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理想是不可质询的吗？
-
——《〈人民公敌〉事件》观后
-
-
关于理想这个东西，我有着一些并不愉快的，或者夸张一点说，是有一些惨痛的经验的。至少我认为，喝狼奶长大的，并不仅仅是我们父辈那一代人，也包括我们自己。我至今也还深切地记得六七年前在意识形态宣传的驱使下那场运动中那些浓得化不开的激情，那貌似悲壮的激烈而又非理性的民族主义情绪，以及那高昂的声嘶力竭的战叫。可是如果有一天，你突然发觉，你所坚守的自以为崇高的一切，不过是一个谎言，你自以为真诚地努力维护着一切，其实也只不过充当了别人的一步棋，你会怎样？是反省深入我们骨髓的谎言吐出那已经化为我们身体的一部分的狼奶，还是由于恐惧这样的反思会切断我们的后路而闭起眼睛继续去维护那虚假的一切？
-
易卜生的《人民公敌》，我的理解是一个关于“国人皆欲杀”孤独者的戏，或者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可看作是他受到攻击后的自况：世界上最有力量的是最孤独的那个人。斯多克芒是要在孤独中坚守，而不是在妥协里哀嚎。而在《〈人民公敌〉事件》中，却变成了一个理想主义的英雄颂诗和理想沦陷的哀歌。
-
戏中说，年龄越大,理想越小。我相信，这话会打动很多人，而且不仅仅是年轻人。我们很愿意听到这样的话，因为这样的话暗示着我们年轻时有过理想，不年轻的人总是通过想象中曾经的理想来为现在的苟且开脱，年轻的人也要通过这些来掩饰自己当下的庸常与功利。可是即便在我们最年轻的时候，如果我们敢于扪着自己的心口说，我们又有过真诚的理想么——倘若不把无知和幼稚当作理想的话？即便是在大学甚至中学的名利场上，我们身边什么时候又少过勾心斗角与争名夺利？平和，仅仅是因为资源比较困乏。
-
倘若有“理想”这个东西，而且还是个褒义词，那么我想它一定应该是要使人活得更好的。而戏中却叙述了这样一个情节，学校的楼前有一块草坪，大家都踩着草坪走，只有“理想”绕道，可是一年过后，学校却把草坪改建成了可以通行的水泥路，这让理想很是委屈，因为他觉得现实忽略了他的理想却照顾了众人的平庸。可是，既然大家都踩着学校楼前的草坪走，那为什么不反思一下是不是草坪建造得不合理而影响了大家正常的生活呢？这除了能说明理想比其他人更乖更听话更遵守既定规则以外还能说明什么呢？的确，我们的前辈包括我们这一代的许多人，都是把听话严格遵守自幼接受的条条框框的灌输当作是坚守理想的，这也正是我觉得最可悲哀的事。而一旦当这个社会的规范出了问题的时候，“理想”这样的理想主义者充当的将是最坚决也是最顽固的卫道士。而且正如同极左与极右永远只有一墙之隔一样，纯粹的玻璃房中的理想主义也永远最容易破碎而沦于庸常和功利。这就如同鲁迅所说的“Salon的社会主义者”，单关在玻璃窗内做文章，研究问题，那时无论怎样的激烈，“左”，都是容易办到的；然而一碰到实际，便即刻要破碎了。所以这样纯粹的理想，恐怕也将如同张广天的话剧和半坡村或是先锋书店墙壁上的格瓦拉一样，都不过是一个商业与文化混合的符号，标志着某种时髦的文化身份罢了——而讽刺的是格瓦拉自身却是战斗而死的，无论他的战斗是否会被我们认同。 -
-
戏的结尾有一段莱蒙托夫的诗，是我很喜欢的，加上戏中铁门的设计以及众声喧哗的效果也的确很华丽很令人震撼。我们这一代人，或许的确是有值得忧伤的吧：我们喝着狼奶长大，却又没能赶上虎狼横行的年代，我们只有夹起狼尾巴假装小尾羊。这个时代也使得我们没有我们的先辈们那么自信那么心雄天下那么敢以道义自任。可是我们的功利却也时常会击破那些貌似崇高的虚假，我们的不自信也驱除了许多缺乏自省的自大与自恋，淡薄了多少不切实际的英雄空想。或许，我们比我们的前辈们更深切地了解了我们自己。我们这一代人或许真的不能够留下天才的著作，可是只要我们真诚地生活，在人类的生命之路上留下我们哪怕是一行极肤浅的脚印，也将是对我们的后辈有用的。 -
-
在“理想”的理想第一次破灭时，他的怒火令我恐惧与惊愕，因为他提到了毁灭，而且以为这些庸常的民众是应当被毁灭的，至于原因，我想或许是他们竟不懂得有一个英雄正在为他们的幸福而排戏且遇到了困难吧。鲁迅曾经说过，“革命是要使人生，而不是使人死的”，那么理想呢？倘若仅仅因为自己的理想受到了挫折没有得到别人的一致赞同，仅仅因为自己的英雄梦的破灭，就要对所有人都施以恶魔式的诅咒，那么这不仅说明这样的理想太脆弱，还将令人怀疑这其实只不过是一种个人英雄主义的自恋与狂想吧。这样的理想主义我们见过得太多，其造成的灾难也知道得太多，每次想到这些，我还是忍不住都会想到朱学勤引用过的台湾周德伟一幅对联：岂有文章觉天下，忍将功业误苍生。苍生为大人物的功业（或者说理想）所误，已非一日了。 -
-
（Sat May 27 02:59:59 2006）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