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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士掠影之一

(2007-09-01 21:47:50)
标签:

人文/历史

瑞士

司法制度

考察随笔

分类: 走南闯北
说明:接受博友建议,学着给过去的一些文章增加插图。特重新发送。

瑞士掠影之一

 瑞士掠影之一

2002年初夏时节,我参加所在单位的一个法律专业代表团,对瑞士进行了为期半个月的轻罪惩治专题考察。这是中国某部和瑞士发展合作署的合作项目之一。在瑞士联邦研究所的热情接待和安排下,代表团先后参观访问了瑞士的法院、警察局、监狱、缓刑中心及犯罪研究所等单位。尽管瑞士与中国在政治历史、法律制度、传统文化、国情条件等方面,有较大的不同,但瑞士轻罪惩治的一些思想理念和做法,对我们不无启发和参考。

 一、多样化的联邦国家

6月8日傍晚,我们所乘的飞机抵达瑞士最北边的城市苏黎世。随后,我们换乘巴士,驱车前往地处瑞士中心的联邦研究所驻地——弗里堡。瑞士纬度高。夏季时分,傍晚六、七点钟,依然阳光灿烂。行进途中,车窗外起伏连绵的绿野,散落其间的红瓦小屋,清澈的河流湖泊,清晰可见,宛若画图。恰逢周末,高速路上,不少轿车在顶部驮放着自行车,或后边挂着车厢,显然是去渡假。仅一个半小时,我们即纵贯半个瑞士,抵达了目的地。瑞士真是一个弹丸小国。瑞士掠影之一

位于欧洲腹地的瑞士,面积41,000平方公里,比台湾略大一点,人口也只有700万。全境以丘陵为主,河流湖泊众多,水利和森林资源丰富,气候宜人,是传统的工业国和素负盛名的旅游胜地。

瑞士联邦建立于1291年。当时瑞士中部有3个州,为抵御周围强国入侵,成立了联邦。以后新的州逐渐加入,现在共有26个州。后来我们在日内瓦参观时,看到市中心矗立着一尊大型青铜塑像,为并肩站立的一对青年男女。男青年手持有瑞士十字国徽的盾牌,女青年身披婚纱,头带花环。据介绍,这是日内瓦加入瑞士联邦的纪念雕塑。男青年代表瑞士联邦,女青年代表日内瓦。用男女青年的美满姻缘,来比喻日内瓦的加盟,真是富有诗意的象征。瑞士掠影之一

瑞士有三级政府:联邦,州和市镇。其中最重要的是州政府。瑞士联邦政府不设总统和总理,而是由联邦七个部门负责人组成联邦委员会,其中一人任主席。七人轮流执政,但权力有限。

瑞士毗邻德、法、意等国,具有文化多样化的特点:

一是语言的多样化。近64%的人讲德语,19%的人讲法语,8%的人讲意大利语,1%的人讲罗曼什语。因此,瑞士很多人都会德语、意大利语、英语等多种语言。联邦研究所的教授在讲到不同语言人的特点时说:讲德语的人认为,讲法语的人懒散,但好相处;讲法语的人认为,讲德语的人工作努力,但太严肃。不同语言的人,对他人会有不同评价,但重要的,是彼此相信。

二是宗教信仰的多样化。主要有天主教、基督教及其它宗教信仰。我们问天主教和基督教之间有无冲突?教授说:历史上天主教比较保守,基督教民主进程较快。他做了一个形象的比喻:天主教讲等级,要通过层层等级才能见到上帝;而基督教比较开放,只要努力,人人都可以见到上帝。但随着社会的发展,现在这种差别越来越小。

三是州的大小、州内制度及发展的多样化。大的州有100多万人,小的只有13000多人。各州在语言、宗教信仰、经济发展水平等方面都存在着差异。

文化的多样性在瑞士表现得如此突出,乃至已经明确载入宪法。瑞士掠影之一

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不断完善的民主法律制度,因奉行中立政策而得以长期休养生息,这使瑞士政局稳定,经济发达,成为世界上高收入的国家之一。十几天的考察,我们所到之处,无不让人感受到瑞士的静谧和安详。

与临近的法国、意大利那些气势辉煌、规模宏大的城市艺术相比,瑞士的城市,更像是玲珑的艺术品。与这些欧洲国家相同的是,他们都很注意保存历史遗迹。我们的住处附近,就有不少砖石斑驳的老房子。街道的石板路面,已磨损得坑洼不平。蜿蜒而过的小河上,甚至还有一座“廊桥”。当时,国内《廊桥遗梦》的小说和电影正在热销和上映,漫步廊桥之上,不禁让人产生浪漫的遐想。瑞士没有明显的城乡差别。政府对从事农业的居民建房和植草等有经济资助。不少地方,往往坡上是车水马龙、灯火辉煌的闹市;坡下草坪中,就有围绕着鸡鸭、牛羊的农舍。挂在牛羊颈上铜铃叮当声,与附近马路上急弛汽车的马达声交相呼应。可以说是城中有“乡”,“乡”中有城,古朴的自然风貌与现代人文景观自然契合,使那种贵族式的高雅韵味中,又弥漫着温暖的乡村气息。

瑞士掠影之一

据介绍,瑞士的失业率较低,只有百分之二、三。在瑞士期间,我们感受到良好的社会治安,任何时侯外出,都十分安全。还有一个标志,是城市的楼房,并不像我们的城市那样,大部分一、二层,甚至三、四层、五六层的窗户,都用铁栅栏密封着。

由于考察题目的缘故,我们在欣赏优美景色的同时,也探询着这个社会的不和谐音符与解决办法。令瑞士人记忆犹新的,是2001年9月24日发生在ZUG州议会的血案。一个多次受到刑事制裁的该州居民,因在公共场所发生争执,被裁定承担责任。他不服裁定,持枪冲入州政府会议厅,当场打死14人,打伤十几人。为此,联邦政府研究采取了一些预防控制公民与政府间纠纷和冲突的措施。如我们参观联邦议会时,看到戒备大大加强。此外,在部分州建立了独立于政府之外的监督专员制度(OMBUDSMAN)。监督专员由政府发工资,由当地议会选举产生。主要负责调解公民与行政机关之间发生的纠纷。但监督专员不能推翻政府部门的决定,只有建议权。我们访问苏黎世的监督专员时,他打趣说:我们就像“看门狗”,只能叫唤,不能咬人。

二、不同的犯罪概念

正如北京大学法律系储怀植教授在一篇文章中所说:我国刑法的犯罪概念既有定性又有定量因素,而外国刑法上的犯罪概念只有定性因素。瑞士刑法也是如此。也就是说,在瑞士受刑事制裁的行为中,有不少在我国只是属于行政处罚性质的治安管理处罚或劳动教养的范畴。由于这种差别,他们的犯罪数字,实际上很难与我国的犯罪数字作简单类比。

据瑞士刑法专家介绍,瑞士的犯罪案件中,有一半以上是违反交通规则或交通肇事,包括超速开车、酒后驾车、无证驾车和交通事故等;有四分之一左右是盗窃案件;其次是非法移民、贩毒、未付军事税等,各约占10%上下。由于这种情况,刑罚在实际运用上,与我国也有很大差异。1999年,瑞士受刑事制裁人数为70336人,其中,判处罚款的22972人,占33%;判剥夺自由刑的46567人,占66%。但判剥夺自由刑的人中,判处缓刑的36200人,占78%;判处监禁的10367人,仅占22%。这当中,刑期超过6个月的1585人,仅占15%;刑期6个月以下的,8782人,占85%。也就是说,在被刑事制裁的人中,真正被判处监禁的,只占刑事制裁总人数的15%。而判处监禁的人中,时间又从一天到几个月、数年,直至终身监禁(瑞士没有死刑),时间不等。其中刑期在6个月以上的,只占刑事制裁总人数的2%。由此可见,由于犯罪概念的差异和刑事处罚在实际运用上的不同,与刑罚有关的社会观念和人们的心理感受,是不一样的。座谈中,瑞士一位刑法专家说:刑罚在欧洲用得最多的是罚款。如果我因交通违章接到罚款单,这种处罚是刑事处罚还是行政处罚,对我来讲无所谓。但是,如果我被判处坐牢,就可能使我失去工作,给我带来较大影响。

有些国家刑法中,把治安违警罪或轻罪单独列出章节或条款进行了界定。瑞士刑法对轻罪没有明确的规定。瑞士刑法专家对轻罪的划分,多是根据判处监禁的时间。有的认为判处监禁6个月以下的,可以视为轻罪,也有的认为时间在一年以下的是轻罪。

三、一人年办案507件与一个案子审理一年多

在观念上,欧洲人认为,刑事处罚属于司法权,应通过法庭判决。同时,瑞士是欧洲人权公约的40多个成员国之一。欧洲人权公约的原则之一是,每个人有权要求得到公正的司法裁判,要求一个独立的法庭判决。

欧洲人权公约在法国设有法院,每个成员国派一名法官作为代表参加,在审理案件时可代表本国说话。按照公约约定,成员国的公民,对本国制裁决定不服的,可以直接上诉到欧洲人权法院。但该法院只是针对制裁程序是否合法作出裁定。

据介绍,1975年至2001年,瑞士共有2400多起案件上诉到欧洲法院。其中,被法院受理的有105件。这当中,法院裁决支持上诉人的,占半数。去年,欧洲法院受理瑞士的上诉案件有11起,其中有9起上诉人胜诉,2起败诉。今年到目前为止,有2起上诉获得裁决,结果为一胜一败。据瑞士负责这方面事物的官员介绍,上诉的案件,95%他们事先并不知道,是欧洲法院审理后才得知的。我们问:如果欧洲法院的裁决,上诉人所在国不执行怎么办?回答说;如果不执行,该国可能会被取消成员国资格,而很多欧洲国家在经济上,是需要别国支持的。所以,一般成员国都会执行裁定。为此,欧洲人权公约对瑞士的轻罪制裁程序有直接的影响。在交流中,他们多次举了不久前的一个案例。一名妇女,因被认定违法参加示威游行而被警察罚款120瑞士法郎(当时1瑞士法郎约合人民币5.4元)。她上诉到欧洲法院后,法院裁决瑞士违反了公约,认为这种处罚应该通过司法判决,而警察的处罚超越了其行政权力。但我们在弗里堡警察局参观时,有关人士向我们介绍,警察发现交通违章后,可依据刑法和巡警守则,立即处以罚款,权限在300瑞士法郎以内,不一定经过司法判决。当然,如果当事人对处罚不服的,可以向警察部门申请复议,或向行政法院提起行政诉讼。

对案情比较简单,判处监禁3个月以内的刑事案件,可由初审法官(也有的译作治安法官或预审法官)按照简易程序审理判决。该法官由州立法院选出,隶属于州法院,任期5年,可以连任。初审法官负责对警察部门移送的案件材料进行审理,不用开庭,即可作出书面判决(相当于法庭判决),然后通过邮局书面通知被告。被告收到判决书后必须签字,如果不服,可在收到后的30天内向审理该案的法官提出上诉,然后再由该法官开庭审理。开庭时可请律师辩护,记者可以旁听。向我们介绍情况的弗里堡初审法官认为,此种审理判决方式的优点是快捷,便宜(因为不用开庭,不用召证人等,省去很多费用),而且对维护被告的名声有好处,所以一般有90%的被告同意初审法官的判决,只有10%左右的人上诉。弗里堡目前共有9名初审法官,每周有1人24小时值班。每个初审法官有书记员、秘书等自己的工作班子。去年,9名法官共审理了4570起案件,平均每人处理507起。向我们介绍情况的初审法官说,他手里还有200多个案子要处理,案情从逃票到杀人,大小案子都有。

令人印象深刻,并与初审法官介绍形成鲜明反差的,是我们参加旁听的一起法庭对交通肇事案件的审理。瑞士掠影之一我们首先随同法官、书记员、警察各一人,肇事双方当事人、一名证人,来到案发地点。当事人已把肇事汽车摆放成当时的情景。案情是2000年11月一天傍晚,两名当事人在郊外一条窄路会车时,一方的汽车偏离道路中心,挂蹭了对方的汽车,然后逃离现场。受损一方先通过电话要求对方负责修车费用,遭到拒绝后告到法庭。法官在现场调查后,即回到法院开庭。法庭上只有一名法官、书记员和原、被告。经过约40分钟的当庭询问后,休庭约50分钟(法官研究案情和制作判决书)。再开庭时,即宣判对被告处以400法郎罚款,并负责交纳200法郎的诉讼费。审判结束后,法官介绍说,下一步,被告还要涉及赔偿修理汽车等费用。我们不理解地问:这样一个情节并不复杂的案件,何以拖延了一年半才审判?法官含糊其辞地说,开庭前,需要各种材料齐备。并给我们翻看他手中那并不太厚的卷宗。

四、可以自己选择的服刑方式

瑞士的刑罚执行方式十分灵活。我们参观了设在洛桑的一个缓刑中心。该中心有10个专职工作人员,一个兼职人员。一般一个工作人员负责15名监外执行犯人。据缓刑中心官员介绍,在瑞士,法官只负责审判,缓刑中心有权建议服刑方式。目前一般判处监禁6个月以下刑期的人,可做4种选择:(1)在监狱服刑;(2)接受电子监控;(3)从事社区服务;(4)半监禁(即白天或工作日外出工作,晚上或假日回监狱服刑)。通常是审判作出后,缓刑中心即找犯人协商,缓刑中心根据犯人的实际情况,从有利于家庭成员的帮助和促进犯人改过自新的目的出发,与犯人商议适当的服刑方式,并签定书面协议。一般选择监外执行的条件是,要有住房、电话、家人。以电子监控方式服刑的,还要具备在户外活动时能被监控的条件。目前该中心负责的地区被监禁的有20人,电子监控的有220人,社区服务的有250人,半监禁的有50人。

缓刑中心的官员给我们看了可以戴在手腕和脚腕上的两种电子监控器,形状像是一个电子手表。缓刑中心设有监控中心和信号接收装置。被监控人须按照规定的范围和时间外出工作或活动,并在外出时带上监控器。监控时间一般为2个月。如果违反规定,监控中心会发出警报,缓刑中心收到警报后即通知负责该犯人的监控官,由监控官负责了解原因。如果原因合理,可以得到谅解;如不合理,将减少其自由活动的时间;如果理由不能被接受,则将取消电子监控,送进监狱服刑。这种服刑方式在瑞士自1999年开始使用,目前还处于尝试阶段,在我们参观的缓刑中心,实行电子监控的人占被判刑人的15%。目前,已有229人完成电子监控。接受电子监控的人中,有15%的人因违反规定被停止。

社区服务是一种比电子监控更宽松的服刑方式。服刑人实施社区服务的对象是福利院、农场等,一般可利用假期或工作之余进行。按规定,从事社区服务4小时可以折抵刑期一天。至去年底,该中心已安排社区服务974件,其中已完成549件,有7件因为违反规定被停止。

缓刑中心的官员认为,监外服刑的方式,可以使服刑人不失去工作和保持与家人的联系,因而有利于他们改过。他们认为,这些监外服刑方式,今后还可以扩大到一年以下刑期的犯人。有意思的是,洛桑大学犯罪研究所的某教授有不同的说法。该教授说,如果只是把最坏、最难管的犯人放在监内,把“好”的放在监外,用他们服刑后的表现,来说明不同服刑方式的效果,那是没有说服力的。因为比较的前提不同。为此,他们曾在6个月以下刑期的犯人中,用抛硬币看正反面的办法,各选了100名犯人,分为两组,采用监内、监外两种服刑方式,研究其效果。结果实验证明,在监内服刑的人期满释放后,在与家人相处及寻找工作等方面,与监外服刑者并无显著差异。他们得出的结论是,在监内服刑人犯罪率高的主要原因,是因为对警察、法庭与法律的抵触态度;而社区服刑人效果好的原因是能够被公正、公平地对待。他们的结论是:惩罚一定要使被惩罚人感觉受到公正的处罚和对待。这个结论十分耐人寻味。他们严肃、科学的态度和研究方法也令人钦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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