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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记:樟树精钻进了脑壳壳(2009-09-06 23:13:03)

邻村的大樟树长在山坡上,粗壮的枝干五六个后生还抱不拢,树冠遮挡住了半个村庄,仿佛山坡上飘下来的一团乌云。林业站的同志鉴定大樟树有五百年的历史,村里人说至少有八百年,也有人说已经上千年了。

村里要修路,树叉挡了道路,村长派杨木匠和另一后生上树锯枝。两人一来一回锯得起劲,树枝发出“哗哗”的声响,枝杆锯开处渗出红色的汁液,仿佛鲜血一般“嗒嗒”往下滴,两人越看越害怕,弃了锯子准备下树。就在这时,树叉突然断裂,骑在枝头上的后生一头栽下,当场摔死,杨木匠被小树叉挂了一下,摔成一滩稀泥,头破血流,神志不清。

每天一大早,杨木匠的老娘就跪在樟树下烧香,祭了很多果品,替儿子磕头认错,替躺在床上的杨木匠认樟树当亲娘。这样的虔诚祭拜大概过坚持了半年,杨木匠的病情才渐渐好转。但反映迟钝,说话木纳,有时滚着舌头支支吾吾地半天答应不上,油菜花开时就会疯疯癫癫。

村里的土道士说杨木匠得罪了老樟树,脑壳壳里钻进了樟树精,樟树精不高兴了就作怪,杨木匠就这么废了。小孩子见了杨木匠,齐声拍手大叫:“樟树精钻进了脑壳壳,杨木匠变成了大脱壳(傻瓜)。”

时间一久,没有人再唤木匠的大名,都传说着樟树精钻进了杨木匠脑壳壳作怪,坏了他的脑子,“樟树精”就成了杨木匠的诨名。往这以后,杨木匠的传说屡见不鲜。

废了后的杨木匠,常年穿着一件双排扣的灰色的西装,模样很是滑稽。西装已经穿成黑色,掉了扣子的地方,露出铜钱大小的白圈圈。袖口的污垢油黑发亮,几乎照出人影(这么说也许夸张了点),袖口抽出的细线,像一络络玉米丝。有时候会挂一条绿色的领带,那是他当兵的弟弟送给他的,吊在脖子上晃来晃去。下身穿一条军裤,裤脚常常卷到膝盖处。一双破旧的尖头皮鞋,翘起的鞋头,露出一只脚趾,像一条咸鱼,嘴里塞满了食物。认识他有十几年的光景了,他一直就是这身装束。双排扣被他老娘剥去洗过几次,可能是布料劣质,缩了水,穿在身上像耍猴的。当杨木匠大摇大摆地穿过村庄,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杨木匠弟弟给他买了一件新西装,特大号的,里面空落落地可以藏一号人,说是再洗几次缩水后就合身了(不知道洗后有没有缩水)。这件西装并不常穿,只有在正月,或者是出门做客的日子,老娘才让他穿。所以衣服的折痕很明显,散发着箱笼底的樟脑丸气味。杨木匠穿在身上像披风,仿佛一个即将出征的将军,威风凛凛。

有段时间,杨木匠逢人就嚷着:“山上的野狗,在我父亲坟前撒尿。”杨木匠天天往山上跑,嚷着去打狗。杨木匠说这畜生晦气,早晚要收拾它。村里却没有人没见过狗的踪影。

杨木匠腰上绑着一根麻绳,麻绳上挂着一把柴刀,他嘴里唠叨着,仿佛在发号施令。这时候,他就更像将军了。村里人笑笑,没把他的话当回事。直到一天,村长的儿子叫狗咬了,村长召集人马在坟后的灌木丛中把狗打死。黑狗死前龇牙咧嘴,面目狰狞。因为野狗的来路不明,没人要它,怕这畜生不吉利。杨木匠却不管这些,把野狗扛回家美美地吃了一个礼拜。天天挺着肚子,面色红润,嘴巴“吧唧吧唧”,响着饱嗝,走路“嘎嘎”有劲。

杨木匠是个苦命人,出事前是个精干的小伙子,他的父亲死得早,和母亲一起拉扯弟妹。当年公社的插秧比赛中杨木匠还拿过名次,受过公社的奖励,上过公社的喇叭和光荣榜。因此还当上了生产队的小队长。杨木匠聪明,可惜,聪明的人命不好。摔傻后,小队长也当不成了,说好的亲事也黄了。杨木匠经常一言不发,独自发呆,很少听到他说话。也干不了木器活,不是把人家的木器做坏了,就是赖在人家吃喝不干活。从此,再也没人敢叫他做事了。

地里的活也不做,杨木匠跟着土道士做法事。杨木匠不识字,也不会背诵经文,更不会跳大神,只能替死人穿衣服,哭丧,守灵,送葬。哭丧可以使他得到一些赏钱和一些祭祀品。他的哭声洪水般地汹涌,这种惊愫的表现常常让死者家属一头雾水,好像杨木匠倒比他们更伤心,这时杨木匠的赏钱和祭祀品也多,请杨木匠哭丧的人也越来越多。有一次,有户人家死了人,请杨木匠守灵,杨木匠迷迷糊糊地喝着酒,突然看见死人坐了起来,摊开手掌,哈哈大笑,吓得杨木匠屁滚尿流,大呼小叫。死者家人听见响动进来,只见杨木匠跪在地上直捣蒜,死人好好躺着,纹丝不动。是他喝多了?是确有其事?还是樟树精又作怪了?不得而知。

有人说杨木匠装疯卖傻,有人说杨木匠脑壳里的樟树精作怪,也有人说他是叫女人刺激的,是花痴。关于杨木匠的传说挺多的,活灵活现,不知道这些传说是真是假,没有不要去辨别真伪,记录在此,权当酒后茶余的谈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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