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是文天祥心目中的英雄
(2008-07-03 16:52:07)
岳飞、陆游、辛弃疾、文天祥,或许可称作南宋的“四剑客”:
陆游和辛弃疾,有杀敌本领却无施展机会,终生慨叹理想的幻灭。赋于笔端,便有了偌多的爱国诗词流传千古;岳飞和文天祥,有杀敌本领也有施展机会,却屡受奸臣迫害或掣肘,最终镣铐缠身慷慨就义。悲吟长啸,化作几声气贯长虹的千古绝唱。
岳飞悲哀,文天祥悲壮
在我看来,岳飞死得悲哀,文天祥死得悲壮。一个死在奸臣昏君手里,一个死在异族枭雄刀下。虽然都是民族英雄,可我总觉得文天祥表现得更有气节!
被十二道金牌追回的岳飞父子,一旦锒铛入狱,就绝无生还的希望。
此前,倘若岳飞稍有一点叛逆,完全可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照常乘胜追击,直捣黄龙,从而改写南宋的历史。叛逆固然名声欠佳,可大宋的开国皇帝不就是通过陈桥兵变而黄袍加身的嘛!即便岳飞没有那种非分之想,并且他的清远军节度使也逊于赵匡胤的归德军节度使,但他率领众志成城的岳家军从朱仙镇攻破四十五里外的开封城当指日可待。不能实现“驾长车踏破,贺兰山阙”的宏愿,能够收复沦陷的首都汴京也算聊为补偿。遗憾的是,他明知是奸臣误君、昏君误国,依然恪守“君叫臣死,臣不敢不死”的信条,甘愿躺在砧板上任人宰割,以至于魂断风波亭……

文天祥不幸被俘入狱,不仅可以堂而皇之生还,并且只要膝盖稍微弯曲一点,就可以摇身一变成为元朝的重臣。但他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在越狱无望的绝境中,先是试图服用冰片自杀,未能如愿;继而高声吟诵“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回答投降元军的张弘范的劝诱。
元朝统治者为收服文天祥,一方面将他转移到大都(今北京),住的是豪华房间,吃的是美酒佳肴,待阶下囚宛若座上宾;另一方面,指派原来做过宋朝宰相的留梦炎和投降元朝并被封为“瀛国公”的宋恭帝赵显出面劝降。留梦炎和文天祥一样曾是“状元宰相”,称得上“门当户对”;赵显虽年纪尚幼,却曾是文天祥的君王。在大宋王朝已寿终正寝之后,由这样两个地位显赫的人物现身说法,文天祥想怎么投降都名正言顺。然而文天祥却心如枯槁,只求以死殉国。当赵显来劝降时,他特意整理好衣冠,朝南而坐,表示绝不向北朝投降。当留梦炎来劝降时,他连讽刺带挖苦,骂得留梦炎狼狈逃窜。元朝平章事阿合马和宰相孛罗只得从幕后跳到台前,厉声喝斥:“你见了本朝宰相,为何不跪?”文天祥不屑一顾:“南朝宰相见到北朝宰相,为什么要下跪!”阿合马冷笑一声:“你这个南朝宰相怎么成了我的俘虏?”文天祥义正词严:“南朝如果早用我为相,北人就到不了南方,南人也就不用到北方了!”
孛罗和阿合马双双碰壁而回,知道劝降等于瞎子点灯白费蜡,主张一杀了之;元世祖忽必烈爱惜文天祥人才难得,同时也惟恐一刀下去,激起民愤。便判了个“死缓”,以观后效。
地牢中浩吟《正气歌》
文天祥敬酒不吃吃罚酒,被套上沉重的枷锁,关押在一间阴暗潮湿的地牢中。
这间囚笼,污浊而幽暗。经过盛夏烈日的曝晒,各种怪味空前活跃。文天祥形象地描绘道:
“雨潦四季,浮动床儿,时则为水气;涂泥半朝,蒸沤历烂,时则为土气;乍晴暴热,风道四塞,时则为日气;檐阴薪爨,助长炎虐,时则为火气;仓腐寄顿,陈陈逼人,时则为米气;骈肩杂遝,腥臊污垢,时则为人气;或圊溷,或毁尸,或腐鼠,恶气杂出,时则为秽气……”
文天祥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囚禁了两、三年,不仅未能消磨斗志,反倒修炼成了一腔正气。发为浩歌,这就是至今仍能振聋发聩的《正气歌》: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文天祥正是凭着一股浩然正气,抵御了囚牢的秽气与世间的邪气。正与邪,忠与奸,泾渭分明,冰火不容。恰如邪气作祟的小人定会趁隙捣鬼一样,大气凛然的君子也会勇赴国难现忠诚。在文天祥的心目中耸立着一组英雄群雕,他们已俨然成为正气的化身:
在齐太史简,
在晋董狐笔,
在秦张良椎,
在汉苏武节;
为严将军头,
为嵇侍中血,
为张睢阳齿,
为颜常山舌;
或为辽东帽,
清操厉冰雪;
或为《出师表》,
鬼神泣壮烈;
或为渡江楫,
慷慨吞胡羯;
或为击贼笏,
逆竖头破裂……”

十二先贤图谱
文天祥一口气列举了十二位古代先贤,大多为人们耳熟能详的历史人物——
太史简和太史董狐,都是宁可被砍头,也要秉笔直书。前者为了一句“崔杼轼其君”,三兄弟前赴后继,英勇就义;后者也为了一句“赵盾轼其君”,当面辩驳,受到孔子的颂赞;
张良在秦国灭了韩国之后,为报国仇,慕求到力士沧海君,埋伏于博浪沙,用一只百二十斤的大铁椎狙击秦始皇,不料误中副车,只得化名潜逃,直至巧遇黄石公,桥下拾履,获赠《太公兵法》,潜心研读,终成“初汉三杰”;
苏武出使匈奴,因受一次谋杀事件连累,成了囚徒。他宁死不降,被放逐到北海牧羊。历经十九载的磨难,终得生还,须发皆白,手持的饰有毛缨的节杖也磨成了一根秃棍……
严颜镇守巴郡,被张飞俘获。张飞呵叱:“大军到了,你怎么拒不投降负隅顽抗?”严颜冷笑:“我州只有断头将军,没有投降将军!”张飞怒令左右将严颜推去斩首。严颜面不改色心不跳,视死如归。张飞佩服他是条好汉,不仅将他释放,还引为座上宾;
侍中嵇绍随晋惠帝讨逆,在汤阴反遭惨败,箭矢飞泻,惠帝脸上中了三箭,其他侍卫慌忙逃避,唯有嵇绍身着朝服,登上御车,用身体护卫惠帝,直至被乱兵杀死。进入邺城后,左右侍卫要替惠帝洗去衣上血迹。惠帝呆呆地说:“这上面嵇侍中的血,不要洗了!”
张巡和颜杲卿均因安史之乱现忠诚。睢阳太守张巡每次与敌决战,大呼誓师,情绪激奋得眼睛流血,牙齿咬碎。因外无救援,城中粮草匮缺,就杀马吃;马杀完了,就捕捉鸟雀,挖掘地鼠。城终被攻陷,敌将听说过誓师传闻,就用大刀撬开他的口查验,发现里面的牙齿果然寥寥无几;常山太守颜杲卿起兵讨贼,城破被俘,他痛斥叛贼,骂声不绝,被割断舌头肢解而死……

管宁品行高洁。因汉末政治混乱,避居江东,常戴黑帽子下地,冬耕夏作,送严寒迎酷暑,宁肯坚守清贫,也不混迹官场随波逐流……
诸葛亮为报刘备知遇之恩,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一章《出师表》,千古传诵……
东晋范阳人祖狄年轻时就胸怀大志,半夜闻鸡起舞。为收复中原,主动请缨,被任命为奋威大将军。统兵乘船北伐,行至江心,斩浆发誓:“我如果不能廓清中原,再渡江南返,就像这大江有去无回。”他率领一支招募的队伍,竟然收复了许多城池,直至病逝……
唐德宗时,凤翔节度使朱沘借着泾原兵变谋反。他派出三千精兵,名义上是迎接德宗回京,实际上是打算袭击奉天。留守长安的太尉段秀实感到事态紧急,就伪造兵符,调回叛兵,使德宗化险为夷。段秀实自知必死无疑,就从别人手里夺下象牙笏奋力击打朱沘,打得朱沘头破血流。叛兵一拥而上,杀了段秀实……
文天祥纪念馆徜徉
我以前对文天祥的《过零丁洋》倒背如流,却不知文天祥还有过一首长达六十行的《正气歌》。
当我寻访文天祥的故里来到江西吉安,一走进文天祥纪念馆,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一堵约摸三十公尺的诗墙,上面工工整整地抄写着文天祥的这首《正气歌》。沿着诗墙逐行浏览,我在感叹古代先贤的同时,也惊奇地发现,这些典型人物实可分作几类:
一类是张巡、颜杲卿,他们与城池共存亡,英勇悲壮;
一类是张良、诸葛亮,他们足智多谋,辅佐帝王之业;
一类是祖狄、苏武、管宁,他们或奋进或退隐或隐忍,认准一个方向,矢志不渝;
还有一类就是太史简、董狐、嵇绍、段秀实,他们如同用一个模式塑造的,就是忠君忠得近乎盲目。在他们眼里,昏君也是君,只能忠,不能叛。昏君可以荒淫无耻,可以为所欲为;但作为臣子,要么就视而不见,要么就“为尊者隐”,决不允许“犯上作乱”。故此,太史简只在史书上记载“崔杼轼其君”,却不写“其君”齐庄公生性淫乱,因与国相崔杼妻棠姜通奸而被怒杀;董狐也只写一句“赵盾轼其君”,而不写“其君”晋灵公荒淫暴虐,受到相国赵盾的屡次劝谏,竟恼羞成怒,又派刺客、又设伏兵、又纵灵獒,要结果赵盾。幸亏赵盾如有天佑,几次脱险。后晋灵公被赵穿的义兵杀死,也是罪有应得。董狐一口咬定赵盾是主谋,也未尝不可。但省略了前因后果,大概不是无意的疏忽。
而被嵇绍血染征衣的晋惠帝,实际上是个痴呆儿。他经过皇家“特级教师”刻意栽培,仍然是个“准文盲”。即使纳了皇妃之后,依然蠢笨如初。他有个最经典的段子,就是听见华林园里蛙声一片,突发奇想地问侍从:“这外面呱呱乱叫的是官蛤蟆,还是私蛤蟆?”侍从憋着笑回答说:“凡在皇宫池塘里叫的都是官蛤蟆,在私田里叫的都是私蛤蟆。”惠帝满意地点点头,吩咐说:“去给官蛤蟆赏些好吃的东西。”这样的傻皇帝,偏偏又娶的是凶猛刁悍的贾南风当皇后,那还不成了摆设。八王不乱才怪呢!

唐德宗应该算个挺有作为的皇帝,在安史之乱中,他被任命为天下兵马元帅,战功卓著。继承皇位之后,他急于求成,且过于自信,拒不听从正确建议,导致不该爆发的叛乱爆发了。就拿泾原兵变来说,本来是为了解救襄城之围,征发了五千兵马。由于天降大雨,气候寒冷,士兵们希望朝廷能多发赏赐,却未如愿。加上劳军的京兆尹只发给粗粮素菜,引起士兵哗变……当叛军打入京城,本该是精锐皇家卫队的禁军却作鸟兽散。而忠诚的司农段秀实,早就觉察到这一潜在的弊病,建议德宗将那些滥竽充数的市井富家子弟清除出禁军,以确保禁军的战斗力。德宗根本不当回事,以至于预言成真,段秀实“或为击贼笏”壮烈牺牲……
最耐人寻味的是“为严将军头”。
严颜也能成为文天祥的偶像,大概算个“特例”。因为这个严将军在被张飞擒获之后,固然是威武不屈。但当张飞佩服他的气节而义释了他之后,他反倒“不降而降”。《三国志》只写他成了张飞的座上宾;《三国演义》却大加演义,说他利用特殊的身份,招降了许多老部下,使得蜀军入川畅通无阻。我不知文天祥是赞颂他的宁折不弯的气节,还是赏识他的“识时务者为俊杰”?倘若严颜慷慨就义,无疑是可歌可泣的勇士;可他最终还是被猛张飞所收服,说穿了他又可归类于投降派。文天祥竟然树立这样一个模棱两可的形象,莫非其间隐含着他的一层自相矛盾的心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