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冷了,蔗熟了,我去外婆家。为了那里的一脉甘甜,也为了那里的一膛火热。
那是一个很大的灶膛,用来烧火煮蔗糖的。地上挖了一个四四方方的深坑,再在探坑一侧挖个大大的灶口。在我的记忆里,那个灶口就是一张猛兽的巨口,用不断翻动的火舌,狂舔投进去的木柴。农家灶膛里根本塞不进去的树疙瘩、老树根,在这里都会被轻松地吞噬、消化。再寒冷的天气,只要你来到这里,光着膀子也不会着凉。
灶火的上端自然是熬糖的大锅,但是,糖汁究竟是怎样在大锅里滚动,我们看不到。这座糖坊的灶口朝墙外,大锅却在墙内,听说只有几个大人在里面操作。灶口朝外,自然便于添柴,利于通风,大锅在墙内,大约是为了避免风沙带着烟尘吹进锅中,影响蔗糖的纯洁。煮糖的房间有两个窗户,如果窗门是开的,里面会飘出阵阵蔗糖的浓浓甜味,诱得平日爱吃糖的我们不停地咽口水。
那时的乡村制塘坊是生产队的,熬出来的糖属于集体所有,谁也不敢私自分给小孩子们吃。不过,糖坊的周围是一片片蔗园,去那里可以吃到原汁的甘蔗。村姑村嫂在那里砍蔗的时候,你在后面跟着,她们往往会砍一段蔗头蔗尾让我们吃。蔗头是靠根部的那一段,坚硬多根,蔗尾是靠末梢的那段,寡淡无味,但我们吃的蔗头蔗尾,其实是与蔗头蔗尾相邻的那一段甘蔗。按规定,集体的甘蔗是要拿去榨糖的,是村姑村嫂们看我们犯馋,才故意把蔗头蔗尾留得长一些,使我们吃到的“蔗头蔗尾”也充满甘甜。很多很多可吃的东西要么长在枝头,要么长在根底,甘蔗却怪,一根长长的蔗杆竟然能当水果吃。冬天的山风冰凉而凛冽,我们啃了一根又一根多汁的“蔗头蔗尾”,直到身子有点哆嗦,牙齿有点打颤,那时候,我们就开始奔跑,跑到那个熬糖的大灶前取暖去了。
村姑村嫂们把甘蔗砍倒,捆好,就挑到制糖坊前的那块平地上。那里有一座很大的石碾盘,专门用来碾甘蔗汁。石碾盘是由水牛拉着转的,仿佛是两只水牛,甚至是四只。有个人在旁边挥鞭吆喝水牛,和吆喝它们耕田一样。在水牛们一圈又一圈的转动中,碾盘下方的沟糟淌出如泉的蔗汁。蔗汁一桶桶地被装满,被挑走,送到室内的大锅里熬煮。榨过汁的甘蔗渣被晒在四周的草坡上,谷坪上、卵石路面上,据说晒干后可以当柴烧,也可以送到纸厂造纸。晒着的甘蔗渣还残留着甜汁,阳光一晒,上升的缕缕甜味汇成很甜很甜的气息,在乡村附近悠悠飘荡,四周的树木、房子都在甘甜中沉醉了。
乡野人家没有记史,不知这座蔗糖作坊建于何时。只知道我童年的时候,供销社已经能买到糖厂生产出来的红糖白糖,外婆家的这个乡村糖坊却还在运作。从这里制出来的蔗糖呈板状酱紫色,比供销社出售的红糖更坚实也更有甜度,乡亲们称之为板糖。板糖分红后,外婆总要给我们家送来一些。于是,冬至节搓出来的汤圆,春节时做出来的红团,还有平日里敬奉给客人的蛋茶,便荡起板糖的阵阵甜意。那是原汁原味的甘甜,带着故土的醇和与温情。
好多好多年了。如今的后生们一定不会想到,霞溪畔的那片已经盖上钢筋水泥楼房的土地,曾是当年榨蔗熬糖的地方。不过我相信,墙基下面的土地里,一定还捂着当年的甜意与暖意。乡村糖坊的历史,也就记载在土地深处那细密的纹路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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