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blog.sina.com.cn/lxmsy[订阅]
字体大小: 正文
◎潘家大屋(2009-10-27 12:56:08)

破败的门楼,雕花的横梁,结满蛛网的神龛,幽暗的檐瓦,斑驳的粉墙,四方的天井,爬着青苔的墙角,一垛垛泥墙分割出一个个独立而连接的空间。潘家大屋有时候很静谧,静得可以听见石板下的蛐蛐叫声。更多时候,潘家大屋被嘈杂的世象所笼罩,锅碗瓢盆,漫骂,欢笑,叹息,挑泼,爱恋,病,甚至是膏肓之病,在混淆、在蔓延、在扩展。稀黄的阳光从天井挂下的时候,仿佛一幅帷幔。帷幔后,众生相簇拥着在大屋登场,乱影纷呈。潘家大屋就是一座舞台,许多鲜活的故事在这里上演或谢幕,是岁月的符号,是社会的一角,或者说是浓缩。

从小学三年级到初中毕业,我在潘家大屋断断续续住了五年。大屋原来的主人是地主潘有德,潘有德解放后被镇压,潘家大屋收归国有。潘家大屋三进,三个天井,大屋阴暗,透出一股锥心地凉,独自呆久了会神思恍惚,周身寒颤。听说大屋以前闹过鬼,不知是真是假。纪干部的老婆多次提出要搬离大屋,理由就是大屋死过冤魂,阴气太重,纪干部凶悍地呵斥老婆,说革命同志要坚决破除迷信。我有时也会想象冤魂的模样,会不会像兰若寺的聂小倩,幽靓,魅情,摄人心魄。潘家大屋住着七户人家,纪干部,何大昌,张伯,徐丽花,曾老师,我的祖母,还有一对年轻夫妇。

我住进潘家大屋不久就犯了一场病,昏睡终日,神萎倦怠,高烧不退。39度,40度,41度,体温“蹭蹭”往上窜。祖母将我送到镇医院,年轻的医生用听筒摁着我的肺部听了许久,说有咯音。他又用压舌板压住我的舌头,命我发出啊声。医生开了个方子,说可能是肺炎。我每天吃着药丸,到医院打针,也不见好转。我的胸口开始发闷,呼吸急促,口渴,流涕,咳嗽,怕光,怕声音,不停地打喷嚏,甚至抽搐,浑身打寒战。那段时间,我一闭眼就梦见一披头散发的女人,像《潜影》中的女鬼,咬着舌头,在深夜的井边哭泣,呼喊,呻吟,手舞,足蹈。我难过得要死,祖母不停地用湿毛巾敷在我滚烫的额头,流着泪说没事的没事的。一颗颗紫色小点的疹子密密麻麻地在我身上出现,难以忍耐的痒一寸寸地从骨髓中钻出,占据全身,一抓就起一块红斑。我使劲地咬着手指,泪水簇拥。何大昌说我是在发麻疹。他抓了一些中药,青浮、葛根、沙参、麦冬等,煎了要我服下,汤汁稍凉后用毛巾蘸湿敷在麻疹部位。如此一个多星期,慢慢好转。这是我对大屋的最初、最直接、最恐怖的记忆。

病得最重的还不是我,是纪干部。他们一家占据着三进的两间正房和一间厢房和两个阁楼。平时纪干部整天躺在凉椅上,左手托着一只紫砂壶,豁了牙的嘴不停地吸允着豁了嘴的壶,右手摇着芭蕉扇,茶几上摆放着“红灯”牌收音机,哼着唧唧歪歪的梆子戏,将调子跑得精光。纪干部是南下干部,性格怪孽、孤僻、暴扈、自负、狂躁。听说以前他可不是这副模样,53年剿匪时头部中弹落下的病。纪干部经常偏头疼,揪着头发撞墙。病吞噬了纪干部的神经,纪干部发起脾气的时候很凶,嘶哄,叉着腰,眼露凶光,口水四溅,颈脖上青筋绽出,像两条青蛇扭动。纪干部的女人躲进里屋,纪干部就擂着门板叫嚣,说要撞门、要拆墙、要烧房。

纪干部有四个女儿,向红是他的幺女,也是我的同学,长得清清爽爽,我曾经在日记中用过出水芙蓉来形容她。初三时我们看过一场电影——《超国界行动》,票是她偷偷塞给我的。在黑暗中,我暗暗地瞄了几回,又将身子渐渐挪近向红,嗅着她的体香。整场电影看得支离破碎,只记得情节很恐怖,我乘机抓住向红的手,紧紧地,手心对手心。多年以后的同学会上,我和向红开起了玩笑,说手心至今还有留有你的体温,向红两颊滚烫,骂我十三点。向红小时候不太好侍侯,三天两头上医院,四环素当饭吃,后来落了个一口黑牙。所以向红不爱笑,偶尔一笑也是匆忙掩饰。我喜欢向红,喜欢她的四环素牙,我甚至幻想自己也长一嘴的黑牙。向红的母亲瞒着纪干部偷偷在娘娘庙里认了石头娘,贴了大红纸,供了一只公鸡,放了二十响炮仗,取了小名叫石女。纪干部是讲党性原则的,要是纪干部知道此事,向红母亲一定逃不脱一顿暴打。说来也怪,向红的日子从此顺当了起来。但是,向红没有生育能力,后来领了个养女。听说养女的亲生父母发财了,想要将孩子领回去,双方在打官司。也不知道官司是输了,还是赢了。

89年,纪干部得了膀胱癌,发现时已经是晚期,抂不了几天就死了。死的时候,一口乌黑的棺材搁在堂屋,纪干部平静地躺着,嘴里含着一张红纸,堂屋摆满了花圈,他当年的战友和部属站了满满一屋子。他的女人没有哭,被他压了一辈子,她没有哭的理由。死亡有时候是有征兆的,那几日,纪干部对老婆出奇地好,体贴,关爱,柔善,露出新婚般的蜜意。想想也算是留一小截美好的记忆给他老婆罢。记干部女人去了一回坟地,回来就发烧,上厕所的时候瘫倒在地,马桶侧翻,一脸粪便。醒来后出虚汗,说话结巴,目光呆滞,神志不清。住院一个多月,病情不见好转,乡下的亲戚带她去看了土道士,道士说她中了邪,魂给记干部勾走了。土道士在记干部的屋里贴了一些黄符,又带了一帮扛棺的壮汉去坟地喊魂,就是不停地喊纪干部女人的名字。转天,吃了道士的几贴符灰,好了。后来曾老师也说撞见鬼了,一天夜里起来解手,莫名其妙摔倒在地,头上磕出一大口子,血淌了一地,眼镜摔成八瓣,样子狼狈不堪。曾老师说看见墙角有个影子盯着他狞笑,像纪干部,一个趔趄,摔昏了。

徐丽花一家住在一进正房,她是我小学同学,他的父母都在镇上供销社上班。徐丽花家很气派,有彩电和冰箱,她的父亲戴上海牌手表,骑永久牌自行车,穿的确良白衬衣,穿皮鞋。脸刮得铁青,眼珠白多黑少。每次推着自行车进门的时候,总会有意无意地颠一颠,弄出一些声响来。徐丽花母亲满脑子机灵,仿佛有一张算盘在劈啪作响,泼辣,尖酸,刻薄,懒惰。他们家只和纪干部家交往。徐丽花人长得圆胖,不和我说话,她瞧不起我们这些乡下人(当时我的父母下放在农村没有返城)。徐丽花的爷爷是个官,供销社主任,我父亲想返城曾经托过她家关系,没成,还被奚落了几句。后来,徐丽花没考上高中,也进了供销社。93年,供销社解散了,徐丽花一家都下岗,徐丽花最终嫁给了在城里摆摊的乡下人。徐丽花的母亲为生活所迫,到一家竹制品厂打工,穿竹粒,计件酬工。女人心高气傲惯了,经不起苦,主动爬上了厂长老爸的床,一个满嘴黄牙的糟老头。老头喜欢咪酒,脸一潮红就开始吹他的风流事。老头说这女人懒,和他上床就是懒得穿竹粒。徐丽花的父亲依旧骑着自行车,是破旧的,穿着邋遢的衣服,是劣质的。他具备了失败男人的特征,自恋,汹酒,骂娘,怨天尤人,不着边际地吹牛。徐丽花一家至今仍然住在潘家大屋,是唯一的一户长住户。

一进右首的厢房住着何大昌,他是个草药挑子。前面说过他给我治好了麻疹。附近的几个集镇只要有集市,他就挑着草药挑子跑集市。西屏是逢一六行,古市是逢二八行,遂昌是逢三九行,他不停地奔波。何大昌舍不得车钱,每次赶集都是挑着草药挑子半夜起身,挣几个辛苦钱,养家糊口要钱,给女人看病要钱。何大昌的女人是个癫婆,像腌了的黄瓜,叫人怜悯。她在生第二个孩子的时候得了产后忧郁症,将婴儿从二楼摔在天井里,死了。何大昌的女人喜欢看书,她有一整天看书的热情,一边看一边吃吃地笑。但是她就读一本书,书很旧,残缺,毛边,没有了封面,面目全非的样子。何大昌的老婆吃饭前总要将脑袋重重地扣在八仙桌上,双手贴胸抱拳,闭目,不作声。我们见惯了,但不晓得什么意思,一个疯女人的举动没人在意。每年长青草的时候,何大昌的女人就发癫,本地土话叫青草癫,是季节性的精神病。女人满街乱跑,有时候也不穿衣服,光溜溜,白花花,看得街上几个光棍有些想头。何大昌做梦都想要个儿子,他的女人却生不完的女儿,一个冬瓜一样滚出来,火娣,金娣,水娣,带娣。有人说金娣像理发的和平,马脸,头发像杂草,走路两腿分叉。有人说带娣像光棍陈金水,细眼,双耳后翘,结巴,将话说得七零八落,活脱一个模子出来。说归说,只要何大昌不追究,没人当他一回事。何大昌的女人是生女儿的命,唯一生了一个儿子又叫她摔死了。何大昌每次喝酒就哭,呜呜地,泪流满面,上气不接下气。何大昌找风水土道士给他卦了一命,说是他太公坟给野母鸡耙过,要重新修坟。何大昌咬咬牙,借钱,修坟。可从此之后何大昌的女人却再没有生育。

张伯蜗居在一进阁楼,阁楼一半是徐丽花家的柴火间,他就挤在柴火堆里。张伯干瘪,苍老,是一个内敛而温厚的人。他将话说得小心翼翼,滴水不漏。张伯有哮喘病,天寒的时候,他就喘不过气来,脸涨得像茄子,眼球暴出,咧嘴,吐舌,双手揪住颈部。纪干部说他是反革命分子,死了活该。张伯独身,很少与人交往。时常揭不开锅的时候,会到祖母家借米,讨好地笑,露出满嘴烟牙。张伯说话很轻,像蚊子嗡嗡叫,说我下个月一定还你。张伯看人的眼神,藏着一股虚弱和胆怯。父亲说张伯的尊严和自信是叫历次运动整掉的。张伯是黄埔军校毕业生,国民党少校。解放那年,张伯家属先撤到台湾,他做了俘虏。张伯写得一手奇恣纵肆的书法,衍行弄所有的对联都是他的手书,纪干部家除外。文革时候,张伯受尽折磨,被造反派吊在电影院的廊柱上,扣过屎盆子,打折了一条腿。张伯关在牛棚几天没吃没喝,气息奄奄,父亲趁天黑给他送饭送水。从此,张伯和我父亲成了莫逆之交。父亲的书法就是师从张伯。算命的客妹早就说他上半世荣华富贵,下半生孤苦伶仃。张伯说我信命。80年冬天,张伯哮喘发作,整个人缩成一团,父亲将他送到医院,他用剪刀拆开内裤里兜,哆嗦着掏出几张纸币,皱皱巴巴,用针线逢了三层。张伯出院不久就死了,是上吊死的,他没钱治病,没钱吃饭,活着没什么意思了。死前,他送给父亲一只粉彩瓷笔筒。笔筒上绘着黛玉葬花,精美,细腻,有些冰清玉洁的气韵,底足双圈同治款。我很喜欢,放置在案前,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想到了黛玉的命,张伯的命,嘘唏不已,眼眶潮湿。

二进的正房住过一对年轻夫妇,我之所以这么称呼,是因为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姓。他们是乡下人,但不愿呆在乡下。他们租住时间并不长,大概一年,也许还不到。女人整天板着煞白的脸,像人家欠她多还她少的样子,或者说像冤鬼。她的丈夫是开大车的,经常很晚才回来。祖母住在三进厢房,和他们的房间只隔了一道走廊。他们每夜都做爱,搞得有声有色,女人被疯狂吞噬了一切,包括固有的矜持和自守。女人叫得欢畅,激情涌动,恣肆放纵。那时,我的身体正在蓬勃成长,对男女之事懵懵懂懂,很渴望。我对窥听到了痴迷的程度,女人的欢叫夜夜踩乱了我心跳和呼吸。第二天,我带着异样的眼光看待讲台上新婚不久的英语老师,是不是她也像这个女人一样激情?祖母被他们搅得心烦,有时用竹竿捅板壁,或者拍床杠。对面立即陷入死一样的沉寂,过了不久,女人压抑地小声哼哼,仿佛瓮底发出的声音。她的丈夫,健硕,强壮,雄魄,浑身有使不完的劲。一斤牛肉,半斤花生米,一餐灌一瓶38度的“竹叶青”。女人经常在清早时和她男人开骂。据说她曾经将丈夫捉奸在床,每次开骂,她就用这事扣在他头上:“去找那狐狸精,去找那臭婊子,我不活了!”说完就哭,砸碗砸锅砸镜子,哭的比夜里发出的声音更有节奏。纪干部瞥见女人就吐痰,嘴里嘟哝:“骚货”!纪干部大女儿结婚没住房,窥视这间正房已久。纪干部找了个借口,让房管所叫他们搬走了。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们,他们像气泡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曾老师一家住在二进另一间正屋。曾老师戴着一副黑边高度近视眼镜,是县一中的物理老师。曾老师教学水平很强,有一种源于内心的清高、骄傲,锋芒逼露的表现欲望,但在学校被死死地压制和打击,曾老师很是困惑沉沦和悖离。曾老师对学生很严格,对子女很溺爱。曾老师的儿子16岁就会扒窃,成了大屋的祸害,碍于颜面房客们都忍了。只有纪干部操起笤帚抽了那小子一回,说是偷窥他大女儿换衣服。曾老师说我儿子不会那么缺德,你凭什么打我儿子。他豁着老命和纪干部干了一架,结果两人从堂屋拖到天井,又从天井滚进阴沟。从此两家绝交。曾老师儿子98年抢劫入狱,女儿在慈溪做三陪小姐。曾老师驼背,儿女的事压得他直不起腰来,像驮着个大大的问号,是对自己的拷问,是对人生的反思。02年,女儿出资给曾老师建了一栋别墅,听说曾老师犟了一阵子,还是搬出了大屋,搬进了别墅。他的儿子去年找过我,说哥们结婚,没钱送红包,央求我借他五百元,明天一定还我。我说只有两百,他说那也行,揣了钱欢天喜地去了。后来遇见几回,叼着烟,没事一样和我打招呼,不提钱。我也不问。

91年,潘有德的小儿子从奥地利回来祭祖。他捧着一张发黄的相片,相片上有十个人,潘有德,以及他的三个老婆和六个儿女。我仔细地端详潘有德右侧的女人,她是潘有德的小老婆,秀美,端庄,体态丰盈,气质逼人,和我小时候经常梦见的女人截然相反。49年,潘有德的眷属都逃到国外,只有他和小老婆留在镇上,据说他是守财奴,宁死也不放弃庞大的产业。50年,潘有德以恶霸的身份被枪毙。是年秋天,他的小老婆被折磨得气息恹恹,吊死在三进堂屋的大梁上,据说死时怒目圆睁,披头散发,吐着舌头。潘有德夫妇死后由老长工收尸,潘有德夫妇坟地在大跃进的时候平田被毁。关于她死前写在墙上的咒语的传说有多种版本。土改那阵子,有人在字迹上刷了一道白灰,遮住了咒语,后来纪干部又在白灰上贴了毛主席像,主席红光满面,精神焕发,目光炯炯,有压倒一切牛蛇鬼神的样子。老长工也曾经住在潘家大屋,他死的早,我没有见过。潘有德的子女陆续给镇中心学校捐款建过教学楼,这是后话。何大昌的小女儿考上了哈工大,差点没有把他喜疯。如今老房客搬得差不多了,又搬进了一些新房客,黄包车夫、补鞋匠、小贩、打工者、屠户、外乡人,不知道他们知道潘家大屋的故事否。我没有问,也不想问。

前辈人说潘家大屋是鬼屋,但房客都没有遇见女鬼,只是曾老师和纪干部的老婆说撞见鬼(纪干部),不知他们是幻觉,是惊怵,是心虚,还是造谣。世上并没有鬼,而是生活压迫得许多人都成了鬼,或者说这个世界上像鬼的人太多了,似鬼非鬼。91年,祖母搬出潘家大屋。从那开始,我每年都会到大屋去转转。大屋是我认识社会的第一步台阶。大屋像壳,包裹住一些人性和非人性的东西,只有深入,才能分辨。有时,我会有一些潦草的记忆,刺激的,如窥听做爱,第一次产生对身体奇妙的遐想;天真的,如何大昌女人的笑,露出童稚;美好的,如我抓着向红的手,内心踩过千军万马;善良的,纪干部老婆的任劳任怨和忍辱负重。但对大屋更多的是厚重的回忆记录,丑陋,邪恶,虚荣,龌龊。大屋的一些病像刺一样戳进我的内心,身体上的病,心理上的病,甚至是灵魂上的病,在我体内发出尖利的疼痛。多年以后,我在寻找身上的病原体时,首先就会联想到潘家大屋。

前些天,有位信教朋友送了我一本《圣经》。我想起大昌的女人,我曾看见她倚在镇上基督教堂的门口,在胸前划着十字,嘴里喃喃地唠叨什么。我猜想她经常看的书应该是一本《圣经》。我想起朋友说的话,信教的人划成两大类,一类是聪明的,一类是笨的。那么大昌的女人到底是聪明还是笨,我们究竟是聪明还是笨呢?是大昌的女人有病,还是我们有病?

我真的不知道。

 

发2009年第六期《天涯》

 

加载中,请稍候...
  • 评论加载中,请稍候...

验证码:请点击后输入验证码  收听验证码

发评论

以上网友发言只代表其个人观点,不代表新浪网的观点或立场。

相关博文
读取中...
推荐博文
读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