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初,父亲晨起呕吐不已,油食难咽,至市医院检查,道是胃炎。又过半年,病情未见好转,吃饭愈少,体力更差,再次拍片,医判肝癌晚期!十日后,转院至兰州,医嘱:癌已存身13年有余,手术可延长生命许日,不手术恐十天半月。致以手术,一月后稍有好转,吾等心稍安。然两月后,腹胀难忍、便血不止,疼痛难熬。煎熬至九月初六的清晨,在听到我从武汉出发的消息后,老人似心已放下,突然牙齿一咬、双腿一瞪乘鹅去了!年仅五十!其时我已得知父亲病情恶化的消息,心如绞痛,每日揪心不已!当日早晨,似有感应,六点不到,我便难以入睡,急噪不安,直挺挺躺在床上,心情凝重。忽然间电话大响,我嗵地从床上弹起,已知噩耗难免!姑带着哭声说:“军儿,赶紧走,你大不行了!”我忙买票上车,至第二日到定西时,接到爱人电话:“父亲已去!”坐上班车,我肝肠寸断,再难遏止,泪如雨下!及至到家时,院子里已白花花一片花圈,扑倒在父亲灵前,苍然涕下、悲痛无语!我已知父亲难挡病魔,可还是来晚一步!来晚一步啊!此时父亲已安睡在灵床上,双目紧闭,上牙齿咬着下唇,似仍在用力坚持。而胸前的一尺长手术刀口,怕衣服捂住天热发炎,晾在衣外,仍然殷红鲜亮,触目惊心!我抱着父亲冰冷的躯体,一遍遍地喊他,天地无应!
晚上,坐在“草铺”里为父亲守灵,我知道这是我陪护父亲的最后一个夜晚。我用双手一直捏着他冰冷的手,躺在他的脚下,聆听着他对我最后的教导。以前觉得死了的人很可怕,但此时我躺在父亲的身边,却是从没有过的踏实和亲切。我眼前的父亲从来没如此逼真和活灵活现,早晨喝罐罐茶的父亲、坐在火炉边和我聊天的父亲、修梯田的父亲、背粮食的父亲、做饭的父亲、送我上大学的父亲、给我到处筹学费的父亲、飞驰电掣骑摩托车的父亲——哦,我的父亲,在那个漫漫而又短暂的夜晚,似乎要把生命的每一次历程都要展示给儿子,都要诉说给儿子一样,与我进行着心与心的交流!我甚至禁不住几次起身,手摸着父亲的脸庞,轻轻地说:“你这么洒脱的一个人,怎么能说走就走呢”!
在我的记忆中,父亲是个极少生病的人,连感冒都很少有过。可是一年前,他每天早晨一起床,便在屋外干呕不已,一直不挑食的他,竟然开始对油腻食品生厌,甚至说闻着兰州牛肉面就恶心。去年春节时回家,我看他身体有点瘦,嗜好烟酒的他竟然开始戒烟戒酒,就感到身体可能出了问题,反复几次的劝说他到医院治疗,他都说没事,是自己长期在外面吃牛肉面把胃吃坏了。春节几天后,我便回了单位,没过多久,母亲说父亲乏得不行,我好说歹说他才去了医院,做了B超,验了血,结果说是乙肝。我专门给医生打电话,询问此病的严重性,但医生说需要长期治疗、慢慢调养。于是便安顿父亲住在医院。可时日不长,弟弟却打电话过来,哭着说父亲身体很差,今天竟然晕倒在了床上。当时我还以为父亲营养可能未跟上,还数说了弟弟几句,叫好好照看。又过了不几日,差不多是七月的一天,主治医生突然给我四叔打电话,说一定要上来再检查一番,感觉不太对劲。四叔急忙陪父亲到市一医院去再次拍片,不料结果却是肝癌晚期!当日晚,四叔电话中给我说要我有个心理准备,我一时根本无法相信,我叮嘱四叔对所有人都严格保密,然后便从湖北赶回了甘肃。突然间回到甘肃,父亲觉得很奇怪,我只好说要陪他好好检查一下身体,第二天便带着父亲到了兰州!
在兰州陆军总院,再次拍片,结果一样,我心彻底冰凉!专家说得更为可怕:“病症至少13年又6个月,能活这么长时间,就已是奇迹。估计时日不多!”我心如刀绞,找到该院最好的肝病专家,其答复我“做手术可能活得时间长一点,也可能不行,但不做手术,估计就是十天半月!”我们骗父亲说没什么严重的,就是肝不太好,可能要做手术,父亲听了却释然说:“能做手术更好,一刀割了好了就啥事没了!”手术的头天晚上,我和四爸、大哥几人商量来商量去,迟迟下不了决定签字,那签字书上的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压在我的胸口,我们不停的给几个叔叔伯伯打电话,听取他们的意见,但谁都在此时不敢贸然决定。一直到深夜,等我们签字的医生再也等不住了,给我们下了如果再不签字就来不及准备手术的通牒后,我才颤抖着手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手术当日,父亲8点钟便被推走,我问医生手术需要多长时间,医生说四个小时左右,可到了12点时,主刀的医生一个都没上来,倒是往手术室进进出出的护士越来越多,我的心一下子被揪了起来。下午1点,没有消息;2点,没有消息;3点,依然没有消息!我们等候在手术室的所有人都已经开始站立不住!我的双腿已抖个不停!下午4点,主刀的医生终于出来,他面无表情的说:“(肿瘤)太大了,有13厘米多,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下午5点四十,父亲终于从手术室推了出来。我看到他嘴上、鼻子上、身上插满了大大小小管子,鲜红的血袋吊在身旁的挂钩上,几乎听不到什么呼吸,我一下子象被人戳了自己一刀一样,心痛的简直无法呼吸!泪水一下子从我的眼睛里夺眶而出!医生见我如此,马上批评我说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要不停的叫病人,千万不能让他睡过去!那一夜,我就在父亲的身边,双手不停的轻拍着父亲的肩膀,不停地叫着他,而父亲也感觉到了我的担心,只要没有完全睡着,就轻轻地“恩”一下算是答应。那一夜,父亲输了4袋血,20多瓶各种药物。我的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父亲,我生怕我一盯不住,父亲就会从我的身边遛走。
父亲动手术的头几天里,嘴上一直罩着氧气盒,鼻子里插着一根长长的管子直到肺部,他难受的不行,但却咬着牙一句话不说。中途有次由于腹部排水的开口没有长好,医生在没打麻醉的情况下缝口,直接用针穿他的肉,父亲牙齿咬的咯咯响,疼的眼睛里泪都出来了,但依然没出一声!完了他叹口气说:“这是我的一难啊!”父亲要走的头几天,我都不在身边,母亲后来说,那几天父亲疼的在炕上滚来滚去,需要左右两边两个人才能按得住,可他楞是一声都不出!
父亲生病前,除了爷爷奶奶去世外,我从未见他掉过一滴泪!可是生病后,他忽然变得敏感而脆弱,住在兰州病房里,听说母亲要来看他,他动情地说:“你妈一生也没过几天好日子。这次又要被吓坏了!”一边说着竟潸然泪下!远在银川的姐姐过来看他,陪着他说很多家里的故事,说着说着父亲竟然又泪流满面。他不停的叹道:“人一辈子啊,不走的路都要走几遭,不受的难都要经几次!”我在他身边陪护的日子里,我真正理解了什么叫父亲的目光——父亲就那么慈祥柔和和充满关爱的看着我,似乎还在为了影响了我的事情而感到歉疚!每到吃饭的时间,他一定会叮嘱我吃好一点,不要累坏了自己的身体。我临离开兰州时,为怕父亲伤心,我走时连父亲的手都没握一下,父亲仰躺在病床上左手挥了挥,嘴里念叨着“去了把工作好好干,我几天出院了就没事了”,我几步从病房里走出,强忍着泪水没有流出。而没想到的是,我这一次和父亲的见面,竟成了我和父亲的永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