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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中乾坤(2009-09-20 14:29:42)

 

1375年3月,江南多雨潮湿的季节过早地降临到了南京,连绵不绝的雨水模糊了水陆界面。

这是一个冷雨萧萧清晨,一辆破旧的牛车“辚辚”地驶出南京聚宝门,载着刘基离开了沸沸扬扬的都城,驿道边的杨柳已经抽出了新枝,浮出了绿油油的春意。一群燕子从柳树的枝桠间惊起,“唧唧”地啼叫着,飞向巍峨的城楼。

刘基回头望了一眼冷冰冰的城郭,巨大的城门仿佛黑洞,将自己那些波澜往事吸附得无影踪,剩下的只是一副嶙峋的瘦骨。刘基感到一阵怅惘袭来,他低声咳嗽了几下,打开锦盒,小心翼翼地取出御书《赐归老青田诏书》。

“君子绝交,恶言不出。忠臣去国,不诘臭名……”

刘基感觉眼角有些酸涩,锦缎上那些看似漫不经心的横竖撇捺,仿佛皮鞭雨点般地抽过来!一阵剧烈地咳嗽,他无力地靠在扶手上,一股暖暖的液体由胸口涌向喉咙。刘基透过诏书,看到了一个真实的朱元璋,打天下时亲密的战友关系变得越来越模糊,家天下时森严的君臣等级变得越来越清晰。

仅仅15年时间,刘基从倍受恩宠到如今的君子绝交,当年荣邀至南京的盛大情景还历历在目,往事仿佛这场春雨烟岚重新飘到他的眼前……

 

                             

50岁,知天命的岁数,帝国普通官员大致到了致仕的年龄,身处乱世的刘基却在这样的岁数迎来了仕途的春天。

1360年3月的一天,刘基的马车到达朱元璋大营辕门,战鼓山呼海啸般地擂响,猎猎军旗仿佛漫天飞舞的云彩,军士盔甲武器在阳光下如同一阵阵白浪汹涌而来,一个披着紫红战袍的高大壮汉率领着文武百官早已在此迎候。壮汉不等马车停稳,一把掀开车帘,恭恭敬敬地将刘基扶下马车。

在刘基飘移的梦境中多次出现一个模糊的身影,貌修伟,美仪姿,饱学识,性谦和。可眼前这个男人颧骨高耸、下巴突出,马脸上布满了箭戟一般的短须,那张丑陋的脸庞闪着武夫威猛的特性,端着鹰隼一般阴刻的眼神。刘基有些疑惑。这就是自己等候了10年的真命天子吗?没错,来人正是刘基算定的朱元璋。朱元璋一把抓过刘基的手,两人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朱元璋的盛情和谦逊一步步打消了刘基的疑惑。

《明史》没有详尽地记载他们初次会面的全过程。就在初次会面中,刘基献上了精心拟就的《时务十八策》,详细分析时局,一一陈叙攻略。这是一次上升到国家机密高度的会谈,自然不会有公开记录外泄。

就在此次会面,刘基为朱元璋带来了一幅堪比三国隆中对的战略图。刘基修长的手指轻轻地展开了地图,山峦、河流、湖泊、城镇、关隘徐徐绽现,一幅全国战略格局清晰可见。朱元璋集团被陈友谅集团、张士诚集团以及元朝压制在江南一隅,三面强敌,一面背海,形势岌岌可危。

朱元璋托着尖长的下巴,眉头紧锁,面色凝重。刘基看了一眼朱元璋,捻着长须,哈哈大笑:“士诚自守虏,不足虑。友谅劫主胁下,名号不正,地据上流,其心无日忘我,宜先图之。陈氏灭,张氏势孤,一举可定。然后北向中原,王业可成也。”(《明史刘基传》)

先解决虎视眈眈的陈友谅集团,回头消灭胸无大志的张士诚集团。刘基攥紧手指,指节间发出清脆的“咔咔”声响。先强后弱,避免两线作战,各个击破,一鼓作气王师北定中原,一举奠定乾坤!

这是个高屋建瓴的方案,如同一阵清风吹散了蒙在朱元璋眼前的迷雾。

地图上一条条纵横线条清晰地显现出来,朱元璋紧锁的眉头松开了,眼睛睁大了,他们在昏黄的烛光下,比画着,研究着,争论着,浑然忘却了时间,从深夜一直到五更时分。朱元璋捧着刘基精心制订的战略规划蓝图,感觉地图越来越沉重,那些红色的箭头仿佛鲜活了起来,从纸上猛然跃起,幻化成千军万马,向敌阵呼啸着席卷而去,撕杀声,撞击声,交鸣声,嚎叫声,断裂声,那些杂乱无章的声响从从纸上猛扑过来!他的双眼闪烁着灼热的光芒,他仿佛看见狭小的疆域拓展成庞大的帝国版图!

朱元璋额间布满了豆大的汗珠,那张丑陋的脸因为极度兴奋扭曲得更加狰狞,仿佛胸前张牙舞爪的狻。他对着刘基深深地作一长揖:“为天下屈老先生也。”

这句话很好理解,朱元璋尊称刘基为老先生,也就是长者、老师,请老先生不辞劳苦,担任股肱谋臣,帮助他夺取天下,匡济天下百姓。继而拜刘基为军师,赐宝剑,令三军皆听命于刘基,诸将无不悚然听命。

在军师的位置上,刘基显现出了非常的才智和能力,他对形势的分析往往一针见血,战局往往在他的掌控之间。朱元璋曾经多次称刘基为“吾之子房也。”

元末群雄逐鹿的走势完全按照刘基预想的方向发展。1360年至1367年,朱元璋一步步走向胜利的彼岸,先后剪灭陈友谅、张士诚、方国珍、陈友定等割据势力。1367年,刘基参与制定朱元璋的灭元方略,彻底完成统一大业。刘基以第一谋臣的身份精心辅佐朱元璋成就帝业,成为有明一代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成为与西周姜子牙、西汉张良、三国诸葛亮齐名的四大军师。

若以历史完人来评判此四人,客观上来说,诸葛亮的立德稍胜一筹,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此形象已经树立成道德丰碑,其他三人无法争锋;张良与刘基立了全功,姜子牙辅助周武王统一了黄河流域,诸葛亮只是完成三分天下,张良与刘基毕竟辅助主公完成统一大业,成为中国历史上最杰出的运筹帷幄、决战千里的军事战略家;刘基的立言则是一枝独秀,绝非其他三人可比,他从儒家“诗教”思想出发,强调作品的教化作用,一改元代华丽的文风,他的诗风沉郁、雄浑、气势磅礴,为明初大气质朴的文风奠定了基础。《郁离子》《春秋明经》《覆瓿集》《犁眉公集》《写情集》等多部著作如同盛开在文学史的奇葩,《郁离子》更是中国寓言体发展史上的里程碑,集中反映了刘基的整体思想体系,书写出治国安民的良策,其中千古名篇《卖柑者言》让他声名遐迩。仅此5卷书便足以奠定他在文学史上超拔的位置。卓越的文学成就,使得刘基与宋濂、高启并称明初诗文三大家,刘基与宋濂、叶琛、章溢并称浙东四杰,并被冠以江左第一。

诚如综述,刘基确实为天下罕见奇才、怪才、全才,精通天象、兵法、经史、文学和阴阳而名震天下,为中国历史上第一等杰出人物。

有明开国后,刘基俨然抛开开国勋臣的身份,进入治国良臣的角色,一步一步实现着自己的治国安邦平天下的政治理想。刘基参与制订《大明律》、主持制订《军卫法》等大政方针,提出“宽以待民与严惩贪吏”的主张,肃纲纪,整吏治,严惩贪枉,使得明初政治一片清明。此时的刘基,声誉如日中天,进入了人生中最为大红大紫的时段。

1370年(明洪武三年),朱元璋大封功臣,金銮殿上跪满了功臣,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在大殿上响起。公封完了,侯封完了,伯封完了,然而,宣封的声音中迟迟没有响起刘基的名字。群臣闪着一双双诧异的眼神,他们纳闷不已,皇上怎么了,大明第一谋臣刘基的封号呢?过了一段时间,不知朱元璋是有意还是无意,刘基老先生劳苦功高,补封个诚意伯吧,年俸禄240石。耐人寻味的是,功劳在刘基之下的后勤总管李善长却功列第一,封为韩国公,俸禄4000石,是刘基的十几倍。即使在伯爵中,刘基的俸禄也是最低的。

口口声声称刘基为老先生的朱元璋怎么了?

如此功勋,如此恩宠,为什么在明帝国开国前后会有截然不同的两种境遇呢?这是一个值得探究的问题。

 

洪武初年,帝国人才济济,刘基、朱升、陶安、宋濂、陈遇、范常等等,但以文治武功、以资历声望而言,宰相人选非刘基莫属。这点,时人清楚,朱元璋更清楚。

刘基没有明显的缺点,不图官,不贪财,不好色,他也没有什么心计,不像王翦、韩世忠以毁誉自保,这样的人没有什么把柄可以操控。刘基刚强不阿,嫉恶如仇,直言不讳,缺少上下沟通,在工作上无法通融曲圆,缺乏全局观念。刘基才能过于出众,一身全功,名望薰天,甚至掩过了皇帝的光芒。朱元璋深知刘基的理想并不仅仅要做纵横捭阖的军师,更想做以儒治国的宰执,实现儒家治国安邦平天下的终极理想。刘基心有八级,掌有乾坤,这样的人杰朱元璋断然不敢启用,只能封他御史中丞兼太史令,这个官职相当于今天中纪委副书记。从官职安排上已经看出朱元璋已经警戒刘基,只许他议政,不许他参政。就是在这个吃力不讨好的职位上,刘基一显铁腕手段,将宰相李善长的外甥李彬斩首,为此两人结下了不共戴天的冤仇。

一个权臣,一个名臣,朱元璋的为君之道显现出来,权衡术在他们两人之间玩弄的游刃有余。他用李善长压制刘基,暗中又保护刘基,利用刘基牵制以李善长为首的淮西集团。更有意思的是朱元璋想撤换李善长而征求刘基的意见,想不到这个倔强的老头反过来以束木危房的道理说服了朱元璋。面对一个千方百计暗算自己的政敌,刘基以国家为重,摈弃个人陈见,拒绝落井下石。每每读史至此,不得不叹服于刘基正直的人品和高尚的道德情操。

实事求是地说,朱元璋是一个大有作为的一代雄主,但他有着多疑、阴刻、残暴的一面,但凡这样的人都不太喜欢有着强势的下属,他一定要和刘基进行切割,证明他才是天下最有英才之人。这也是历代顶尖知识分子的悲剧,政治需要你的时候,你必须义无返顾地挺身而出,政治抛弃你的时候必须黯淡退场,这是一个颠破不了的真理。特别是刘基这样建立大功的人,四周布满了陷阱,不能走错一步路,必须绝对恪守为臣之道,否则命盘就捏在了君主的手上了。刘基是个忠勇名士,给你个知遇之恩,让你树一杆道德标尺,在位上或者退隐江湖,你必须要做一辈子的忠臣楷模,做一生的道德标兵。

姜子牙、诸葛亮都是被明主请出山的,朱元璋一边是效仿以证明自己是明主,一边是真心笼络人才,他派使臣三请刘基,刘基自然也会肝脑涂地地以死相报。创业阶段的朱元璋也确实需要刘基这样的高级参谋来辅助他完成大业,他需要刘基这样知天命的术士为他塑造真命天子的光辉形象,可以说朱元璋和刘基是相辅相成,鱼水交欢,共同成就了一番事业。因此,此时的君臣进入了合作的蜜月期。朱元璋和刘基经常屏退左右进入密室谋议,刘基知无不言,朱元璋洗耳恭听。朱元璋甚至不给青田加税粮,就是为让刘基乡里世世代代感念刘基。

随着政位逐渐稳固,朱元璋授命于天的思想已经扎根人心,刘基的作用和使命也已经完成,但刘基知天命的神力、呼风唤雨的诡力让天下百姓深信不疑。有些历史名人见诸于史籍,有些名人流传于百姓的心碑,而两者兼而有之者大概就属于永垂不朽的,是真正的名人,刘基就是这样的人物。民间尊其为呼风唤雨的人神,甚至出现《烧饼歌》等预知千年的奇书,这明显是后人托名。虽然传说不着边际,但是民间将刘基的智慧、道德与诸葛亮相媲美,成就了他在历史中的地位。渐渐地,连朝夕相处的朱元璋也相信刘基是一个有着无穷神力之人。刘基对战局的掌控、敏锐的政治预见性、收张有度的智慧力,以及出神入化的阴阳经纬术绝对是自己不可比拟的,刘基在官方和民间享有崇高的威望,都这样的人若是另辅明主,岂不是后患无穷?朱元璋越想越害怕,后背生出凛凛冷风。

的确,最让朱元璋忌惮的就是刘基的神力。

当初,出于政治上、战略上和战术上的考虑,一方面确立朱元璋君权神授的正义性,另一方面起着对对手威慑的作用,朱元璋集团已经将刘基打造成一个可以同上天沟通的奇人,一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神人。朱元璋利用刘基精通天象的本领导演了一出出“君权神授” 和“天人感应”的经典剧。

1350年春天,刘基和一帮官员在西湖聚会,酒过三巡,忽然看见一片紫气升起,刘基道:“天子气在金陵,后十年我将辅之。”当时元朝还是太平盛世,吓得同行面如土色,纷纷离席而逃。10年后,刘基费劲曲折找到了具有天子之气朱元璋,辅助他再造乾坤。这个故事中,有一个真理被刘基点破了,天命不可违!事实上,刘基并不像传说中主动找到朱元璋并为他效命的,他受邀于朱元璋。至于这些荒诞的传说描写刘基识别天命,所谓主圣臣贤,一切都是为了神化朱元璋。朱元璋需要这道光环,以号召天下扫平群雄。

《明史》中记载刘基最具神力的一幕发生1363年7月22日。在决定朱元璋集团与陈友谅集团生死的鄱阳湖大战中,朱元璋正坐在胡床上督战,刘基猛然发现旗舰上空水鸟惊飞,不由分说,他一把将朱元璋拖拽到护航战船上,正当朱元璋纳闷之时,“嗵嗵嗵嗵”,冰雹一般密集的火炮向朱元璋的旗舰呼啸而来,顷刻之间,战舰粉身碎骨。君臣两人狼狈地瘫在甲板上,相视一番,便哈哈狂笑起来。这个记载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还是那个天命不可违的真理。

朱元璋政权神话刘基,说穿了就是神话自己,把刘基当作一副政治道具,把刘基当作政治双簧的配角,以证明朱元璋奉天承运。

刘基并没有如此神奇,虽然并不像政治宣传中描绘得如此天机神算,但刘基的确是千古奇人,关于刘基的神力,我们应该在传说和现实之间做出有机的切割。学为帝师,才为王佐,才是真实的刘基。

刘基缜密的思维,对形势的判断力,深远的战略眼光,都让朱元璋刮目相看。龙湾战役、安丰战役、江州之战、鄱阳湖大战、灭元之战,朱元璋想到的没有想到的,刘基都想到了,朱元璋倒吸一口冷气,后怕得脊梁骨直冒虚汗,倘若刘基与他为敌这将是什么样的后果。这样的权谋之臣让你永远读不懂他的心事,让你胆战心惊,将刘基放在最重要的岗位上无疑于一场政治豪赌,朱元璋断然不敢冒险

大明王朝不需要两颗政治明星,需要的是孤星闪耀,朱元璋越是这样想越对刘基进行猜疑,不信任感已经越来越严重,开国后几乎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他通过打压刘基的威望,剥夺刘基的权力,尽量削平刘基对政局的影响力。另一面,他大力培植淮西集团来制衡刘基、宋濂等江左名士。朱元璋更喜欢李善长这样鞍前马后的碌碌角色,领导说怎么干就怎么干,没有突出贡献也没有明显过错,李善长的平庸让朱元璋绝对宽心。他乐此不疲地玩弄君权术,屡屡以李善长的平庸弹压刘基的智慧。刘基可以左右乾坤却无法掌控自身命运,刘基再有本事,再有能耐,不过是君王手中的一颗政治棋子。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这就是君臣之间的道,除非另起炉灶,否则谁也跨不过这道坎。

 

说真话,做真事,当真人,这是刘基处世准则。刘基成功在此,失败也在此,这是一把锋利的双刃剑。

刘基位列三等伯爵,但他的影响力还是远远超过了皇帝近臣,每遇重大国事朱元璋还是会召见这位诩运谋臣,一是虚心讨教,二是摸底考察。朱元璋喜欢听真话,也反感听真话,这是朱元璋的尴尬,也是刘基的悲哀。

面对朱元璋的召见,刘基没有保持清醒的头脑,一次次在圈套中行走,一遍遍重蹈覆辙,不断地说着真话。

1368年夏季的一天,朱元璋召见刘基。南京上空乌云翻滚,暴雨鞭子一般疯狂地抽打着京銮殿的殿脊。朱元璋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上,面色在黑柒柒的大殿中浓成一团化不开的墨。一道闪电划进宫殿,刘基一惊,抬头看了一眼朱元璋,不到10年之间,那副消瘦的面孔变得圆润,蓄满了植物根须般的美髯,鹰隼一般阴刻的眼神已经消失的干干净净,流露出农民特性的淳朴和慈祥。但是,刘基感受到了那股和善下距人于千里的冷漠。这究竟是真主还是苦主,刘基再一次疑惑起来。

刘基预料到此次君臣之间将是一场充满了凶险的对话。朱元璋为宰相人征求刘基的意见,朱元璋提出杨宪、汪广洋、胡唯庸时,刘基一一见招解招,一一予以否定。朱元璋沉默了半天,一脚将球踢给刘基,说看来只有你可以担当此任。大量的铺垫之后,终于亮出了此次谈话的底牌。顿时,刘基明白了,此次对话是朱元璋在摸自己的底细,摸自己的朋党根基,摸自己的野心。

刘基目光里藏满尴尬,不敢正视朱元璋,只是竭力推辞:“臣疾恶太甚,又不耐繁剧,为之且孤上恩。天下何患无才,惟明主悉心求之。”

此次,如果稍有不慎,刘基距离声败名裂便不远了。

预言不幸被刘基再一次切中,杨宪缺乏相器,朋党盘根;汪广洋是碌碌无为之徒,政事懈怠;胡惟庸更是奸佞小人,养虎为患。等到朱元璋幡然醒悟之时,已然迟了,又一声惊雷响起,刀锋闪闪,菜市场滚落着成千上万颗滴血的头颅。那是后话,在此不表。

洪武元年,朱元璋在大封功臣之前曾经要给他封公,被刘基聪明地婉言推辞了。刘基有这个理想,但根本就没这个野心。刘基越是如此,朱元璋越是看不懂刘基,你刘基不是有王佐之才、宰执之志吗?你刘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一对原本鱼水交欢的君臣开始分道扬镳。

“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这是历代开国功臣的终极宿命。以刘基的智慧和韬略,他完全可以像范蠡和张良那样功成名就后躲进江湖,或者藏入书卷做起学问,刘基心里一直潜伏着实现清明宽爱的政治理想,他心里装着民生,这是他安身立命的人生准则。传统的儒家济世理想牵引着他,成就了他的梦想,也使他陷入泥沼。

刘基以帝师、老臣的身份一次次向朱元璋劝谏,引起朱元璋的厌恶。刘基明明知道朱元璋疏远自己,说真话、做真事、当真人的处世准则不断提醒自己,还是忍不住直言相谏,朝堂响起的往往就是刘基的不和谐声音。刘基天真地认为只要自己的主张利国利民,绝无私心,朱元璋是不会嫉恨自己的。朱元璋虚怀若谷的品性已经消失,骄横、嫉妒、自负的一面日益增长,朱元璋眼里的刘基不再是老先生,而是一个摆资格的臣下,一个厘不清的犟老头,一个投神问卜的术士,却喋喋不休地在建都、镇压政治犯等关键问题上屡屡和自己唱反调。

刘基61岁告老还乡,还上一表,劝谏朱元璋“霜雪之后,必有阳春,今国威已立,宜少济以宽大。

……

刘基的悲剧,在于他看到了政治的根本,他想去回避却做不到,他想去世故却做不到,他想去圆滑也做不到,他可以掌握王佐之术却掌控不了自身命运。

立德,立言,立功,三立于一身,三立皆居顶,极目茫茫,这样的人历史上能有几人?刘基有着让上天都嫉妒的英才,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不自觉地被一群庸才推到了对立面,不自觉地被皇帝列为打压的对象。

由于文化的先天不足,开国前的朱元璋仰视文人,倚重以刘基为首的文人。“每恭己以听,常呼为老先生而不名。”这是朱元璋的纳士策略,一种姿态表现,并不代表他对刘基发自内心的尊重。时过境迁,开国后的朱元璋对文人的态度一落千丈,抵触文人,打压以刘基,暴露出他自卑、自大的复杂心理。

明明知道朱元璋喜好少说话多干事的部属,但他一直没有转换好自己的身份,自然不自然之间流露出帝师的自重心态,这恰恰是朱元璋最不喜欢的,所以也是开国后倚重刘基却不重用刘基的重要原因。

刘基刚正不阿性格不适合混迹官场。他的办事原则是“严而有惠爱”,不畏强权,既能体恤民情,但决不宽宥违法的行为。对于阴暗有着一种敢于肆无忌惮揭露的勇气和力量。刘基的勤政和刚正成为官场少数的异类,他深受百姓的爱戴,也深受官僚排挤打压,在政治斗争中一次次被推向了风口浪尖。

刘基性格特立独行,骨子里藏在一股傲气,自视极高,看不起同僚。在元代即认为天下英才惟濂与己,朱元璋三请他出山的艰辛并不亚于刘备当年三顾茅庐请出诸葛亮。刘基总有才未尽其用、事功未见其大成的怨气,被朱元璋认为有沽名邀功的嫌疑。

刘基没有正视自己,面对不可同甘的君主,他心态没有很好地扭转过来,还陶醉在创业期间编织的政治迷信中,甚至还在神神道道地自欺欺人,进一步引起朱元璋的厌恶。开国后,刘基没有及时退隐,依旧纠缠在权利中心,成为政敌集中瞄准的靶子。

刘基性格中还存在严重的缺陷,顺境之下一心想济世,逆境之中一心又想撤退,正是这种交织的矛盾让他陷入无法自拔的精神困境之中,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拖着他在政治的轨道上越滑越远。

所有的这些,在狂风暴雨、电闪雷鸣的政治斗争中这些都是个解不开的死结。

开国前刘基身名显赫,开国后刘基倍受打击,得意与失意的巨大心理落差,使得刘基极其惆怅、压抑、郁闷、孤独和无奈。刘基想激流勇退,彻底退出政治舞台,他向朝廷提出了致仕要求。朱元璋同意了,几个月后又后悔了,放虎归山也是政治豪赌,在眼皮底下让他过着软禁生活,是最安心的处置方法。

1371年,历经冰火两重天的刘基终于大彻大悟,第二次提出致仕。朱元璋看着刘基确实老迈了,白发稀疏,步履维艰,朱元璋动了恻隐之心,算了,就让他回家了却余生吧。致仕后,刘基还是没有躲过一支支向他射来的明枪暗箭。淮西集团新的首领胡惟庸诬告刘基占领了一块王气之地修墓,欲将刘基拖入死地。朱元璋一听勃然大怒,你刘基是个善风水的人,暗中耍花枪,这是典型的小人行径。朱元璋下旨罚没刘基的俸禄,刘基成了一个空有名号却没有待遇的伯爵。

这是一个凶讯,表明君臣之间已经决裂。刘基赶紧拖着老身一路颠簸返回京城,我就在皇上的眼皮底下诚惶诚恐地禁闭着吧。刘基已经过早衰老,锐气磨尽,他知道自己来日无多,处处留意,处处谨慎,处处小心。他彻底地屈服于政治,他知道自己永远也逃脱不出朱元璋的掌控,他感受到了朱元璋的杀气,作为开国最杰出的大臣,刘基看到了一些昔日出生入死的兄弟渐渐地张扬骄奢,他深深地感到不安,想以自己的韬光养晦,以忍辱负重,为他们作出榜样。他放弃了指导自己一生的处世准则,绝口不谈政事,闭门谢客,力求远离是非。

这一时期,刘基的内心是极其沉郁的,忌惮于时局,刘基以隐晦、借喻的手法写下了大量的诗篇,排遣内心的幽怨和怅惘。在此摘录《感兴》一首,我们可以探视到刘基孤苦、烦闷、无奈和悲愤的心境。

“百年强半已无能,愁入膏肓病自增。千里江山双白鬓,五更风雨一青灯。”

刘基后期的诗歌七成以上是无题诗,以《感兴》、《遣怀》、《遣兴》、《漫兴》、《漫成》为著,写一些没有现实意义的题材。一改当初踌躇满志、壮志激昂之情,诗文之间流露出无端的愁绪。当理想与现实出现巨大差距的时候,刘基只能暗暗地躲着发发牢骚,长吁短叹,仅此而已。

晚年的刘基没有俸禄,家境贫寒,粗茶淡饭,生活过得非常拮据。一个嫉恨的皇帝时刻盯着他,一个记仇的宰相时刻算计他,刘基失去了人身自由,非常压抑,非常困顿。那段时间,安然度过余生成了他的奢望。

                                     

                                    

那碗药端上来了。

这是一碗扑朔迷离的药。药方不明。医生不明。记载不明。

刘基迷迷糊糊地卧在病榻上,看到了端过来的一碗药,青花瓷碗中晃荡着黑漆漆的药汤。儿子刘璟禀报,宰相胡惟庸奉旨派御医探视送药。刘基艰难地抬头看了一眼,青花瓷碗挡住了御医的脸。刘基不加思索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黑色的汤汁顺着嘴角滴在胸襟前,如同一朵朵盛开的墨梅。

《明史》没有花费笔墨为这名御医留下任何信息,他在政治斗争中担当的一个重要而又次要的角色,他的出场仅仅端出了一碗药,转身彻底地消失在黑漆漆的药汤之中,留下了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团。《明史》说他奉胡惟庸之命在药中下了毒,一个月后,慢性中毒的刘基撒手人寰,凄凉地卒于故乡浙江省青田县南田村,终年65岁。

透过历史缝隙,我们看到了这碗药这背后的玄机。以胡惟庸的胆量,他还不敢下手毒死刘基,即使真要下毒也一定领了朱元璋的密旨。朱元璋也不会笨到杀刘基而背负千古骂名,少封赏,削职夺权,剥夺俸禄,监视居住,精神折磨,这已经足够了。刘基垂垂老矣,风烛残年,即将不久于人世,他的死亡只是时间问题,根本没有不要冒天下之大不韪而痛下杀手。那碗药总有些趁火打劫的嫌疑,刘基至死还在充当政治工具,致使胡惟庸多了一项残害忠良的罪证。那个遭到灭口的御医,后人已将他彻底忘却,他端给刘基的那碗药,没有问题,出问题的是朱元璋,是朱元璋这副精神摧残的药方让刘基的健康过早地崩溃。

刘基的结局固然悲凉,他得到的是朱元璋的《绝交书》,而更多功臣得到的是脖子上闪过的那一片刀光剑影,比起遭到残酷杀戮镇压的功臣,刘基好歹也是寿终正寝,好歹也保住了刘氏家族,已经的万幸了。

比比历史上很多不得善终的才子,刘基确实是万幸的。刘基在元朝的仕途一挫再挫,始终厮混在小官小吏的位置上,或者过着辞官隐居的单调日子,并与其远大抱负没有多少关系。他的幸运在于找到了朱元璋这个赏识自己的领导,给予他以施展抱负的平台,终于辅佐朱元璋改天换地。刘基也是不幸的,他的才情太超群绝逸了,连身位普天下共主的朱元璋都为之极度妒忌,功高盖主也让生性刻薄多疑的朱元璋深深地感到不安。在家天下的统治意识下,皇帝唯我独尊的位置容不得有一丝动摇,朱元璋只有不断打压刘基,不敢重用他,将他从神坛上拉下来。

正是朱元璋的无形巨手时刻左右着刘基的命运。他的一双巨手遮住天下,当然也遮住了据说能够看透天下气数的刘基,只是刘基看不透自己的气数。

刘基只是朱元璋政治清算的风向标,看不懂继续在刀尖上行走,看得懂的如朱升、陶安、汤和等早早引退。对于刘基这位刻薄的皇帝算是手下留情的,宰相李善长、胡惟庸、凉国公蓝玉等人落得个千刀万剐、满门抄斩的下场,宰相杨宪、汪广洋、宋国公冯胜、申国公邓镇被杀,颖川侯傅友德等30余位侯、伯被杀,太子老师宋濂流放死于四川茂州,举目望去,大明开国功臣绝大多数身首异处。只有区区几人逃过了这场浩劫,得以善终,刘基是其中的一个。这从侧面佐证了朱元璋只是防备刘基,并没有真正加害他的意图。毕竟,他们在创业时期创造的神话还一直让朱元璋在内心深处惦念和记挂着。

综观刘基,他晚年的猥琐与早年的英姿勃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没能摆脱朱元璋的掌控,他也不想摆脱,这是他的为臣之道。

《郁离子》,郁,文采;离,火;郁离就是文明,其谓天下后世若用斯言,必可抵文明之治。刘基毕其功辅助建立朱明王朝,期待这个新生的王朝以文明之治享祚万子万孙。刘基是理想主义者,明朝恰恰是一个高压统治的王朝,其治国安邦的理念与刘基的理想相去甚远,刘基心中熊熊燃烧的那团火焰渐渐地熄灭了。《烧饼歌》中大明可传万子万孙的祝福成了一场旷世的谶语,到万历的孙子崇祯明朝便戛然而止。这显然是后人的附会,一个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参透的人能够参透一个朝代的命运吗?显然不能。

刘基黯然退场,他在幽暗的历史通道中等待了138年,终于得到了朝廷的正名。明武宗正德八年(1513年),朝廷赠刘基为太师,谥号文成。武宗亲自为刘基祠撰写了一幅对联:“占事考详,明有徵验,开国文臣第一;运筹画计,动中机宜,渡江策士无双。”嘉靖十年,朝廷将刘基配享太庙。

时间,公正地摆正了刘基在历史中的真实地位,此时据刘基过逝已经整整160多年了。

恪守臣道,百年孤独,历经风雨的刘基终于位极人臣,这也算是刘基的功德圆满。

  

小贴士:石门洞位于浙江省青田县,石门洞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山洞,双峰壁立,夹峙如门,构成了道教名山的36洞天之第12小洞天。石门洞更因为刘基的就学而声名大振。石门洞的石门飞瀑、刘基祠、刘基读书处、国师床,以及憩雾亭、问津亭、灵佑寺、碑廊、摩崖石刻等景观和建筑处处与刘基有关,石门洞仿佛是刘基这只大鹏的鸟巢,无论飞得多高飞得多远,他的根就扎在石门洞,他的气息停留在了石门洞。问津亭上留有一幅并不显眼的对联:“似洞非洞适成仙洞,有门无门适成佛门。”似乎注定了刘基必定将以一副道骨仙风的模样,走进后世的心灵。

 

                                         落稿于2009年9月18日至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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