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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原创】虚构的燕子(2009-03-04 21:10:26)

虚构的燕子

 

/刘宝文

 

    白鹭用一条腿撑起旷野的寒意,这个意境并不使人觉得孤单、悲凉,白鹭悠然自得的样子仿佛一位隐士,让人觉得舒坦、给人安慰。麻雀“哗啦”一片或三五成群地降临、觅食,一路叽叽喳喳,一点儿都不孤单,倒有点像“快乐的猪”。只有燕子,孤独的尾巴剪开早春的料峭,把春的向往和喜悦带给孩童、人间,自己却郁郁寡言,偶尔几声呢喃如梦似幻;用斜飞着的单薄的身体测量风雨的深浅,滑翔或冲刺一飞一顿、形只影单,一副瞻前顾后、力不从心的样子让人觉得可怜;春与秋的轮回里,总是忙碌地衔泥、喂食,筑巢屋檐下,高了怕遭风雨袭击,低了恐被人为地伤害,好不容易与人类保持了一种不即不离的关系,不祥的宿命却总在人类手中。

    仿佛觉得,燕子是一个不祥的隐喻。

 

    新居落成后,匠人和亲戚朋友一致建议装修得好一点,就用了墙面漆。或许是效果白亮了点,很快就吸引了开始寻找据点筑巢的春燕。一连好几天,竟然发现好几只不同的燕子在门口左冲右冲,到屋内前探后探。然而,光滑的墙壁、电路被凿在墙内,天花板被光滑的装饰板材包裹,没有一丝一毫、一钉一铆可以生根做巢。旧时王谢堂前燕,如今却难飞入寻常百姓家。燕子不死心,一只去了,另一只又来。使劲地冲它挥手、大声地呵斥,就是赶它不走。一天,终于将屎拉在了锃亮、雪白的墙上。这可是我和妻苦心经营生活整十年,而且妻下岗后把我的所有节假日搭进去风一把雨一把地做了五、六年小生意才垒起的窝啊!没有资助、赞助,一砖一瓦除了来自汗水就是一分一分地扣,从奠基到封顶跑弯了腿又多添了白发。而现在,人还没住进来,燕子倒先贺了一把新,气人!

    在我们这里,燕子留给民间的印象极好。它与人类同室而居被看成是吉祥鸿运的征兆。人们以一种神性崇拜宠着它,不捕杀它,还为它筑巢牵线搭桥,为它活动敞开门窗。想到这些,我强忍住心头的不快,让孩子举起竹竿。自然没有燕儿窝可戳捣,就是想惊一惊,让燕儿飞走。它显得慌乱,无头苍蝇似的将身体贴着我们新屋的屋顶一边使劲地飞一边寻找可以停歇的物体……它的翅膀扑楞得越来越快,最后,坠下地,树枝似的腿没来得及蹬直,死了。

    不禁想起儿时捕食麻雀。生产队的大仓房里忽然安静下来,一群孩子向各自的位置四散而去,几只觅食的麻雀撞进陷井,门窗突然关严。发现了危险的麻雀状如向着强光扑翅的蝙蝠四处翻飞,向窗户上的塑料纸扑翅,企图冲出。外面的一群叽叽喳喳。守在门窗旁的棍棒、扫帚一齐举起。十来分钟后,无处停歇的麻雀纷纷坠地,訇然有声。拔毛,破肚,撒上盐,用包菜叶子一卷,灶膛里,几个弱小的生命涅磐出淡淡的肉香。依靠成年人的经验、指点,一群生活于贫乏年代的孩子,以一种生命的突然陨落为佐料,调制出难得的美食和荒凉童年的趣味!只是,童真无邪,而成年人呢?!

    鸟为食亡。在这种思维的惯性的安慰中,麻雀的坠地而亡使人从燕子坠地而亡的不安中解脱出来。然而,这正凸出燕子的悲哀。麻雀毕竟为食物扑了一次火,或多或少地构成了对人类的入侵。但,燕子呢?本质上,是强大的人的自私和鲁莽决定了作为弱小者的燕子的悲哀!

    燕子在悲哀中接近人群。

 

    休息处在老教学楼底层中央大厅,原来只有一栋楼时师生们可以从这里穿过。现在,把南门锁住,老师们从北门进去,拿上课堂情况登记簿,然后各自登上十几个讲台,与一群叽叽喳喳的燕子斡旋。下课后返回这里,拿上下一节那个班的,等候上课。站累了,老师们自己寻来了学校弃置不用的长条木靠椅(不是沙发),歇脚、喘气。说是休息处,门外也没钉牌子,完全是民间自发形成。日理万机的决策者当初想到的是从此拿登记簿方便管理,对于老师们课间十分钟是否在此休息倒是忽视了。十来平方,几个或上十人聚集,几分钟时间,谈学生,谈官员,谈天灾人祸,许多时候叽叽喳喳。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燕子专往热闹的屋檐下飞,不知不觉就把窝垒在了屋角。老师们叽叽喳喳的时候,燕子就在高高的泥窝里紧紧收起了翅膀,静静地聆听人类的语言。那情形,与“夹着尾巴做人”的悲哀十分相似又相互印证。某一个课间,几声呢喃,抬头,竟发现燕子窝里乳燕的头微微地伸缩,鹅黄的喙接住了大燕子衔回来的食物。

    黄金周后返校,发现课间休息处的地上躺着两只燕子,闭着眼、蹬着腿。不禁抬头,空空的泥窝里,以前老师们叽叽喳喳时紧紧敛起的燕翼没了。望四周,墙上没有窗户,南北两孔推拉门上的玻璃在金属护栏后扭曲地笑。

    一种莫名的悲凉袭来。

    放假时咋不把门给燕子打开,或者从玻璃上开个口,好让它喂食?有人打趣地说。

当实惠成为一个时代的选择、急功近利成为它病态的寻求,谁愿意更多地留意与己无关的弱小?!

微不足道的燕子,还未及领略沿途的风景,便在宿命中提前结束了尚未出发的旅行。而人类,总在弱小者付出生命之后才肯施舍一点点可怜的同情或关注,更多的是伪善或冷嘲热讽!

    不止一次地觉得,燕子是人类的一个不祥的隐喻。

 

    十七年前,六、七只刚刚从象牙塔里飞出的燕子叽叽喳喳,要在他们人生旅途的的第一站安身立命。承蒙组织的照顾,也因为学历,他们没有被命运流放到故乡小城的边远山区。与真实的燕子所不同的是,他们在生活中走得很近,不像燕子,总给人形只影单的感觉。他们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流露着不愿掩饰的感激,打算让全部的热情和最前沿的教育理论在这块黄土地上开花。

    从求学时候起,他们就渴望穿一回那个城市的一种名牌西服。或许是这家服装处于创业阶段,尽管品牌已经打入南方许多都市,而价格在内陆小城仍有许多普通收入者可以问津。他们不想在上学花钱时给父母添很重负担,用自己的工资买一件就成了他们的夙愿。

    教师节和国庆离得近,工会把温暖送给全体教工,大家一致提议团购那个名牌西服,即使自己再出一点。哈,想什么就有什么,这可乐坏了这六、七只燕子。量了身,他们等着,孩子盼年似的盼着。

三周的定做期限他们扳着指头才算到了,可是,服装没有到。国庆过了,服装没有到。教师中开始议论,货紧俏,已决定换一种品牌,当然不再是名牌,价格相差近半。他们六、七个不信,还等。年终要开教代会,服装终于回来了,却不是当初定的那种,是传言中的那种。“元老”们放不下,非要个说法,就来找这六、七只燕子。他们本来就不信货紧俏,这个服装他们太了解了,上学时在一个城市,有人常常参观他们的营销活动,一个名牌断货,那还创这个名牌干啥?他们坚信自己的判断,也坚定着对真理的信念,在全体教工会上举手表决时,六、七只涉世未深的乳燕叽叽喳喳。

    真理往往被少数人掌握。对它的正确理解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甚至刻骨铭心的代价。半年后,秋季开学时,这群形影不离的燕子各自西东。开转有关手续时,有好心人透露,这是一场报复,也是一种把戏,杀鸡儆猴的把戏。

 

    可怜的燕子,尽管栖身于屋檐一隅,无意触犯谁的利益,而经意不经意之间,灭顶之灾却在宿命中等待着他们,这宿命又多来自人为。十七年前的六、七只乳燕何尝不是在这宿命中折了翅膀?不同的只是,他们无意之中撞进的,是一种普遍存在、为少数人所操纵的“潜规则”。而他们,生命的飞行刚刚开始,理想和信念还没有被污染,感激和激情还没来得及开放和释放。

始终觉得,燕子是人类的一个不祥的隐喻。

 

(原载2007年第11期《辽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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