理文坛并不乏天才，能够将故事与本格完美结合的人，还是存在的。即使在1997年，那种颠覆依然很谦虚，很内敛，却足够让读者惊讶的面对自己的内心。
神话彻底崩坏的尽头，就是反神话了。
我只能说，麻耶雄嵩是一位值得期待的作家！而这个“鸦”的标题，就代表着这部作品的精神核心。
P.s.鸣谢夕曦同学和门牙猫咪咪同学，与夕曦同学的此番聊天给我以醍醐的灵感和认识，与小猫同学的聊天又让我对自己的感觉有了进一步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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