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又看的,和想了又像不一样,有些残忍的、充满缺口的事物会让我想了又想,自己折磨自己,有时候人也需要折磨,和需要吃饭喝水是一回事。但那些看了又看的,充满了美好。
比如这封邮件,我看了又看。
写邮件的女人,很早的时候,我叫她老师,那时候刚刚从另一座城市回到西安,这里的大街小巷都像是别人家的,别人家总是有好东西,总让我觉得有意思。
老师住的地方在安东街,一条窄窄的街,两边站着树木,街尾有好吃的凉皮。在树底下,我第一次接到她打来的电话,声音沉郁,听起来,她是吸烟的。以后我想过,从一个人的声音里还能听出些什么呢?生活、阅历、心情还是人世?
我一直在猜:用这样的声音说话的女人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总是这样,执迷于无用的细节。
桶曾经给我讲过一个故事:年轻的女孩子,出生在北方的小城里,在电台做着一份打杂的工作,电台有一档节目,是采访大人物的。有一天,她拖地板的时候接到一个电话,是大人物打来的,跟办公室里最红的主持人约定访问时间。她和大人物在电话里聊了几句。没过多久,大人物就到小城来了,偶然提起,那天有个接电话的女孩子,声音很好听。领导费了好大的周折,终于知道是她,让她去见大人物。不满二十岁的女孩子,竹子一样,黑恤衫白裤子,大人物看了她一会儿,说,我得给你买条裙子。一条三千块钱的白裙子,不敢拿回家,藏在要好的同学家里,每个周末她去看看那条裙子。
故事很长,听到这儿的时候,我心里揪了一下。
上海的朋友说:有时候,人就需要揪那么一下子。他送我一盘影碟,《迷失东京》,我看了三遍,一下一下的揪,都在相似的地方。
这个朋友是内心太骄傲的人,可是我从来不怕他,不远着他,我知道他对我好。
有些人,认识了一辈子也是远的,睡在枕边也是怕的。
想起这些对我好的人,我真是运气很好。
这个住在安东街的老师,后来我们终于见面了,她真的吸烟,喝茶,消瘦,但她一点儿也没让我失望。我开始叫她姐姐,现在,这个姐姐也叫不出口了,她比姐姐更贴近心,用一个称呼界定不了这种感情,什么都不叫反而更自由了,她有时候像姐姐,有时候像老师,有时候像个小朋友,有时候我们就是一对笨孩子。
我们俩说不清楚。看了又看,两不相厌。
上一次见面,她说要送我礼物,见到了又很认真地说:找不着了。我想着要把它放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真得很安全,连我自己都找不见了。
我送她回去,自己偷偷地笑了一路。看见她,简直是在照镜子。
她说:礼物是一对耳环。
大约二十天前,我收到了她的邮件。
她说:“早上不出门,在家包了头,扎了围裙,钟点工模样开始打扫卫生,拍拍软靠上的土,就听到了耳坠细碎的声音。看着它躺在手心里,凉凉的笑,那种神秘样子很配你。见过很多戴耳环的女人,都不好看,或者模样本来还可以,因为耳环反倒变了味道,显得风尘、俗气,让我对耳环的好感彻底丧失。唯有你,让我看出了耳环的雅致美丽。耳环很刁钻,很挑人,喜欢锦上添花,本来美就让你更美,不够美它就使坏。但是它坏不了你,你能降住这个精灵古怪的小妖精。
但是我实在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把它放在这么怪异的一个地方:我的床背与软靠垫的夹层里!高智商的小偷也很难找到它。可能当时心里有温暖、拥抱、依靠等等美好的词在滚动,以为这是永远的需要,而且床让我想到女人,一定能够记住,但是还是忘掉了,原来无论什么需要都是此一时彼一时的。
身体好么?心情好么?谁的好么?吃得好么?爱护自己。”
——好久没有见面了。
再见到她,我们肯定又都变傻了,像这样一口气憋得死人的提问,面对面的时候可能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相看傻笑,看了又看。
这个世界上总有让我变傻的人。多么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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