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末回杭州,去看了大姨,要了一张老照片。照片中,站在她右边的是姨父,与我同行,做过杭州日报的副刊编辑,三四十年代也写过不少小说、散文。
父亲与大姨相差近二十岁,他说,这个大表姐肤如凝脂,体态婀娜,举止文雅,看起来就是活脱脱的资产阶级大小姐,她可是一个梦幻中人啊。大姨的母亲在她出生后便得了产褥热去世,父亲梅思平也于抗战胜利后被处死,她只在小时候见过父亲一面。她一直由马家抚养,是马家他们那辈里的长女,很受她的外祖母——我的阿太疼爱,像林黛玉一般受宠,倒是不曾受什么苦。梅家和马家两家人为了争夺她的扶养权,还打过架。梅大姨在十余岁时写了《我不愿做汉奸的女儿,我要打倒我的爸爸》一文后,父女再也没有来往。她也不曾意识到,那会是全国第一份反汉奸宣言。有人给梅思平算过命,他要克七个夫人,当初,马家便不愿将女儿嫁与他,他们自由恋爱上了,长辈也莫有法子。我的姨父是阔少爷,他的父亲是大买办。文革时期,他们都关过牛棚。可他们的生活仍是安稳的,一直在杭州,七八十年代,大姨家便有冰箱。我记得小时候,去杭州玩,吃过他们家冰箱里的冷饮,吃了很多,直吃到拉肚子。可是现在,姨父过世八年,大姨过得并不好,她的手一直在抖,老人已无法照顾好自己了。
大姨说,几个兄弟里面,就是你父亲最辛苦。她指的是他与我母亲在新疆种了十年地。她是与我父亲三兄弟有恩的人,几个兄弟相继在杭州念书,都常在她家蹭饭。
原来是我的小叔要过继给她的,养了一段时间,奶奶不肯了。我想,如果过继了,我的父亲应当怎么称呼自己的弟弟呢?那小叔就是我大表哥了呀。
这回,大姨送了我一堆的《小说月报》,她说自己是每月必买的,看完了,隔断时日,就当旧书报卖掉,她的儿子、儿媳、孙子不看这些。八十余的老人了,长年养成读书看报的习惯,从小便看我爷爷的藏书,连功课也受了影响。大姨的问题跟我如出一辙。竟然也看过韩寒等人的小说,她对韩寒的评价是:语言有特色,但是缺少教养。
我大笑,又极度伤感了,为她,也为我们这些让她失望的所谓作家。她难道不是于书梦中说出了一代人的真相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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