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朐山青水秀,沂山风景区冠于潍坊,山旺化石也为全国罕见。但临朐抗战时一度成为“无人区”:“院里长黄蒿,屋里抱狼羔”,到了“白骨露于野”,死尸无人埋的程度。当时临朐约有3/1的人死去,3/1的人逃荒,还剩下不到8万人在家死囚着。但这么点人口却有2万多军队,苛捐杂税更是多如牛毛:“自古未闻屎有税,如今只剩屁无捐”。多亏了共产党、八路军(五井、蒋峪、冶源激战和“三次讨吴”,打得日伪军落花流水),将临朐人从奄奄一息中救了出来,1949年人口又达到30多万。尽管灾难深重,但刚毅忠直的临朐人仍彰显了中国人不屈不挠的血性。全国武术冠军、临朐人窦来庚,1938年组织了300多人的义勇队,将日寇驱逐出了临朐县城,打破了“皇军”不可战胜的神话。1938年秋队伍扩充到3000多人,窦旅长与日伪军进行了20多次殊死的战斗,1942年8月窦旅长用最后一颗子弹自杀殉国,真是“生的伟大,死的光荣”。
但对临朐人我印象最深最好的,还是王广德教授。王教授九死一生也许与苦难的临朐大地有缘:从小讨过饭挨过饿,大冬天把脚踩进牛屎中取暖,5岁学书法,8岁学画,12岁因不满“极左”路线而被打成“现行反革命”,13岁逃离家园,15岁东北流浪差一点在零下几十度中冻死,18岁成为东北一家企业的副厂长,21岁成为东北最年轻的副县级领导,19岁、23岁却又先后两次蒙冤入狱,两次被打死过去,33岁才被平反。但就是这样炼狱一般的日子,王教授仍钟情于书画,仍豪放如风婉约如雨,仍呼唤爱的归来:人和人之间太需要爱了,这种爱是大爱,不是小爱,人类要和平,不要伤害,不要战争,互相伤害的结果是人类的自我毁灭。而王教授的“四独”(独一、独立、独行、独秀):艺术风格的独一无二,人格的独立,画坛上的独行侠,对艺术一枝独秀地不懈追求,使他成为“中国葡萄王”之后,又于1989年创造了由画坛大师李可染命名的中国漏白画。其画作周游65国(王教授刚从朝鲜访问回京),一直展示到联合国,被当时的联合国秘书长安南收藏,被前国家主席江泽民同志收藏,被国家副主席曾庆红同志收藏,被钓鱼台国宾馆、人民大会堂、毛主席纪念堂收藏……因“大千泼墨山河秀,广德漏白天地灵”,他也被吴官正、王乐泉、回良玉,李瑞环、张思卿、赵南起,陈建国、张庆黎、吴爱英等众多中央、地方政要热情接见。金猴之年,中央电视台的《鉴宝》栏目把他的漏白画当成国宝进行专家估价,一个尺幅小作专家评估为15万元人民币,不愧是“小荷低吟池塘月,龙藤高歌九州风”。
我和王教授相识于火车上,一见面就给我让座,让我吃烧鸡,与我哥们相称。我也毫不客气,狼吞虎咽地啃起来,无拘无束地唠起来。其子女与我年相若,叫岳叔时总是一脸苦相:你凭什么比我们大一辈啊?咱不是狗屎苔长在金銮殿——在那位上嘛,又不是我让叫的?我和王教授相知于人生,相忘于江湖,不谦虚地说,是称兄道弟的忘年交。那时我还是学生,已出过书,获过全国奖;王教授的书画虽不像现在如雷贯耳,皓月当空,但“中国葡萄王”已成为画坛一绝。但我们都是性情中人,都是文人,都经历了生死考验,距离一下子就拉近了。我说他是“自本鲁民还鲁去,质本高洁还不俗”,他说我将来会有大作为,如今看来似有点过奖了。我也曾赠诗当年的王老兄:“痛快淋漓出率真,却见新墨欲凌空。一见如故火车上,推心置腹忘年情”。他夫人说的更有意思:“他率性如孩童,给点阳光就灿烂,‘二百五’式的淘气,疯疯癫癫的得意”。但正如王广德当年被打昏死前写的遗书:我是个好人,我坚持真理……这别人信,我更信。
王广德教授的中国漏白书画是“笔墨当随时代”、“我自用我法”、“师道自然”、“法无定法”的结晶,其生死老友王瑞说的好:“漏白有痕曾踏雪,留神去形癫磨。论师承,三星斜月……春来也,野天鹅。”他夫人颛孙宏鸽也说:心领,神会,意到,一路信马由缰。若说有驾驭,驾驭的只是自己的那份感情,在心驰神往中手慕意追,挥洒出笔墨的自由与心灵的自我。站在王教授的作品前,每一个人都会被他独一无二的风格所吸引所震撼:画面背景画重,黑白对比强烈,主体呼之欲出――带着重量、质感、光线与色影,带着生命的舞蹈,带着癫狂的激情,带着人间火热的爱心,带着梦境的宁静致远……王教授作画得意忘象处,画与写并轨,如风行水上,笔则率直,墨则洒脱。
尽管王广德教授的中国漏白书画删繁就简,独树一帜,价值不菲,但我更欣赏他的为人。他曾对我说:“我吃了直来直去的亏,也赚了直来直去的便宜,还是得大于失。”这句话使我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一直记在心里,最近嵌到《说说安丘人》里去了。如果申请发明专利,和中国漏白书画一样,也是人家王某人的。他夫人说的很深刻:“性情真、阅历深乃出大作”。王教授字癫,号德广。癫者,对艺术痴狂,对人真诚,对人生执着也。德广,把名倒了过来,这也只有他干得出来,但也恰恰反映了他的为人。王教授青少年三次蒙冤入狱,33岁才重见天日,叫一般人扬眉吐气了还不快意恩仇,来个基督山伯爵复仇记?但我一看到他的中国漏白书画就明白了,他早进入了超越仇恨的大境界。
什么叫超越?超越是抽筋断骨的修炼功课,是瓜熟蒂落的金秋收获。创造的渴望扫去了厄运苦难给予心灵的阴影,挣脱了现实苦楚的情感纠缠,树立起理想主义的坐标。和“根扎缝隙之间”的“中国葡萄王”不同,王广德教授的中国漏白书画多数将所表现的物象置身于月光的语境之中,流露出一种阴柔的唯美情结,传递着真诚与博爱、温馨与和谐的信息。面对过去,他忘却的是怨恨,付出的却是宽容与博爱。因为饱经沧桑的他,从骨子里痛恨仇恨,只想以德报怨,“相逢一笑泯恩仇”:对陷害过的他的人给予最大限度的宽容,对关怀和帮助过他的人给予最大的帮助,对弱者和青年才俊给予最需要的扶持。人家那是真仗义,当年没少帮我。王广德夫妇在新疆克孜尔千佛洞捐款10万元,一为修复佛像,二为希望工程,三为残疾人。王教授有言:“万物有情,况人乎?”我和王教授有一点一样,王教授一生为书画艺术而活着,我为文学写作而活着,“虽九死犹未悔”。从我1990年认识他起,他就一直开怀大笑——为书画,为人生,为亲朋好友。他走过了“破帽头歪扣智慧,短棉袄紧束着才学”,走过了“画不尽亲情无猜,书不完人生之曲折”,走过了“曾经磨难是真情,直将心血给丹青”。
王广德教授像水晶一样透明,从不搞阴谋,最多搞点阳谋,确够人字那两撇,是一个大写的人,是一个纯粹的人,是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是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通俗讲,站着是个人,躺下也够那两撇——当然我希望王老兄长命百岁,书画长青,让他的中国漏白书画更加发扬光大,家喻户晓!最后以一首拙诗收尾:花甲漏白臻纯青,童心未泯一癫翁。生过死过真涅磐,爱过恨过大光明!
插入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