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星空,俯寻乐土(2007-07-10 17:29:33)
——张海迪访谈
张海迪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是一颗耀眼的明星,曾经被医学宣布了死亡时间表,然而几十年过去了,她依然很精彩地活在这个世界上。最近,海迪姐姐刚去了德国学习和交流,又传来了新书《天长地久》即将发行的好消息。昨天,远在德国的海迪接受了本报记者的独家专访。
1:谈新作:探索时间飞去的地方
记者:海迪姐,你的新作《天长地久》马上就要与读者见面了,为什么会想到要写一个关于天文学家的故事?
海迪:为什么会写这样一本书,我在前言里提到了一点——在那遥远的地方是一片深深的幽蓝,它距我们这里也许有几十亿,或是几百亿光年。无数银色的星星悄悄地运转着,没有一刻停息,偶尔,其中的一颗会发出璀璨的光亮,让人感知到宇宙的神秘,也引出无穷的猜想。很多年以来,我一直有一个愿望——在我还能握住笔的时候,写一部关于星空的书。这个愿望来自我童年时对天空的冥想,也是成年后对时光飞逝如梭的怅惘。是的,也许正是因为对时间的困惑,我才想写这本书。我在想时间真是奇怪,它飞走了,再也不回来了。是谁发现的时间呢?时间究竟飞到哪里去了,有一天它还能回来吗?假如不再回来,我们就将失去它了……关于时间真是一个谜,而我们却常常忽略了它,不去感受它的珍贵。我很高兴以文学的形式表达了这种困惑。
记者:你认为哪些读者会对这个故事特别感兴趣?
海迪:我想也许心态沉静的人会感兴趣,因为这是一本沉静的书,书里的人总是在思考,浮躁的人是不会思考的,也不会懂得思考给人带来的精神愉悦。还有业余天文学爱好者也许会感兴趣,因为很多情景都是我的文学虚构,虚构需要勇气,需要更多的知识。我期待他们加以批评和指教。比如我在书中曾经提到了苏梅克—列维9号彗星被木星巨大的引力撕成碎片,并引发震撼世界的世纪大冲撞。列维就是一个业余天文学爱好者。当然,我相信还会有相当一部分女性会感兴趣,因为我写了两位女科学家的情感。我希望我的人物有浓重的情感色彩,也许在一些地方我做到了。
记者:小说的创作过程中有遇到阻碍写不下去的时候吗?怎样解决这样的问题?
海迪:当然,每个写长篇的人也许都会遇到写作的阻碍。这种写作是一个相当复杂的精神活动的过程,很考验作家的虚构能力。比如,书中的人物最初只是构想,或是理想,关键是怎样让他们复活。写作其实就是作家给自己书中人物输血的过程,作家苍白了,可人物却获得了生命,这是一个痛苦的过程。不仅如此,写作的困境还在于,你要超越以往写作的局限。这就增加了写作的高度和难度,要是长篇小说,还要超越长度。我有一点与众不同的地方——我是一个病人,必须在写作的同时设法消解痛苦,但有时候无法消解,就必须用时间等待。比如,几年前的一天,我的左腿严重骨折了,我被迫中断了好几个月的写作,那是我内心焦灼不安,歇斯底里的日子——我不能写作了,还能有什么比这更痛苦的呢?
记者:通常人们在阅读时会把作品中的人物情节跟作家的生活对号入座,甚至以此猜测作家的私人生活,你怎么看这种现象?
海迪:这完全有可能,我也曾经是这样,特别是小时候的阅读,比如我就曾经把《青春之歌》里的林道静看作是作者杨沫,把卢嘉川当成她真正爱的人。后来作家杨沫阿姨邀请我去她家,我见到她的那一刻,忽然有一种失落感——她与作品中的人一点也不一样!但是那一刻我也懂得了,一个好作家非常了不起,他可以用自己的想象描述人物,让你信以为真。文学想象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做到的,这是作家的梦境的再现。当然,这要有好的天赋和一种写作能力。说到底,写作是与心理学有关的精神活动,只不过很少有人这样去认识文学作品,这很遗憾,否则就会觉得更有意思。
记者:读者的猜测是否困扰过你?《天长地久》的人物及情节是否有现实生活来源?
海迪:我从来不会因为读者的猜测而感到困扰,反而觉得高兴,其实我对自己也是很困惑的,我有时也不明白为什么选择了这样的题材,就像我的上一本长篇小说《绝顶》,写了一群登山者,我从没有见过雪山,可是有一天我忽然就决定写那本书了。书出版之后很长时间,我才恍然大悟,也许那是一种精神代偿。一个人越是不可能达到的境界,对于他才是最有诱惑力的。也就是说,当身体受到残疾限制的时候,想象是一种自我的精神解放,想象让你“灵魂出窍”,可以带你飞越千山万水,飞越疯人院……至于人物和情节肯定与现实有关,但它远远超越了你生活的真实,就如同做梦一样,你不知道为什么让那样一群人相遇在一起。假如要是能说清楚,可能小说就失去魅力了。上一本我写到《绝顶》了,再怎么办呢,于是就只能仰望天空了。
2:谈生活:做个寻找快乐的人
记者:世界上很多伟大的思想者和艺术家都曾经遭受病痛的折磨,比如尼采,贝多芬等。事实上尼采却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个病人。而现在人们也非常关注健康问题,我想知道你是怎样理解“健康”这个概念的,你认为它的标准应该是什么?
海迪:我对健康有两种认识,两个层面。人们普遍认为的健康只是身体本身,希望自己不受疾病的痛苦。但是说自己身体健康的人,心理却不一定是健康的,比如焦虑、空虚、沮丧、嫉妒、悲观,等等。但是有一些伟大的思想者和艺术家,当人们不能理解他们的思想深度的时候,就会认为他们有病,比如,荷尔德林,梵高,伍尔夫。其实他们生活在另一个思想境界里,是因为再也超越不了自己而痛苦。思想和艺术创作对健康是最有害的,可是我们却无法摆脱它的阴影。两个层面,我更希望思想是健康的,而不是做一个只是肉体符合健康指标的人。
记者:你平时跟社会接触多吗?现在人们普遍有很多压力,往往觉得人生并不像年轻时梦想的那么美好,有所谓幸福指数低的说法。你认为呢?
海迪:我接触的人不算多也不算少,见到的人很多,真正交往的人很少。我所见到的贫弱者可能比一般作家还要多一些,因为我担任着残疾人联合会的社会职务,我看到很多人还在贫困线上挣扎,看到他们面对身体残疾和病痛的无奈。其实所谓自强者并不在多数,一些人只不过是为了活着而活着,他们需要解决的问题太多了。
只有从事这样的工作,真正深入残疾人的家庭,深入他们的内心,才能够理解他们的困境,而作为一个作家,理解痛苦的心灵实在太重要了。有时候文学就像一个心理医生,希望文学能更深地探照和抚慰心灵,给心灵带来哪怕一点光亮和温暖。
记者:多年以来你是作为一个英雄和榜样出现于我们的视野中的。但我看过你的一些文章,觉得你又是一个很爱美的生动的女性,可以向读者介绍一下作为女人的海迪吗?比如你在家庭中的角色,你的日常生活,甚至时尚采购的体会。你通常是怎样购买衣服饰品的?你有自己的拿手菜吗?你是怎样处理家庭矛盾的?相信女读者会很关心这些问题。
海迪:二十多年过去了,确切地说从开始被宣传到今天,二十六年过去了。人们看到的我只是一个芸芸众生里的人,我想,我的存在使人们消除了一种迷信,偶然被媒体发现和宣传的海迪只不过是一个普通女性,我身上的光环只是人们臆想的。我倒是希望人们见到我本人的时候会多多少少感到失望,因为不太见太阳,我的脸色不怎么好,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的皮肤出现了皱纹,还有斑点。还有我现在坐长时间有点吃力,必须斜靠在轮椅扶手上,这一切让我看起来有些病态,可这确实是生活的现实……我唯一让人们喜欢的大概就是我的开朗的性格,我觉得一个女性要会笑,能够真正发自心底的去笑,笑出声来,甚至笑出眼泪,这才是可爱的。我很珍惜每一天,其实不快乐都是自己找的,快乐也是自己找的,我要做一个会寻找快乐的人。
记者:我的一个朋友,也是你的崇拜者,听说我要采访你,反复要求我代他问一个问题,他的太太进入更年期,脾气很忧郁很急躁,现在夫妻俩及跟孩子相处都比较困难。他想问一问,作为一个成功的女性,你有什么好建议吗?
海迪:我建议你朋友的妻子去看内科或是妇科医生,补充必要的激素,谷维素也很好。再就是学习自我鼓励,自我振奋,从鸡毛蒜皮的杂事中走出来。其实好女人应该懂得,哪怕什么也不要,只要有一个完整的家就是最大的幸福,不要看着别人家的生活发感慨,其实快乐就在你身边。
3:在德国:丢垃圾的学问
记者:在德国这段时间主要做什么?
海迪:今年五月,我应巴伐利亚州科研艺术部长的邀请,到这里的一个国际艺术家之家进行为期一年的工作访问。我主要学习德语,还要写作,并且举行文学讲座。我在这里还要参加很多文化活动,时间也很紧张,每天依然工作到深夜。
记者:德国跟国内相比你感触最深的差异有哪些?在生活中中国人可以向德国人学习些什么?
海迪:我所在的这个小城风景如画,到处都有保护得很好的中世纪建筑,这是一个世界文化遗产城市,有很深的文化底蕴和意味。这里的人们有很强的环境保护意识,比如,扔垃圾的事情有点复杂,每个月几号扔塑料垃圾,几号扔纸垃圾,还有生物垃圾都必须按规定处理。还有白色的瓶子,绿色的瓶子,棕色的瓶子都要扔到不同的垃圾桶里。这看起来有点罗嗦,但对环境的保护却有长远的意义。来到这里两个月,认识的德国人还只是表面现象,认识一个民族决不能走马观花,而是要深入人心。德国人有很多优点,他们遵守时间,讲究诚信,做事认真,但是他们待人接物方面却没有中国人热情和周到。希望大家互相取长补短,让生命更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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