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沙河集的日常生活(2009-09-10 23:53:03)
1、农学院
92年的安徽农学院旧址,几幢死灰色的楼房落在疯长的草木中,空空荡荡,像群鸟飞尽的鸟巢。坍塌的围墙坦露砖体的暗红色泽,像干涸的血迹,透出岁月的冷和残酷。墙头青翠的灯芯草在风中摇曳,青藤叶子噼啪作响,操场边的几棵泡桐花苞开败了,顾自枯萎,空留一树暗香,已无从觅想繁花时节的盛景。
农学院一副破败,气数将尽的模样。
农学院成了我们部队的训练基地。农学院和方圆的丘陵气候差别显异,植物茂盛,湿气浸淫,建筑物的门楼、窗台、墙角,甚至渗水的楼道上都长满了荒草。有些草我是认得的,比如荻草、艾草、菖蒲、芭茅草、黄蒿、红蓼等。农学院被大团大团的宁静覆盖着,阻隔了喧嚣和纷杂。我躺在地板上,像婴儿躺在摇篮里,看着窗外爬了一墙的牵牛花,吐着花蕾,飘着清香。牵牛花是退伍的老班长种下的,花朵密密匝匝地缀在墙上,拥挤出一片纷繁。那个教会了我打靶、种菜的老兵身在千里之外的南国,不知道他有没有想起牵牛花,以及有关农学院的生活。
农学院隐伏在低矮的丘陵丛中,被绿色植被层层叠叠包裹着,拉起了一道绿色的帷幕,暗黑的绿,夸张的绿,恐怖的绿,夺人心魄的绿,像大团大团的颜料倾倒在农学院及四周山冈。杨树、梧桐树、木槿、樟树、松树、柳树,植物迷人的气息,醇厚、氤氲、苍翠,温暖心灵。绿色遮盖了生活原来的面目,在植物的绿中呆久了,人也具有了植物的秉性,有了植物的心眼,变得不慍不火。植物首先是生命,哪怕是一棵树木或者是一株野草,它们都具有生命的本质。植物的生命是卑贱的,四处疯长,士兵们的铁铲、锄头,一次次落在它们身上,一次次将它们铲除,它们仍旧以旺盛的生命力到处蔓延。绿色铺张到了极致,也就形成了繁华和热闹,农学院成了众多的生命聚集和张扬的场所。农学院是人的领地,更是植物的领地,农学院成了我对众多生命的认知点。
农学院和沙河集隔着一条沙河,峭立的峡谷将两处割裂,两壁夹耳,绿色的怪石嶙峋矗立。凉风嗖嗖袭来,成群的白鹭从沙河水库飞来,钻进峡谷,尖叫着,有些毛骨悚然。河水时急时缓,巨大的落差使得峡谷响声澎湃。战友在峡谷中拣了一些绿色的石块作纪念,他们将这些存储了沙河精气的石块放置案头,整个房间充盈着沙河的气息。可惜,我没有拾拣。我很少能够去沙河集,更不要说稍远的滁州市。沙河集只有沿着火车站延伸出一条直来直去的小街,零散的几间店铺,一些水泥平顶楼,更多的是茅草房,简陋,粗糙,像一排鱼刺,扎在沙河边。美容店的门口,几个粗俗的女人叉着腿在招客,嘴唇猩红。她们的目光越过我的头顶,落在了刚熄火的卡车司机身上,拉着他们油腻的手,屁股一扭一扭地进了房子。浓烈的粉脂味和司机的汗臭混合在一起,我嗅到了沙河集的直接和真实。我想到了地里啄食的乌鸦,看见食物时兴奋的模样。
呆在农学院的日子有一些憾事,比如没有去成琅琊山,其实农学院距琅琊山也就十几公里的路程。“环滁皆山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这是欧阳修的《醉翁亭记》,我嘴里咬着芭茅草,一次次默默地背着。向连长请假,连长不准,说一座破山有什么好看的,叫欧阳老头描得神乎其乎,天下哪有那么美的景致,训练这么紧张,就别去了。我站在农学院顶楼,向着南方眺望,夕阳西下,层林尽染,峰峦叠嶂,一派金碧辉煌。金光之下,不知道哪一座是琅琊山?
2、沙湖和美女峰
宽广的沙湖寂静地躺在丘陵腹地,万倾碧浪汹涌无边,铺张出盛淼的姿态。无风的时候湖面平静得有些固执,她的美丽和平静使人想起温顺可人的江南女子,有时候我会把湖水比作江南女子的眼睛,成片成片绿得冒烟的芦苇就是她扑簌的眼睫毛,潋滟的波光是她的脉脉眼波。
许多个清晨,我都会躺在粗糙的沙滩上,静静地眺望着沙湖。我喜欢沙湖的早晨,静谧的湖水,晨晖尽染,波光映霞,景色酡然。草丛芦苇间不时地跳出几只山雀,有时也会是湖鸥,也会有一群的规模,“扑哧扑哧”地拍打着翅膀跃上枝头,落在枝头摇荡着。此时,几只被惊起的野鸭,突然蹿起,“嘎嘎”地叫唤着飞向湖心,寂静的湖面被撕碎,羽翎在阳光中闪动,涂满了金色的光晕。野鸭渐渐变成一串小黑点,消失在湖面中,空留一湖响声。那是一番何等风情。后来,我将沙湖的照片放大挂在书房:澄澈的沙湖,蓝漆一样浓稠的天空,巍峨屹立的白米山,环山绕水偏飞的湖鸥。仿佛一张大写意山水画。照片中,站着一个满脸稚气,头发散乱的军人,这人便是我,1992年的热血青年。
紧挨着沙湖耸立着一座山峰:白米山,它在突兀在低矮的丘陵地带,显得巍峨异常。假如说沙湖是卷大写意山水画,那么白米山就是在画面中央随意泼洒出的一道峰峦。好事的老兵给它取了个恰当的名字:美女峰。从我站立的角度看过去,的确有些像蹲在水边梳洗的女子。延着起起伏伏的坡度,我攀爬着,到达山顶时看见了湖水闪着纯净的波光,仿佛我暗恋的女子,深情地对着我一眨一眨的。站立山顶,风吹起了敞开的衬衣,猎猎作响。我对着山脚下的沙湖大吼一声,奋力摔出一颗石子,在和空气的摩擦中滑出一道高远的抛物线,落在水中,没有听见任何声音,没有看见任何水花。让我联想到了生命的渺小,脆弱,虚无。
山坡阳面散布着一群白色的羊,以及羊群中的放牧者,羊群像是漂浮在天空的白云。我在俯视他们的时候,放牧者和羊群也应该仰望到了我,在他们眼里,我又是以什么形状?是一只鸟还是一只蚂蚁一般大?沙河集的远景以淡淡的轮廓在我眼际中出现,像一只椭圆形的盘子倒扣在丘陵中。
3、麦田和收割
营门之外,是成片的麦田。麦子停止了疯长,贵族的金黄色彩,一蓬一蓬,一块一块,以成熟的姿态大规模地向天边舒展,越过一道道山梁,沉了下去,又浮了上来,铺成了金黄色的海洋。
云朵走散后,阳光制造出咄咄逼人的炙热。光着膀子的士兵隐没在金黄色的海洋中,像浪尖上的一朵朵浪花。针尖般的麦芒扎着收麦人的身体,密密麻麻的汗水从毛孔中涌出,流动着盐啧的汗水覆盖着伤口,发出钻心地痛彻。脊背上的皮层层脱落,手茧越来越老,眼前的麦子好像永远也收不完。汗水迷糊了双眼,捋去一把,再捋去一把。俯下身去,“唰唰唰唰唰唰”,收割,收割。成了一个夏天的主题。
我抬头看了看天,停住了收割,光线将自己的影子夸张地放大成褶皱状铺在麦堆上。镰刀发出清冷的光辉,跳跃着无数道炙热的阳光,映着我疲惫的身躯。成片的麦子躺倒在我们经过的地方,呈睡眠状态,吐露出麦梗新鲜缺口的气味。我喜欢这样的气味。天空下飞过许多鸟,时聚时散,卷起一阵躁动,一部分飞向沙湖库,或者飞向更遥远的丘陵深处。更多的鸟收住了飞翔的翅膀,徐徐降落,我看清楚了,有黄雀、斑鸠、鹭鸟,乌鸦,更多一些说不上名字的鸟,一层层地停在田间地垄,在麦子躺倒的区域痛快地啄食、欢叫,大摇大摆,自由自在。
休息的时候,我钻进阔大的杨树树荫,剥去衬衫,胸口紧紧地贴着地表,土地的气息清凉、潮湿,一丝丝地把我身上闷热驱走。和我一同躲在树底下的战友,喝着凉水,吐着热气,说着不着边际的话。一群群山蚁爬在身下,它们成群结对地在搬家,忙忙碌碌的样子,爬在树干的表皮上、褶皱中。迷路的山蚁莽莽撞撞地爬在我的脊背上、裤裆里,我无力顾及它们。
吹哨的人站在麦田深处吹出一阵尖峭的哨声,高高地喝了一声“集合”。他站在丘陵的底部,像一只井底之蛙。他的哨声仿佛从地底下发出,经过扩张,有些刺耳。我将凉帽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半张脸孔,提起镰刀,钻出了树荫的庇护,钻进了热浪。
4、一些动物
蒋冲往三界靶场方向是大片大片的林木,大都是松树,有碗口粗,像一片绿色的海洋,是当年飞机拨撒种子的结果。林子里面,阳光被高高矮矮的树木层层叠叠地遮挡,过滤,只剩下斑驳陆离的影子沉淀在地表。狼、野猪、狐狸、猕猴、山兔、山鸡等野生动物,它们精灵般的身影时常在密林中出没。
92年夏天,在人迹罕至的三界靶场,我遭遇了一段惊心动魄的奇遇。
6月的一天夜里,四周万籁俱寂,朦胧的月色给峰林披上了一层魔纱。侦察分队进行捕足目标训练,我们从营地出发,一个紧跟一个,离开营地有一些距离。突然,分队最前头的福建老兵一个急停,压低嗓门向后传话:“停下!”顺着手电光束望去,前方开阔地隐约蹲着象狗一样的东西,尖削的双耳下,一对碧绿的眼珠,在月光的衬映下分外地亮。这分明是狼!不由浑身一颤,恐怖感如电击一般袭遍全身。此刻,又出现了几盏移动的小灯笼式的眼睛,渐渐地向我们游近,而此刻我的大脑中显现的尽是野兽啃骨头,甚至好像听到了“咔咔”的咀嚼声。人与狼紧张对峙着,只有几十步远,似乎嗅到了那狼臊味。老兵们从容地点燃了随身携带的衣物、纸张,不断地吆喝,敲击着水壶、铁锹。嘈杂的声音和火光慢慢向狼接近。狼发出“噢噢,呜——”一阵生硬的哀鸣,拖着坚硬如柴的尾巴消失在丛林中。我的慌乱淹没在老兵的镇定之中。
事后,老兵告诉我们,当时他的头皮直发麻,但为了稳定人心,装作一付镇定自若的样子。刚刚看过《潘得明骑车环游世界》一书中对付狼的办法,如法炮制,结果还真灵验。
蒋冲附近的野猪野兔成灾,经常有野猪刨了部队的玉米、番薯、花生、马铃薯,也经常听见老百姓误入野猪窝叫野猪伤害的事情,三棵树村就有老汉叫野猪拱了下身,救不过来。公的野猪胆子大些,夜里会跑到营房来觅食,强健的后蹄一个蹬地蹿进猪圈,吃一些剩食,顺便和母猪睡上一觉。畜生在半夜的欢叫声,引起营房附近村子上王下王的不小骚动,一些公驴在圈子里“呃啊呃啊”地叫唤起来。野猪泄火后钻不出猪圈,便疯狂地撞击着猪圈铁栅栏,“咣咣咣咣咣咣”,像一个不屈的勇士,直到血淌一地,筋疲力尽地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强健的野猪往往成了种猪,和母猪一起趴在猪圈里生养肥骠。这畜生关久了就像绵羊一般温顺,失去了譬如凶悍、强健、勇猛之类原本属于它的东西。稍微瘦小一些的野猪宰杀了改善伙食,这样的机会很少,常年呆在沙河集也只能碰着几回。92年10月,一营的饲养员,老乡赵尚成领着我见了一窝野猪崽,黑不溜湫,竖耳尖嘴,声音尖利。赵说杂交猪的猪肉精瘦、味道好,但领导不喜欢,说是菜里少了油腻。
我吃过几次野生鳖,文书阙利芳自制的鳖钓,钓诱是新鲜猪肝,切成小块,最好是滴血的。夜里,阙沿着水库撒钓,第二天清晨收钓,多的时候十几杆鳖钓上钓三四只,也有专吃诱不上钩的鳖,或是将钩线拖走的情况。野生鳖背纹凌乱,大的如钢盔,小的如茶盏,肉味奇鲜,汤汁微黄粘稠。据说阙当上文书除了他会写写涂涂,还有个的原因是领导喜欢他的钓术。
我还见过火红色的狐狸,远远地离开人一段距离,小心翼翼地张望着,很紧张的样子。漂亮的皮毛让我想起了高贵、高雅这样的词汇,却怎么也无法和妖媚联系在一起。人稍微向前靠近,它往树丛一闪不见了踪影。这是唯一见过的一次狐狸,却让我喜欢上这种精灵一样的动物。
5、麻风院
沙河集有个叫麻风院的地方,军用地图上可以找到一个坐标点,实际上麻风院仅存一栋茅房,以及另一栋房子的废墟。麻风院坐落在沙河集水库附近的山坳里,解放前的麻风病人丢在这里让其自生自灭,当地人一般是不会到麻风院的。山坡不陡,但没有路,去麻风院只能沿着山坡平缓处翻越。
92年,麻风院只剩下一个生相极其丑陋的老头,枯草般的头发,脸像锅底一般地黑,脸上的皮肤疙疙瘩瘩,坑坑洼洼,像极他过着的日子。老人左手烂了只剩两个指头,右脚有些瘸,他的残手收拾了麻风院六十多年的土地,残脚颠簸了一生的时光。老人种了几畦花生和小麦,地是老人在山坡、山顶整理出来的,沙质夹杂着碎石块,贫瘠,长出的麦穗稀稀拉拉,像一地的狗尾巴草。陪伴他的除了庄稼之外还有一条土狗,高大,健壮,凶悍。
初次见到他时,正神情严肃的立在夕阳底下,他目光空洞,形同灰烬。夕阳镀红了一切场景,照耀着他深红的皮肤,他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在他身后,围墙倒塌了,一丛丛荒草在风中摇曳。这是现存的麻风病疮愈者,他拒绝撤离,坚守着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他麻木而平静地对待自己的生活,几个月下山一回,买些食品和衣物,过着独居的生活,也许只有这样的生活才适合他,才是真实贴切的。我只见过他两回,家里除了一张木板搭的床,一副灶具,几只碗,一只木箱,还有墙上挂着的旧蓑衣。
我送过几件旧衣物给他,他没有表情。我跟他说了一些话,他也没有应答。这么多年了,他或许还挣扎在疾病的痛苦和生活的艰难里,或许早已死了。我只是偶尔会想起他的灰烬一样眼神,还有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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