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江者，珠江之北支也。地方志云：西源武水出湘之临武县西，东源浈水出赣之信丰县石碣大茅山，两源南流至粤之韶关汇合后始称北江，于三水与西江汇合。其源至韶关浈水为上游，多丘陵，河谷开阔，韶关至清远飞来峡为中游，河面顺直，多峡谷。上源武水自乐昌坪石以下，浈水自南雄县以下，可通木船，曲江县以下，可通航。

    英德是韶关往南行最近的一站：依然是粤北到处可见的山景，青灰色的巨石阵般派布在广东的边陲。它因了产石而著名，这也大概名不虚传，一路以来都可见铁路的两傍的公路上，错杂的铺满了各色的石品，快要到站的时候，可见它两面围抱的高山，绵长遥远，这个小市仿佛也只如一片井底的小天地了--而我今天的来拜访它，确实也是没有什么来由的，因时间也实在太短，只有匆匆的一个下午，宝晶宫，英西峰林是肯定没有时间去了，大概就看看北江中游的水色，顺便逛逛市区，视察一下民情。而我坐的火车，是午后一点三十分自韶关开出，一小时后便来到了英德车站。这个季节，正是秋天的终末时分，天空高爽，凉风清燥。

    甫出站，周遭的忙碌不堪的车夫，都朝着站台的出口中冲来，忙着拉拢客人往自家的车中去：“啊生，去市区系未？”“啊生，坐车呢边，两蚊钱到市内”“啊生，果边的车吾好，我呢边啦，二十分钟到市区啦”...在这陌生的境界里，在这个下午阳光和煦的山城小镇里，我突然在此刻产生出一种莫名的厌俗的心情来: 我明白这些善良的车夫，其实也是为了赚些小钱，而围拢在这个小站里，等待着接送的客人，但我却总为了他们的这种逢迎的态度而感到难堪--也说不上是为了什么，我没有上车，却是一路的低头，沿着地上可见的大路，径直地走下去，心里想着就要凭了这双腿，走出一片新鲜的天地来。

    而这个时候，融融的午后的阳光正往大地倾泻，我一路在这陌生的沙尘纷飞的马路上走着，一晌半刻的光景左右，却仿佛真的忽然有了忘路之远近，不见古人，不见来者的感受来，这大概是在近郊，零零落落的有些店铺，但都不知为何的闭门辍业，还有是废弃的车场，垃圾场。偶尔便有些过路的大卡车，呼啸地在身边绝尘而去...这样一路的走，牛困人饥般行进了不知多少时间，后面突然一阵轰鸣声，把我从迷梦里唤醒，我转头一看，真以为是沙漠里的海市了，是一辆“公共汽车”，里面只探出一个女性的头来问话：“走得甘辛苦，上离啦两蚊钱车到市区啦”。我顿时没有了脾气，上了车找了个位置坐下，闭上眼睛就想睡觉。果然这样的两块钱还是值得的了，觉得脚下生风，一路地向着未知的城镇跑去，过了偏僻无人的郊区，却很快就看到了不远处的一匹明亮的白练躺在大地山峦的怀抱中--那定是北江！在这古渡荒城里，在这寒日秋山中，她宛如一位未染尘俗，不施妆粉的少女，正在向我投来明亮清澈的眼波呢！

    江面宽阔，头上正有长桥飞渡，是往着城市的心腹而去。江岸少树，江心无船，远近空旷，只有连绵于天脚的墨色的山峦来做她的背景，虽略嫌单调，但则更显温柔安静的韵味。

    我于是在靠岸的一处下了车，靠在长椅上歇息了一会，又重整了精神，沿着水旁的花园长廊走下去，脚下的流水潺潺而去，而未曾眷顾我的留驻的身影。却想起在粤东汕头，也有类似的观海长廊，而那一片广阔青蓝的海湾，和北江的小家碧玉一样的风情相比，当然是更显大气磅礴的，若你在心事纷繁的时光里跑到海湾之畔游玩，在那里，有着看不厌的落霞孤鹜，碧水长天，倘若更有几个知心的友伴，在午夜海船呜咽的时分，携了几樽清酒，到了海滨长堤的岸上洗盏更酌，指点江山，直至杯盘狼藉，曲终星散，则确是逸兴遄飞的风雅。然而，到了此时此地，我却独自行走于这荒城古渡之畔，寒日秋山之麓，无论如何，也是会勾出人叹息的情思的: 我的朋友们，现在是在天底下的哪个角落，为着求学的事情而忙碌呢？他们又怎会知道，懒惰好玩的我，正在这一方里作孤独的旅行呢？

    而长亭寂寂，路阶青青，听着风的轻奏，和了鸟的低鸣，还有我的簌簌的踏着落叶的脚步，周遭交际的微音，仿佛又是世界里唯一的旋律，微茫的世界如同江上如叶的扁舟，人在其中，虚渺的漂浮，耳际心间也不能再听到太多的杂声，比如在城镇里的喧闹，在病院里的呻吟，也随波逐流的全部在江水里彻底的溶解消灭。茫茫的天地里只剩下了这样墨色的楚泽吴山，那些可怜的逝去的亡魂，那些更可悲的行尸般的庸人，也在此处，得到蝉蜕尘埃外，蝶梦水云乡的大自在的解脱了，素色的伊，带它们流淌到远方去吧，汇合各种清泉溪流，直到那夕浪如烟的大海中去！

    我看着这一片秋色，心里又想默默做出几行压韵的句子来--但诗情终究敌不过饥肠辘辘，看时间已过午，我又赶上进城区的车，一路开进了英德的城中。

    英德志云：古称英州，以盛产英石得名。其境内在汉武帝元鼎六年设浈阳、含匡两县，南宋庆元元年始名“英德”。东邻翁源、新丰、南连佛冈、清新，西与阳山交界，北同乳源、曲江接壤。岭南文明古邑也。

    我走在小城的中央，马路两旁满眼是和别处无大异的店铺商街和行人，于是穿过一条一条狭窄的长街，走进了绵长的居民区的巷道，想看看古色的木建屋，而众多叫卖的人聚集在巷道的两侧，摆卖了五色的商品，中间夹杂着路人行人，更显得难以前进，须臾之间，天空又竟飘下了几点溶溶的雨滴，在这古朴的街道里，仿佛就成了“西风酒旗市，细雨菊花天”的境界了，在这片混乱的大修罗里，我错杂的买了些零食，尽是路边摊的风味：“吾该云吞面几钱？”“九蚊钱”。哦哦，我知道物价的飞涨，也不止是在大城市呢。于是又在路边摊坐上了片刻，期间有很多来兜售橘子的人，而且大概都是因为下雨的缘故，要匆匆的离去，于是纷纷降价让利的意思，我也不太会讲价，但确实有点口渴了，便帮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啊婆买了她的剩下的一大袋橘子，而马上又后悔起来，我怎能吃得完那么多呢？老阿婆却很高兴：“吾该晒后生仔...”她的白话里夹杂着很多别音，我也只好微笑的与她点头告别了。心里却默默地想着：这些劳苦的老人家啊，她们的儿女呢，为何不能好好供养她们，让她们们在家中颐养天年，而却要为了那区区的橘子的几块钱，而跑到这忙碌的市镇来受苦淋雨呢，或许是，老人家本无子嗣，而只能为了无奈的生计而奔波...?秋意越发的悲凉了，而一场徒添阴凉的秋雨却无声无息中哑然而止。

    市区虽小，风物别致，但我也没有多大的心情继续游玩了，剥着橘子，却百无聊赖地走到当地的一间也许是最大的医院里参观起来，说来也好笑，又何苦跑到这地方来呢，不过又是白色的房子白色的工作服罢了，于是想起在韶关医院的冗繁而无益的工作，我又萌生出急切的烦闷来。走出医院，截了一辆车，直到了站台去，买了一张南下的车票，一路顺风地竟往家里奔去。

    而我本来的计划，是在午后的六点，坐北上的列车，赶回韶关呢。

                                                                             07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