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去见安枫之前的几分钟,我还在犹豫不决,我甚至对镜中的自己吐口水,画花脸,
直到折腾的自己筋疲力尽,才慌忙跳上车。
我知道,安枫一定会在市府广场上左顾右盼,寻找那个在无数个深夜里打搔扰电活的亦哭亦笑的女子。
那天,天气很好,是这座城市春日里少有的好天气,和风旭日的。广场周围的草坪上,一群孩子在那里放起了风筝。很浪漫的背景。
坐在公车跳动的阳光里,远远的,我就看见一团夺目的深蓝。呵!怎么会是深蓝?
安枫站的位置显得很突兀,阳光直直的射在他身上,远远看去,就像一潭深蓝的海,让你睁不开眼睛。
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死命的攥着挎包的带子,憋足了半天,我叫,安枫。
我不记得,那天安枫在转身的时候对我说了些什么,我的念想一直停留在安枫那双深邃的无法看清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在一瞬间,将我长久的坚持击的面目全非。
顿时,眼泪滂沱而下。
安枫走过来,轻拥我入怀。他说:“安安,不哭。安安,不哭........”像无数个或阴雨或晴朗的深夜。
安枫不问,我亦不说。只是任由委屈的眼泪肆虐而下。
可是心底里却一次又一次呼喊。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2、
从安枫的酒店出来,就接到表哥从深圳打来的电话。
安安,这一次你一定要好好把握,安枫是个好男人,值得托付,况且他对你有好感,
安安,你在听吗,要好好把握,安安,安安.....
摁掉电话,抬头便看见如火的夕阳映红了半边天。闭上眼睛,做深呼吸,我不想再听表哥的唠叨,我甚至厌烦这样的生活,一个人漂在异乡,整日忙的忘了自己,如果不是每周例行公事的打电话回家报平安,我甚至忘记了远在千里之外还有一个家。
这就是我要的吧!很久以前,当我离开那个生我养我的城市开始远行时,我就告诉自己,从此你要忘记关于这个城市的一切记忆,包括刻骨懵懂的爱情。
3
是做到了吧,现在,每天除了忙碌还是忙碌,日子就这样流逝的没有痕迹,当有一天,惊醒过来,二十六岁的门槛即将跨过。
二十六岁,怎么一下子就二十六岁了呢?
我的那么多个轻舞风扬的日子,还没到来,怎么就成了过眼云烟了呢?
家里每一个人开始为我的终身大事着急,父母不但动用了三姑六婆的力量,甚至还将一向开明的表哥也拉过来当说客。
在这样强大的说亲阵容中,我妥协了,同意了表哥的提意,并试着和一个名叫安枫的男人交往!
我们用电话交流,在每一个难眠的深夜,属于我们共同的无数个深夜。我们熟悉彼此的呼吸、熟悉彼此的声音,可是,这又能代表什么?我知道,我只是寂寞了,寂寞的想找个人说话而已,而安枫是个很适合做听众的人,
是在一个有风的冬天夜晚,很冷,风大的有些张狂,就在那个的夜晚,凌晨两点,我给安枫打电话。电话在响完一声就被接通,这是让我意外的。我想不出这个朝九晚五穿西装打领结的男人为何在深夜两点是清醒的。
我说,我是安安。
他说我知道。平静的语气让我吃惊,就好像他猜出,我早晚都是要给他电话似的。虽然我们还只是陌生人,陌生到只听说过彼此的姓名。
我的想象中,他的房间应该是宽敞而空荡的。也许只有一张桌子,一台电脑。
电话里,他的声音轻柔而温暖,偶尔有干净的鼻息。但却很少说话,而我却说了很多话,我说,天很冷,我家对面的街灯坏了,我的吊兰死了。我说,我站在阳台上,大风吹散着我的头发,远远看来就像个厉鬼。我说,深夜的天很蓝,蓝的让我想哭,我还想说,这样深蓝的天,让我很想念一个人,很想很想,可是我却说不出来,我只能难过的握着电话大哭起来,哭的撕心裂肺。安枫在电话的那头轻柔的说:安安,不哭。安安,不难过,安安,我在这……。
然后手机没电,然后爬上床, 蒙头大睡。
后来,我将那晚的无厘头归罪于那几瓶青岛啤酒。可是,我却无端的想念安枫的声音。轻柔的,温暖的,一次又一次撞击着我的坚持。
4、
一连两个月,我没有再拨那一串电话,尽管那已经是我滥熟于心的号码。
我们只不过在某一个夜晚用声音相互取暖的陌生人。只是陌生人!
不写字的夜晚,躺在床上,任由仿如梦境的画面一遍又一遍的侵袭而来。然后,就在黑夜里睁大眼睛期盼着黎明。这样的梦境夜夜造访,次次相同,画面里的人物鲜活的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我知道自己真的不能再逃避了。
五月,春暖花开的季节。我提着简单的行李回到N城,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叶翠绿的几欲令人迷醉。我踏着碎金般的阳光一路走来。是的,这就是梦境的起源了。
Y大学,到处是焦虑不安的毕业生。我给任暄打电话,我说,我回来了。
任暄在电话里有着明显的敷衍,尽管我一千一万个不愿这么想。可是事实往往是很残酷的。
任暄说,等我忙完就去找你,你先安排好自己吧!
我说,好的,我等你!
挂掉电话,眼中有泪回旋,这就是任暄,多年前我为他流泪,多年以后,我还是会因他而难过。
5、
提着行李,满大街游走,像多年以前一样,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城市气息,眼泪终究止不住,掉落下来。夜色越来越浓重,街边的霓虹一盏一盏相继亮了起来,我站在朦胧的霓虹灯下,被风吹起的长发遮住了视线,忽然觉得很冷,于是,我抱着双臂,低着头走在来往的人群中。
清冷的夜映出一张孤单而无望的脸。
我知道自己是懦弱的,在任暄面前。多年前如此,现在亦如此。
在见到任暄之前,我从来都是孤傲的,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吃饭,不会有成帮结队的好友,更不会有亲如姐妹的朋友,不向任何人任何事妥协,更不会委屈自己。
但对任暄,却是个意外。
第一次见到任暄是在学校的早会上。他穿着一条黑色牛仔,深蓝色外套,偏长的头发有些零乱,安安静静的站在校长身边,像一道蓝色的风景。
校长说,这是任暄任老师,站在一边的任暄并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向台下点头,就算是和大家打过招呼了。
早会结束后,任暄轻轻跃下讲台,很快被一拨眼含敬慕的女生包围。我只能,穿过许多脑袋的缝隙,看他,笑吟吟的和同学们打招呼,越来越多的脑袋让我看不见他了,慢慢地,我移到了台阶上,还是静静地看,其实我很想冲上去,很想和他打个招呼,告诉他,我叫安安,安全的安。
他终于开始往外走,路过我身边时,突兀地仰起头,有些诧异地看我,站住,然后伸出手笑:下来,当心摔了。
片刻的羞涩木讷之后,握了他的手,跳下来时,身体有些失重,几乎歪在他怀里。
扶我站住后,他继续走,我忽然喊出,任老师,我叫安安。
他转回脸,笑吟吟的重复着我的话,你叫安安?安安对吧。
我使命的点点头,心里像吃了蜜糖般甜蜜。
6、
任暄很受大家欢迎,这其实是意料之中的事,在美院,这样一位举指洒脱,语言犀利的男校工是会受女生追逐的。很多女生甚至直言不讳的说对任暄有好感,有的还在学校广播站为他点《天天想你》这样朝然若揭的歌。
我不知道要怎样走近他,只能远远站在一边看着他,或开心或沉默的或被一群人簇拥而行。偶尔会因他一个不经意的灿烂的笑脸而兴奋良久。
那一次是个意外,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一个男人的眼泪,那样浑圆硕大。我惊呆了,我甚至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那样举足无措的看着他,看着他的眼泪。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泪痕还在, “小丫头,吓坏你了吧?”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后来,我就开始给任暄写纸条,其实纸条上没有特定的内容,我什么都写,包括每天的生活和心情。署名:安安。然后趁他不在放到他的宿舍里。
这样的纸条一直持续了半年。
7、
很久之后,任暄说,每次看完纸条心情就会好起来。他说这些话时对着我微笑,笑容异常温暖。
我们更因了这个纸条,有了最初的交流,且渐渐形成了习惯,继而成了依赖!
直到后来,任暄才对我说,安安,如果没有你,我不知道自己会落寞成什么样子。母亲的突然离世带给我很大震动,我甚至不知道如何去面对以后的生活,仿佛我突然成为这个世界上孤单单的一个人。
你是个宝贝,安安!
我看着他,嘴还未动,就有一层水气氤氲过来。我终是要不知深浅的一路探究下去的,因他的这一句话,更因他起初在我记忆中的一片深蓝。
我的心里泛起一阵阵酸楚,胃觉里涌出一股苦味,为什么,我总是要伤害自己,我知道任暄在Y市里是有女友,且得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我问任暄,我会是你的宝贝吗?问这句话时,任暄正在接电话,语气轻柔如春雨,他说:宝贝,我想你,日日夜夜。
我站在不远处的凤凰木下,斑驳的太阳就从我的头顶上泄露下来。隔着一个人的距离,我依然听到了从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幸福笑声。快乐,明朗。想象中她应该是个干净的女子。
我仰着头继续傻傻的问任暄,我会是你的宝贝吗?任暄不说话,只有叹息,随之的便是长久的沉默。他低着头,零乱的头发被风吹起,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那天风很大,周围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我说,任暄,你可以和我说实话的,哪怕我一直都不是你的宝贝,我也不会怪你的。然后我就笑了,在任暄的沉默中大笑起来,然后,我就发觉瞳孔里有温暖的液体回旋。
我使命的仰着头,太阳的光亮就直直的落在眼睛里。
我告诉自己,安安不哭,安安不哭。
8、
十月,任暄的女友突然而来,我没有半点惊讶,相反,任暄却异常紧张。
陪任暄去车站的路上,我们一直都是沉默的,任暄的步伐迈的很大,我一路小跑的跟在他身后,然后不停地对他大喊:任暄,等等我,我快跟不上了。任暄不回答,也不放慢脚步,只是任由我在他身后狼狈的追赶。
小雅的确是个标致的女子,有双灵气的眼睛,高挑的鼻梁,尖尖的下巴,是那种一看就会让人心动的女子。相比之下,我普通的几乎都有几分羞愧。
小雅是聪明的,尽管她在看到我的第一眼就有了警觉,眼神里闪过一丝敌意。但她依然微笑走过来,拉住我的手,语气有她惯有的轻柔,“是安安吧!任暄经常提起你,说你天资聪颖,是他最得力的学生。”
我笑了:“小雅姐姐,你真漂亮!”
任暄微笑的看着小雅,两个女人的锋芒相对,他是不会知道的,他以为小雅不知一切,他不知道,在看似风平浪静中,战争早已开始了。
小雅在N市的几天里,我们通常都是三个人一起活动的。我亲眼看到了任暄是如何精细的照顾小雅,这种精细不同于对我,细致且有默契,就像他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他甚至在点菜时特意告诉侍者,她不喜欢吃辣,她也会知道他的习惯,上桌前会用茶水浸泡筷子。而这些,我从来不知道。席间,任暄会替小雅夹菜,或是替小雅擦拭嘴边的残物。小雅总会在这里露出夸张而满足的笑脸,她说:“安安,你也要为自己找一个如同任暄爱我一样爱你的男人,让他将你视作宝贝般疼爱。你知道吗?做你爱的人的宝贝是件多么幸福的事。”
手指颤动,筷子滑落下来。
转眼去看任暄,他表情坚毅,看不出是痛苦还是快乐!
9、
我对任暄说,我要离开你了,因为我知道,我始终无法做你的宝贝。
十一月,街道上落满了厚厚的梧桐树叶,阳光忽隐忽现。N市提前迎来了冬天。
任暄低着头,踢着石子:安安,对不起,你应该有你自己的幸福。
一刹那,泪水奔涌而下。我不是真的要离开任暄,尽管他不再说,你真是个宝贝,尽管他开始敷衍我,尽管.......,可是,只要他肯说,安安,留下来,为我!那么我就真的可以放弃一切随他海角天涯。
而他只说:你应该有你自己的幸福。
呵!自己的幸福!
10、
离开N市,是在一年中最冷的季节里。我没有告诉任暄,也许,只有离开才能忘记。
在这座南方城市里,没有冬天,也没有落满黄叶的秋天,更没有一件事物会让我忆起任暄的一丝一毫。我像个蜗牛般躲在这个南方小城里,虽然在中途得知他结婚了,后又离婚的消息,我一直坚守着不去找他。因为他曾说过,我要有我自己的幸福。
我是个倔强的女子。
只是,有些事情无法预料,就像安枫的出现。如果,我没有在深夜里给他打一通莫名其妙的电话,如果他的声音不那么熟悉,如果他不是一次又一次在我无法抑制的哭泣中轻呼“安安,不哭。安安,不哭.....”
我想我是真的将任暄忘记了。
11、
坐在大堂靠窗的位子等任暄,中途接到安枫打来的电话,这是我们第一次不是在深夜的交流。
安安,你的手机为什么一直关机?
我在外地。
出差?
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安安,你不高兴是吗?
没有。
为什么你总要勉强自己?为什么你总要等到深夜才能做回真正的自己?我喜欢的安安是想笑就笑,想哭就哭的女子,你这样很让我担心。
我下意识的伸手蒙住眼睛,手心里便有温热的液体。
任暄来的时候,华灯早已亮起。我看到玻璃门里消瘦的男子,长发,半边脸被掩在头发里,神精慵懒,穿着一条不很相衬的赤蓝外套。
是的,他还是喜欢蓝色。
任暄的面容里有倦意,见到我,他笑了,“安安,你变了。”
我酸涩而笑,眼泪差点掉下来。变的又何止我一人!
席间的沉默不是我意料的。记忆里那些曾经无数个思念的日日夜夜,那些刻无法渲泻而意隐去的情感,在面对他时,居然没有了诉说的欲望。难道我一直等待的就是这一刻的相视无言吗?
沉默良久后,任暄说,要不要喝杯酒?
我摇了摇头,而任暄却执意的要了酒。
他一边喝,一边说着他的过往,那些我熟知的过往。
“安安,你还恨我吗?”
我使命的咬着牙,不敢开口,怕一不小心眼泪就流了下来。
那晚任暄喝了很多酒,送他离开时,他已经醉的不成样子了。他抓着我的手,嘴里含糊不清的念着,安安,你是我的宝贝,我的宝贝,可是我把你弄丢了。
我扶着跌跌撞撞的他,眼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在N市逗留了三天。三天里,任暄天天陪着我东游西逛。只是对以前绝口不提。
12、
送我去机场时,任暄在路上说了很多话。说他如何去女生宿舍抓胆大留宿的男生。“你知道吗?安安,那些男生见到我,仿佛老鼠见到猫。场面特别滑稽。”然后他就自顾自的大笑起来。我盯着他因笑而变形的脸,无限伤感。
任暄一直拉着我的手,帮我寄行李,办登机卡。我仿佛失去思维,任由他来来去去。
任暄,为什么不叫我留下来?只要你开口,我就不会走。
任暄笑了,伸手摩梭着我的长发,傻丫头,你已经不是当年的你了,你会有更好更幸福的生活,我不能自私的将你留在我的身边看我老去,却不能给你所要的幸福。你要记得,无论如何要寻找到自己的幸福。
要答应我知道吗?
然后,他一把将我紧紧的抱在怀中,抱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仿佛他要用这个拥抱将我揉进他的身体里。于是,我听到了他深深的叹息声。
眼泪顿时似大雨滂沱。
走进安检,我便对自己说,任暄,从这一刻起我将要把你忘记。
13、
走出机仓,迎面扑来的是我熟悉的南方小城特有的味道。
打开手机,有安枫的留言。
安安,无论你是如何选择的,都要相信自己会得到幸福!
感动慢慢将我淹没。
给安枫打电话。
安枫,你愿意给我幸福吗?
安枫在电话的那头笑的有些张狂。安安,你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幸福。
我站在机场广场上笑了起来,却发现一滴眼泪滴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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