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青
国家大是令人自豪的事。记得当年我的朋友石兄说他在新疆看见山川壮美油然感叹“我的祖国”,至今记得当年他带我们几个在向阳屯吃饭喝酒时说这话时的神情,他那句“我的祖国”在我行走于西藏新疆这些辽阔土地时经常回响。也记得前几年他驾车穿行新疆沙漠前发来明信片,寥寥几字告我他将于次日穿越塔克拉玛干。好象常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自由的心灵与自由地行走,洒脱而诗意,与旁人无干。
今秋有缘再到新疆。六年前曾来过一次,当时去了乌鲁木齐、喀什、吐鲁番几个地方,丝绸之路上所见所闻真令人开眼界博知识。还记得喀什城民居上依稀可辨的传统伊斯兰风格的美丽彩绘、新疆最早的清真寺、香妃墓、大巴扎,可惜地域特色淹没在千篇一律的内地式建筑中,城市建设完全失败,地方文化大大变形,令我痛心不已,几乎立志去支援。也记得吐鲁番的维民小院、葡萄藤架、坎儿井、以及与敦煌一系的特里克利孜石窟壁画;黄昏中穿行于交河故城的黄土遗迹,天地灰暗,景物气氛苍凉悠远;记得烈日下乘马车过高昌故国的断垣残壁,尘土飞扬,在依稀可辨的黄土陇中怀想昔日繁荣景象;也记得在中蒙边界不远的广阔荒漠中见到湖水粼粼绿树环绕的海市蜃楼,那时候景物与人心都在异乡异境,行走于途却忘了身在何处。
此次来新疆则主要是沿天山北坡西行。自乌鲁木齐出发,到伊犁州的奎屯市、独山子市、伊宁市,以及博尔塔拉州的博乐市,并一直走到边境的阿拉山口和霍尔果斯口岸。此行正值仲秋,秋高气爽,景色绚烂明朗,天山北坡、伊犁河谷,山川壮美,令人流连感慨。
印象最深的,首先是新疆大小城市的整洁有序,不似国内那些脏乱差的城市,甚至整洁到令我惊讶的程度。乌鲁木齐是新疆的大城市,城市建设不仅不输于国内许多省会城市,在城市秩序方面甚至更胜一筹,行人衣冠整齐、街道干净,整个城市格调因此显得稳重大方又不乏活力,秋阳般明朗。自乌鲁木齐西行三小时到奎屯市,城市不大但格局清晰有致,一排排紫色的薰衣草花延伸在城市街道两侧的草地上,幽然清新。在秋天的晴空下,宽阔的街道、高大的树木与绿草鲜花交织在一起,景色如画,别是清朗。城里的人来自五湖四海,多数都是第一代、第二代的兵团人,在绿洲上建立起美丽又繁华的家园。城市北边是新拓展的由兵团农七师经营的新城,有连绵的大片棉田,棉田里有不少兵团人正收着棉花,然后一车车运到收棉站过磅收钱。据说不少兵团职工都是内地人口大省的农民,在新疆兵团种地十分辛苦,收入也低,不过是出卖廉价劳动力的谋生而已。
伊犁州首府伊宁市是伊犁河谷中一个繁荣的中等城市,距乌鲁木齐近700公里,聚居着维吾尔、汉、回、哈萨克等多民族居民,但在城市氛围上在和内地一般的城市差别不大,由于建市较久、人口又多,因此秩序上比不得奎屯,但仍整洁绚烂且有丰饶气息,难怪这里有白杨城、花城和苹果城之称。伊犁河谷是新疆的江南,河流蜿蜒,草木茂盛,农业条件很好,盛产谷物和水果。伊犁长期就是西域的中心城镇,清代伊犁河谷也是新疆的政治中心,清前期新疆西部的大片国土还没有割给俄国,伊犁的地理位置是在新疆中部,地理位置和当地供养能力都十分优越,而当新疆50万平方公里领土被割之后,伊犁遂成新疆西部的近边城市,出于安全考虑首府便在1884年迁到乌鲁木齐(迪化)了。
伊宁市西30多公里处有著名的惠远古城。清政府平定新疆叛乱之后于1762年设立了伊犁将军府,掌管新疆军事和行政事务,随后在1764—1777年以其为中心兴建了“伊犁九城”,即惠远、宁远、惠宁、熙春、绥宁、广仁、瞻德、拱宸、塔勒奇几个,其中伊犁将军府就在惠远古城内,据说九城都乾隆皇帝亲自定的名。1871—1881年年俄国强行占领伊犁,老惠远城被毁,现存的惠远古城是1882年即清政府收复伊犁次年在旧城西北七公里处按旧制重修的,也是目前新疆唯一保留的清代古城。去惠远古城时是下午四五点,阳光已是稀薄,从伊犁将军府内已修复的部分看得出当时的规模与格局,中规中矩而又庄重威严,两侧是士兵的营房,现做成展室,斜阳照在府内的草地和石雕上,悠远沉静,历史风消云散,已不容人栏杆拍遍遥想当年。出得将军府时天色将暮,落日欲沉,古城城楼暗如剪影,苍凉悲壮。
伊宁是伊犁河畔的城市,伊犁河平缓地流过城边,在夕阳下有静静的绚丽和安祥,直至和平的氛围没入夜色。河流旁边就是我们国家唯一的察布察尔锡伯族自治县,这些锡伯人是18世纪受命从沈阳迁徙戍边的,据说只有在这里还有人认识满文会说满语——不得不说汉语的同化能力了,故宫里现在懂得满文的也是锡伯族的老先生。
离开伊宁时,当地送了一本印刷很好的介绍伊犁的书《经典伊犁》,其中收录了王蒙的《伊犁,我没有离开你》。他在伊犁生活了好几年,当然感触更多,他说——“伊犁是什么样呢?它是一个州,一个小城,一种生活情趣,一段激动的历史和险要的位置。它又是一种幸福,一种满足,一种永远令人骄傲的家乡的美丽”。是啊,当我现在回首时,也依稀感觉到伊犁的那种生活情趣,平和温暖、殷实斑斓的。
博乐市是博尔塔拉州的首府,比不上伊宁,它是个小城市,但规划得非常好,建设和管理得也很象样!博州是蒙古族自治州,这里的蒙古人有两支,一支是清朝从张家口长途迁徙的,另一支是清朝土尔扈特部从贝加尔湖迁徙来的,因此市里的文化广场上有两幅对应接合的东归、西迁壁画,讲述这段历史。博乐城市人口密度不算很高,疏密适宜,街道干净整齐却不单调,建筑体量适宜而大方,热闹却不喧嚣,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落到地上,清新明快,十分宜人,这个小城真令人喜欢。
在新疆另一个很深的印象是,所见的新疆人自然乐观,心态平和,热爱家乡,也许是受中亚和俄罗斯文化熏陶,人也多少有些质朴大气的气质。我至今记得博州阿先生说到博尔塔拉的汉文意思是“青色的草原”时的陶醉神情,记得他言语中热爱家乡的情感,记得他说“我们热爱自己的家乡所以才会把家建得这么漂亮弄得这么干净啊”——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如此有人用这样质朴而热烈的情绪表达对家乡的感情,那陶醉的神情我恐怕会一直记得。
汽车常常行进在辽阔空旷的土地上,秋天湛蓝天空下是洒满阳光的广阔戈壁和绿洲,建设良好的高速公路在蓝天下延伸无际,远望高山雪线、黄色的草坡,我们行走在版图边缘最辽阔的土地上,穿过天山北坡丰茂的果子沟、赏过纯净幽蓝万顷的赛里木湖、一直走到国境最西。
(2006年9月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