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模宏大的洞沟古墓群山城下墓区

集安，游走于生死之间的城市

二○○八年八月十一日

“玄菟月初明，澄辉照辽碣。映云光渐隐，隔树花如缀。魄满桂枝圆，轮亏镜彩缺。临城却影散，带晕重围结。驻跸俯丸都，伫观妖氛灭。”朋友，你读过这首气势雄浑的古诗吗？你知道这首古诗的来历吗？

在一千多年前的初唐时代，中国历史上杰出的政治家李世民率领大军讨伐高句丽，这首诗就是李世民在夺取辽东城之后，面对刚刚淡出云雾的明月，挥笔写下的诗句。这首充满必胜信念的诗，正是李世民收复辽东故地，统一国家的雄心的体现。

诗中所说的丸都，就是位于今天集安市区西北五里的丸都山城，它和集安市区的国内城一起，构成了高句丽王国的第二个国都。《三国史记》描述这里“山水深险，地宜五谷，又多麋鹿鱼鳖之产”，“不唯民利之无穷，又可免兵革之患也”。在汉唐时期的中国历史地图上，你可以在鸭绿江畔毫不费力地找到“国内”或“丸都”的字样。这是一座曾经与平壤城、汉城并称为“三京”的地方。

今天的集安是一个僻处边陲的小城，四周被长白山连绵不断的山脉环抱着。鸭绿江水宁静地从城南缓慢流过，春来江潮盈翠，秋到丹枫流火。千百年过去了，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似乎都没有发生什么变化，除了鸭绿江水之外，岁月的流逝似乎并没有改变这个城市淳朴的面貌，一切都与史书上所描述的样子无异。可是，曾经辉煌一时的高句丽王国连同它灿烂的文明，早已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它留在这片土地上的，只是一座座古墓，一段段城垣罢了，而今天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与一千多年前的高句丽民族更没有哪怕是一点点的联系。许多人甚至不曾想过，那些逝去的古人及其文明的遗迹与他们今天的生活有什么样的关系。

恬静的农家小院

高句丽第二王城国内城坐落在鸭绿江流域最大的冲积平原──洞沟平原上，这里也是今天集安市的市区。据考古学家发掘鉴定：国内城始建于战国时代，是燕国在辽东的一个军事据点，极有可能是西汉玄菟郡不而县的治所。古老的国内城今天只有西、北两墙残存，在它的周围，各种现代建筑拔地而起，愈发显出古城的无奈与凄凉。出城不远，便进入集安的乡村。

走进洞沟平原上的村落，农人三三两两地在田间耕作，偶尔还有一挂牛车慢悠悠地驶过。农妇在江边浣衣，隐隐约约能够听到棒槌捶打在衣服上，震及石板的声音。江左是朝鲜，一个让普通的中国人既感到亲切而又笼罩着几分神秘色彩的国度。在村落的另一侧，一辆又一辆汽车从笔直平坦的公路上呼啸而过。

在村落旁边的农田里，也许是在某户农民的住宅旁边，一座座古墓隐于其间。集安的农民对于这种与坟墓为邻的生活早已习惯，事实上，从空中望去，整个洞沟平原有如一座巨大的坟场，而集安正是一座为坟场所环绕的城市。生与死的世界，在这里是并存。

但是，集安人并没有因为这一点而感到某种不适，因为这里秀丽的风光早已使他们习惯于画卷之中的生活。集安还是一个文化氛围很浓的城市，作为一个仅有二十三万人口的小城，当地文联会员居然达四百多人。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们都不同程度地受到高句丽文化的影响，并从中汲取营养。

五女峰枫红

“鸭绿江上荡轻舟，烟波浩淼浪悠悠。”“五女峰奇丸都秀，满目集安竞风流。”著名词作家阎肃在《古城集安》中如是说。的确，这里的江河清澈宁静，这里的山峰层峦叠嶂。从长白山天池奔泻而下的鸭绿江水蜿蜒而行，途经集安二百余公里。这里是鸭绿江的中游，江水渐行渐缓，像这里的生活一样宁静。从云峰湖到老虎哨水库，两岸青山雄峙，一江碧水轻流，泛舟江上，饱览江山秀色，近观异国风光，自有一种别样的心情。那见证了中朝战斗友谊的铁桥，虽然饱经风霜，那弹痕累累的身躯仍然雄伟地屹立在鸭绿江上，像天上绚丽的彩虹，像壮士有力的臂膀，连结着两个曾经共同浴血奋战的国家。那有“小漓江”之誉的景区，江山一色，水天相接，恍若人间仙境，令人流连忘返。那高音喇叭里传来的充满激情的音乐，让我们仿佛回到了激情燃烧的岁月，回忆起难忘的红色时代。在中国的江河中，鸭绿江不算大，但鸭绿江绝对是诗意最浓的江河之一。

集安的山形成于燕山造山运动晚期，属于长白山余脉的老岭山脉横贯集安，将集安分成南北两个气候区域，北部是温带大陆性气候，南部则是温带季风气候。亦因为此，集安的山色格外娇美。初春时节，万物复苏，集安的山也随之焕发出青春的气息，那一片令人赏心悦目的绿，常常会让人想起翡翠的光彩。山间那淙淙的溪水，清可见底，闪烁着可人的晶莹，偶尔还会从断崖上流泻成一座小小的瀑布，像白纱飘舞，像玉珠飞溅，让人沉醉于其中，久久不舍离去。十月深秋，集安的山色最为斑斓，长绿的红松，金色的黄柏，火红的枫叶，还有身材挺拔的白桦、高大的落叶松……我想，没有哪个高手匠人能织出如此壮丽的锦绣来。

集安虽然僻处边陲，但社会秩序井然，一位到过集安的大学同学在无人维持秩序的集安火车站惊奇地发现买票的人们居然都自觉地排起了长队。在大街上，她看到我的同学对她一脸的热情，于是她好奇地问我：“晓林，你们集安人都这么热情吗？”

是的，集安人淳朴而又善良，就像这片土地一样朴实，在他们身上有一种让人心动的质朴无华的美。民国十七年出版的《辑安县志》上描述集安人：“崇俭朴，尚敦厚，刚毅果敢。”今天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大都是清末闯关东的山东移民后人，还有朝鲜、满、回等十七个少数民族居民。在集安，汉族的煎饼，回族的烤羊肉串、朝鲜族的冷面与泡菜、满族的粘豆包等各富特色的食品同为人们餐桌上的美味。这可以被视为民族团结的一大体现。

虽然经济不甚发达，但这座小城却一直在平静中发生变化。在外一年，回家的时候却突然发现集安的路又宽了，去年刚刚打下地基的一座座大楼不知什么时候竣工了，甚至连街上的外地车辆也悄悄增加了。但是，这里并不喧嚣，因为集安原本就是一个田园诗般的城市，特别是春雨如酥的季节，城市和乡村都笼罩在如烟如雾的雨中，一切都越发美丽动人。这让我想起一首歌曲──《在希望的田野上》。

即便是在集安当地，也有许多人不知道他们生活的这座城市是国家生态示范县，森林覆盖率超过百分之八十六，还栖息着中华秋沙鸭等珍稀动物。集安还荣膺中国优秀旅游城市的称号。不过，他们都知道，集安是国务院颁布的九十九座中国历史文化名城之一，并有着让他们引以为豪的中国第三十处世界遗产地──高句丽王城、王陵及贵族墓葬。

高句丽人笃信灵魂不灭之说，每个成年人在结婚之后便开始为自己营建坟墓。时间虽然已经过去了一千多年，今天，在洞沟平原上仍然星罗棋布地矗立着上万座高句丽时代的古墓。小的不过占地几平方米，仅容骸骨，大的则形同小山，建筑宏伟。阶级社会森严的等级制度也体现在坟墓的规模上。

高句丽人以高为贵。其墓葬或积石而封，或聚土成堆，无论规模大小，地面上都有封堆。绝无战国以前中原那种竖井式的墓穴。故而严格地讲，高句丽人有坟无墓。在洞沟古墓群中，有十几座大型积石墓，皆以雕琢精美的条石筑成，层层上收，形成堆尖方锥形，状如金字塔。高达十几米，有的甚至占地六千余平方米。这是高句丽王死后安寝之处，君王生前纵横四海，死后高卧陵寝之中，仍然高高在上，俯视着社稷和百姓。然而，自古无不亡之国，是无不掘之墓，这些陵墓无一幸免，美川王高乙弗去世后仅仅十几年，其陵墓即被攻入国内城的前燕军队破坏，前燕皇帝慕容皝将其尸体作为筹码，迫使故国原王高斯由称臣入贡。不过，对高句丽古墓破坏最大的还是一九四○年侵华日军对高句丽大型古墓进行的一次集中盗掘，大批墓葬被打开后，日军将随葬物品洗劫一空，扬长而去，从此墓室大开，无人管理，造成相当一部分壁画墓中的壁画严重受损。直到新中国成立后，这批幸存下来的珍贵遗产才得到妥善保护。至于被盗走的文物数量有多少，现在何处，还一直是一个谜。

高句丽人重视死后灵魂在另一个世界里的生活，《三国志》记载其“金银财帛，尽送于死”。今天我们看到的出土文物也大都出自墓葬，或是随葬物品，或是明器。高句丽希望死者在阴间也能享受生前的生活，因此，随葬的往往都是死者生前使用的物品。藉此，我们得以一窥高句丽民族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

在洞沟古墓群中，还有三十余座壁画墓，这些壁画是高句丽民族社会风俗最鲜活的百科全书。早期壁画内容以墓主人饮食起居为主，反映了墓主人生前穷奢极欲的腐朽生活。中晚期壁画则转向宗教题材，有的绘以东方青龙、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北方玄武的四神图，有的绘有伏羲女娲，有的绘有飞天，有的绘有佛教内容。甚至，目前中国现存最早的八卦图也在这里，更难能可贵的是在同一座墓中同时出现了儒生、僧人、道士，这正是所谓的“三教合一”，它体现了一种盛唐气象，一种兼容并包的境界。

从前，这里是一个强盛的少数民族政权的都城所在。

今天，这里只是一个僻处边陲的小城。

从前，这里是高句丽民族的历史舞台。

今天，这里生活着十八个民族。

古人已矣，今人还有自己的生活。

站在残破的古墓前，我们突然有种死生一瞬，恍然隔世的感觉。同时代的秦砖汉瓦有许多已经重新变成了泥土，这些以石条筑就的坟墓历经千年风雨，至今犹存。似乎在向人们昭示着些什么。生者居于墓地之间，而古今之间，生死之间竟又如此平淡而和谐，这该带给人们以怎样的思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