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记,1985的疯癫事件
同桌“哇”地一声号啕大哭,嚷嚷着:“我没骗你,张老师就是疯了嘛。”
张老师疯了。消息迅速地传遍了学校,一个如此有才华的年轻老师怎么会疯呢?果然,语文课又换回了刻板的中年女老师,端着一副阴森森的面孔在教室中晃来晃去,明晃晃的教鞭不停地举起,落下,“啪啪”的声音在四周炸响。
开学一个多月了,敬爱的张老师究竟去了哪里了呢?
一个秋后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风割人地寒冷,我缩着头往学校赶路。惊诧地看到了张老师,他泥塑木雕般地站在南门大桥桥头,头发上落满了厚厚的霜花,上身穿着单薄的绿色军装,胸前别满了毛主席像章,左臂套着红袖章,右手高举毛主席语录,精神抖擞地高呼毛主席语录。
我凑上前,战战兢兢地叫了声张老师,您怎么了?张老师并不理睬我,整了整腰间扎着的宽口皮带,大呼一声——“为人民服务!”昂首挺胸地阔步向前走了。
张老师果然疯了。
张老师是我的代课老师,在四年级下半年时教我们语文,张老师模样很帅,笔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平时话语不多,见了人总是腼腆地笑笑,温尔文雅的样子。他在黑板上用白色的粉笔飞快地写下了“张伟华”三个展翅飞翔的大字,他向大家简要地介绍了自己,并说希望能够和同学们成为好朋友。老师和学生成为好朋友?我不太相信,脑子里立即跳出面壁、罚站、留课、补习、呵斥等词汇,以及阴沉的目光、高扬的教鞭、堆积如山的作业。张老师的说法使我们将信将疑,我无法想象可以用朋友这样亲切的词汇来描述师生之间的关系。
事实上,张老师和那些古板的老师的确不一样,他为人亲和,从来没有一大堆的教学提纲,他不停地提问,不停地和学生互动,不停地鼓励学生。他将对课文的死记硬背改为如何理解,45分钟的时间鸟儿一样轻松地拍拍翅膀飞走了。张老师不体罚学生,我甚至没有见过他生气的样子,他总是满脸堆笑地抚摸着学生的后脑勺,耐心地为我们讲解题目。张老师的教课方式受到了老教师的强烈置疑,以至于老校长经常在张老师上课的时候独自坐在课堂后面听课,监视着张老师的一举一动。
那一年,我们班语文成绩在全县统考中拔尖,我的作文在全县比赛中获得了一等奖。我不知道现在从事的写作是否与当年的得奖有关,但至少与张老师的鼓励有关。
课后,张老师常常给我们讲《三国演义》。我记得听过一节《空城计》,他将诸葛亮的智、司马懿的奸阐述得淋漓尽致,一点不亚于乡间的说书人。正是听了张老师的《空城计》,我从头到尾将《三国演义》啃了下来,许多情节至今耳熟能详。有人说他可以背下《三国演义》《隋唐演义》《杨家将》等古典书籍,不知是真实的还是传说。
1985年夏天,张伟华终于成为村上的第一个大学生,他考上了大学,却疯了,成了没有上过一天大学的大学生。他的喜怒哀乐已经无形,他的身体成了一具冷冰冰的躯壳。
张老师每天清早站在桥头,头发梳得精细,一丝不苟,目光如炬,振臂高呼——“为人民服务!”他的声音如同破碎生命剥落,“噼里啪啦”作响,清脆,尖锐,突兀,让人不忍去听。
恋爱失败是导致他精神错乱的祸根,他和同学相恋(一个镇上干部的女儿)。干部坚决反对女儿与农民子弟谈恋爱,放出话来,除非张伟华考上大学!张老师为了心爱的女人,背负沉重的压力,连续考了两年大学,年年落榜。在干部的干预之下,恋人嫁给了镇上工人。爱情的理想彻底坍塌,他的心灵残缺了,忧郁,沮丧,绝望,心灰意冷。
失恋后的张老师越来越消瘦憔悴,他面色苍白让人恐慌,上课的时候语言明显地迟钝了,声音明显地消沉了,并且经常在课堂上发呆,目光黯淡得如同一堆灰烬。
他还在努力地复习着,熬尽青灯。第三次走上考场,丢尽包袱,终于考取了省城一所大学。他却疯了,原因很简单,喜极而疯。一出现实版的《范进中举》。
若不是这场变故,张老师早就成了居民户口,住在了镇里的某一间水泥房的办公室,穿上西装,吃上了公家饭,过着体面的城里人生活。如今却要依靠几个兄弟姐妹轮流着供养他。
疯了以后的张老师再也没有和人说话,他最大的杰作就是蹲在水泥空地上写出一手端端正正的粉笔字,大部分是书写毛主席诗词。我现在一些能够背诵的毛主席诗词也是在他代课时教会的。更多时候写的是歌颂爱情的,雪莱、拜伦、歌德的诗歌,洋洋洒洒,光芒四射,经常引得路人聚众观看,“啧啧”称奇。派出所、联防队、镇上干部都不去撵他,任他海阔天空地写。
那些空地是他精神的领地,他成了小镇空地的主宰者。张老师的才情折服了不少人,也令乡人嘘唏感慨不已。有人会在粉笔字上丢些钱,或者扔些食物。张老师低着头,闷声不响地将纸币和硬币装进一只黑漆漆的饭盒,从不道谢,继续写字。
张老师烟瘾很大,一支一支不停地抽烟。有时也会捡地上的烟头抽,更多的时候他蹲在垃圾箱里掏垃圾,捡些废纸、玻璃瓶和可乐罐,他晓得这些东西可以换钱,可以买烟抽。昔日的对象遇见张老师的时候,会买几包烟给他,是他喜欢抽的红牡丹。那女人将烟搁在他跟前,低着头,发梢遮住了她半张脸,无法让人看见她的表情,她默默地推着自行车匆匆而去。张老师没有任何的一丝表情,他很安静拣起地上的烟,他安静得像婴儿熟睡一般。
我不知道张老师还认不认识我,他看见我的眼神不再是灰烬色彩,甚至闪着一丝亮光,有一次他伸出黑乎乎的手想抓住我的自行车,我吓得弃车而逃。我越来越害怕张老师,每次看见张老师就躲得远远的,害怕接触张老师会被传染上疯病,害怕某一天自己也会疯掉。我渐渐地失去了怜悯感,渐渐地漠视曾经敬爱的张老师。一天,张老师在桥头被人撞得满脸是血,趴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张老师看到了我,眼中流露出一丝求救的目光,我赶紧躲开了。我害怕被人知道与疯子之间的关系,害怕被人嘲笑,害怕被人轻视,害怕他的疯病,我有着那么多的理由足以让我逃避。
1985年以后,我在强迫的妄想症之下,远离了张老师,茫茫然地走进世俗后面那个自私的世界。
世俗更多的时候像一剂毒药,它能够扼杀人的身体,彻底摧毁一个人的一生,我的老师张伟华就死在了世俗的毒药中。一个正常的年轻人,竟然如此轻易地被世俗摧毁,轻易得如同撕碎一张白纸。张老师的疯癫,让一群未成年的孩子对这个社会充满了惊慌。我被无边无际的悲凉包裹着,好长的一段时间,走不出阴影。
不知不觉地过去了很多年,在一个寂寞的午后,突然想起张伟华老师,才发现有好些年头没有见着他的身影了,我的记忆突然被张老师悲凉的身世打开,不知道他去了何方,也不知道他是否还活在这个人世间?
他的影像定格成一张血淋淋的面孔,一副悲伤无助的眼神,一双伸过来的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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