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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静顿河般的母亲

(2019-05-17 17:12:53)
标签:

静静顿河

美丽故乡

分类: 散文自选集

静静顿河般的母亲

  静静顿河般的母亲

   

  读《静静的顿河》是在中学时代。当年的中译本好像只有两卷,但已经足够厚了。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初,一个春天的下午,我至今还记得拿到这本书时的喜悦心情,书很破旧了,但封面还算完整,我觉得自己一下子变成了封面上那个人物,牵马站在河边,一轮红日正从河上升起来,仿佛一小半还蘸着河水。


  实际上我是等了好几个星期才从一个同学手里借到这本书的。那个同学其貌不扬,学习也不好,我们之所以围着他转,就因为他家里有几本书。那时候是不允许看书的,家里有几本书,显得很重要。那个同学帽檐总是拉得很低,他把书递到我手上,还用布包着,以不容争辩的口气说:抓紧看啊,别人还等着呢。


  但放学还没等到家,就出事了,因为在路上迫不及待地拿出书来看,被两个公社干部碰见,把书给没收了。我认识其中一个叫李泉,是公社的,住在李家沟。另一个狐假虎威的,说你要是不服,可以告诉你们学校,让学校到公社来找我们。


 《静静的顿河》有一个著名的比喻,说葛里高利失去了阿克希尼娅,他抬起头,看见头顶上是“一轮耀眼的黑太阳”。我觉得这和我当时的心情太相似了。


  那天晚上我不知道是怎么回家的,失魂落魄,饭也不想吃。姐姐安慰我,说以后可别乱看闲书了,现在正抓呢。听姐姐这么说,父亲磕着烟袋,狠狠瞪我一眼。母亲在旁边纺线,一言不发。后来看我哭唧唧的样子,母亲停下纺车说:睡觉吧。


  第二天上学,脚步像灌了铅,一天都不知道怎么过来的。既怕学校知道此事,更怕那个旧帽遮颜的同学知道。可放学后回家还没等进院,姐姐就跑出来告诉我,说你那本书,妈给你要回来了!赶紧进屋,看到母亲仍在纺线。我喊了一声妈,捧着书,几乎要跪下去。但母亲只是淡淡地说:吃饭吧。


  静静的顿河,静静的母亲。


  母亲不识字,一辈子没看过书。过年过节,别人玩扑克,母亲连扑克也不认得,只能屋里屋外忙碌着。但母亲却喜欢我们看书,每当我们看书,她的目光就会变得格外温存。听姐姐说,那天母亲是一个人去了李家沟,到三姨家,而三姨家正好和李泉家是邻居,还拐弯抹角有点亲戚。书就这样被要回来了。


  一连几天,我都躲在家里读《静静的顿河》。父亲对此看不惯,但母亲默许了。而且为了不影响我看书,母亲停止了纺线。快立夏了,我听见母亲在压水浇园子,但声音很轻,即使回屋做饭,也是蹑手蹑脚的。


  这就是我的母亲,她静女其姝,静若幽谷,伴随我读完了那本书和许多其他的书。是的,母亲不识字,但她爱世界上所有的书,以至在我后来的记忆中,每当想起曾经读过的书,我都会想起母亲,静静顿河般的母亲。


  实际上,也正是由于母亲,我才真正领悟了那本书的主旨所在。这是史诗般的巨著,其中有波澜起伏的战争与革命,也有奔腾的爱与恨,倥偬的生与死,但在我看来,贯穿全书的还有一种静的精神,静的品质,静的力量。换言之,《静静的顿河》的全部力与美,还是在书名中的这三个字:“静静的”......


   静静的顿河流过俄罗斯原野,而繁花般点缀其间的,还有那么多奇妙的比喻和动人的歌谣,这也是我喜爱这本书的原因之一。特别是一首关于顿河的歌谣,深深地打动了我。有一次作文比赛,我得了全校的第一名。因为我的家乡也有一条小河,叫黑城子河,我写的就是这条河的故事,而其中的得意之笔,就是改写和引用了那首歌谣:“美丽善良的黑城子河,波涛滚滚沸腾着,它俯首帖耳地听从了,远方革命的号召”。


  我得了第一名,回家后却没有炫耀,这让全家人感到惊奇,都觉得我变沉稳了。其实没有人知道,我只是因为暗自引用了异国他乡的歌谣,内心有点羞怯而已。 那几乎是一种抄袭。

  

  总之,少年时的阅读经历,对人生的影响是很大的。而随着年龄的增长,领悟也越来越深。无论任何时候,面对来自世界的种种喧嚣、浮躁、骚动、诱惑与压力,我都愿信赖来自沉稳、来自沉静的力量,它属于河流和母亲,也属于文学和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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