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孕晚期,书上说,他不光开始懂得吃自己的手指,还时刻倾听隔着肚皮的世界。
他学会打嗝,我的肚子因此在间隔的频率里微微跳动,这是他呼吸功能的提升。
他的小小身躯一面跳动,一面变换着无穷姿势。在他欢娱的动作里,我的子宫左右起伏,慢慢涌荡。
我能感应到他的臀部,腿部。甚至还有微微昂动的头部。
我们真正彼此依存,没有秘密。
我的生活因为他在飞速消逝,而分明又被拉长成漫长期待。
他已经长到这样大,腿部顶住我的肋骨。在那片黑暗的空间里,他孤独的自我玩耍,一脚脚的踢过来,我的胸肋深处便漾出一片酸胀的痛楚。
往往在独睡的深夜被他踢醒,一面轻轻安抚,一面变换姿势,深恐是压住了他。
日日的腰身沉坠,左右难眠。
我父母不在身边。纪庄仍然一周回来一次。公婆照顾我,已然十分辛苦,我决只表现快乐以回报。
所有承受也好,痛楚也罢,都是找不到出口的难言。
原谅我这段时间情绪不佳。
持续做梦,简短而惊惧。在惊醒的时候极想有一个怀抱。
但是纪庄,他不在这里。
周一至周五,我不在他的世界里。他不联系我,我亦不打扰。
我似乎拖着病躯窝在角落里。大家都知道我的角落,是立了幸福两个字的隔离区。
只有我知道,自己多么孤独。
如同心念,有几次梦见奶奶。
仍是童年小院,夏夜难挨的热。我躺在她身侧,芭蕉扇一晃一晃的摇在我身旁,我在迷蒙中望见夜空满幕的星光。
当她突然消失,我惊醒在那样的时刻,总是难辨身处何地,到底哪一头是梦境。
无数孤独和心灵没有方向的时候,我总是梦见她。
她已经病逝一年半。而我从不曾当她远去。
奇怪的很,当我想起母亲,是如同念起朋友或姊妹。或许因这么多年我们平等的相处,她自身排行最小,又带了被我姥爷姥姥以及我父亲娇宠后永远的善良单纯。我羡慕她的孩子气,因为她容易满足而幸福。
但想到奶奶,却如同母亲。
也许童年太多的记忆是来自于奶奶的照顾。我依恋她,这么多年,一辈子也难改变。
奶奶怀我父亲的时候,年代动荡。爷爷在外地,两年后才得以回家。
她独自生下我父亲,同时拉扯我大伯与姑母。
一个女人三个孩子。那个时候,她担忧的一定不是孤独,而是怎样活下去。
她说,男人总是有男人的世界。要挣钱,养家糊口。
她从来不怨爷爷,在后面那么多年的时光里。
我不喜欢爷爷,他脾气不好,爱发火,太固执,又不懂得心疼奶奶。
但是她不,虽然也会和爷爷拌嘴,但终究包容着,等着爷爷的火爆脾气在时光里一点点消退下去,与他过了一辈子。
上个周末,纪庄生闷气,因为我怀孕不能喷杀虫剂与点蚊香,而蚊子又太多。
半夜两点,他气哼哼的坐在床头,不说话。
我拉开灯,拿一本册子,托着肚子满屋打蚊子。
他一直坐着不动。等我拍死三只蚊子,他又嫌热,直接躺在了地板上。
那个时刻,我是真正生气了。
很多男人讨厌别人将他当孩子,但往往将他们当孩子的,偏偏是他们自己。
我跑去客厅睡,他跟出去,我便回来房中。
这一次他不再跟来,在客厅睡了一夜。
第二日早上,我终究还是原谅了他。
我给他冲好牛奶麦片,再一并出去新添了一个空调扇。
在记录这些字的时候我依然想起奶奶。
我们隔在河的两岸,但我们彼此的间距从来不是太宽。
在时光里,我注定顺流泅去她的旧址。我在她的根茎里成长,她在我的身体里复现。
生命里的孤独,是你感觉自己独自在承受。
而事实上,一切只是轮回的循环。此岸是孤独,彼岸是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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