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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查尔斯·布考斯基的小说(未删节版)

(2015-04-02 10:46: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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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近几年我所读的外国小说中,比较喜欢的是玛丽·弗兰纳里·奥康纳,和查尔斯·布考斯基,尤其后者,给了我很多的启发。

 

他恐怕是不大受正人君子们喜欢的人,即使在写小说的群体中,我也听见有人说他“有点脏”。

 

这当然有一定道理,布考斯基的书,也许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因为里面充斥着脏话、性交、酗酒、暴力,尤其以性交为最。在他的短篇小说集《苦水音乐》中,几乎每一篇都涉及到性交,或者和性交有关的事。

 

一般来说,言为心声,性,应该是作者很关注的东西,在他的长篇自传体小说《邮差》中,“我”总是会被大街上突然出现的女人屁股和大腿吸引,甚至跟着它们不知不觉就走了几条街。那么,按照现在时髦的分类,布考斯基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直男。都说直男写不好小说,因为他们的心不够委曲,在我看来,这是荒诞无稽的昏话,至少布考斯基就是反例。

 

我们还是集中来看看布考斯基小说中猥琐的性描写吧,比如在《父亲之死I》中,他写在父亲的葬礼上,遇到了父亲的情人,情人勾引他,他半推半就,人性的弱点展露无遗。他本来不想接受,可是小说是这么写的:

 

她顺手抱住我,亲吻我,我把舌头推到她嘴唇间,然后我拉开她。“好啦好啦,”我高声说,“控制一下你自己!”她又吻了我,这次我把舌头伸进了她的嘴,我的老二开始变硬了。

 

一个想谨守道德但无能为力的形象,呼之欲出。后来他们回了他父亲的家,做完爱(或者只应该称为性交),睡了一觉。然后那个叫玛利亚的女人起来吃东西,边吃边说:“你一定干了我,我感觉到你的精液流下我的腿。”他回答:“噢,那只是汗水。今天早上非常热。”但玛利亚伸手到自己的裙子下面摸了摸,又放在鼻子旁边:“这不是汗水,这是精液。”

 

我读到这里的时候,目瞪口呆,感觉很震惊,但又觉得应该就是这样,这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只是我们都不会去写它。绝大多数作家不会觉得这有什么可写,他们拍拍脑袋,虚构奇奇怪怪的故事;他们道听途说,加上自己的想象,编些“意味深长”的生活剧;或者他们干脆为了自己灵机一动,想出来的一个所谓“哲学理念”,编一个故弄玄虚且假装戛然而止的故事,好像显得意味深长。我总觉得那不叫文学,至少在我的观念中,它们不是,他们或者只是故事,或者什么都不是。

 

日常生活中,并没有那么多跌宕起伏的故事。

 

那么,像布考斯基这样,写这种恶心的东西,凭什么就叫文学?没办法,除了真实之外,还因为他能把这种真实写得意味隽永,他高超的渲染技术,让字里行间充斥着那种萎靡颓唐的气息,它们摩肩接踵,你不让我,我不让你,齐步但不是闪亮登场,因为它们一点都不高尚。我最喜欢的,是他描写一些貌似不值得描写的细节,但唯有这些细节,能呈现惊人的表现力,让我觉得人物历历若在目前。比如在《不算是伯纳黛特》中,主人公描述他认识的一个金发女孩,:“唔,她叫伯纳黛特,二十二岁,已婚。她有着长长的金发,发丝会不断地掉在脸前,必须不断地用手拨开……”

 

“必须不断地用手拨开”,生动之极!这是一种动态的描写,如果说一般的外貌描写是照片和肖像画,布考斯基这种却是电影,或者录像。

 

当然,我一直认为,作家写东西,主要还是书写一种思维方式,思维方式至关重要,无以复加,其他诸如掌握了多少词汇,文笔是不是“优美”,并不如我们一直以为的那么重要,至少不是太重要。华丽的句子堆在一起,再多,再繁花似锦,若都是常人的思维,也不值一钱,关于这点,读过汉大赋和六朝宫体诗的人,应该能理解。作为一个颓废酒鬼的布考斯基,思维就是不同流俗,他能写出自己内心独特的东西,写出人人心中所有,却笔下所无的东西。比如在《比蝗虫还不雅观》中,他写两个穷画家的生活环境:

 

周围都是廉价、爬满蟑螂的房间,但是似乎没有人挨饿。他们似乎都在用大锅煮着东西,四处坐着,抽烟,清理指甲,喝啤酒,或分享高瓶蓝色的白葡萄酒,他们互相尖叫或大笑,放屁,打嗝,抓痒,或在电视前面睡觉。这世界上并不是多数人都很有钱,但似乎钱越少,他们活得越好。睡觉,干净的床单,食物,饮料与痔疮软膏是他们仅有的需求。他们的房门总是打开一点点。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在读到“他们的房门总是打开一点点”时,我笑了,感觉这真是奇思妙语,但我也说不清它到底为什么奇妙,总之就是觉得很好。中国古人说,“妙处难与君说”,也就是这个意思。

 

他有一篇短篇小说,《好一个当妈的》,我读了好多遍,很喜欢,我认为能充分反映他的风格。小说以一个儿童的视角展开,写小伙伴艾迪的妈妈,成为大家意淫的对象。儿童其实早就有性意识的,但在中国的小说中,儿童似乎总是天真无邪,这不科学。小说的开头就很有意思:

 

艾迪的母亲有一口马牙,我也有,我记得有一次我们一起爬坡去商店,她说:“亨利,我们都需要矫正牙齿。看起来好丑!”我骄傲地跟她一起爬上山坡,她穿着紧身黄色连衣裙,印着花朵,高跟鞋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鞋跟在水泥地上发出喀、喀、喀的声音。我想,我旁边是艾迪的母亲,她和我一起走路,我们一起爬上山坡。就是这样——我到了商店帮我父母买一条长面包,她买了她的东西。就是这样。

 

貌似废话的描写,但绝非废话,“我”,一个对性充满好奇渴望的儿童,其因为和成年女人一起爬山搭讪而带来的自豪感,微妙心态,活灵活现,意味无穷。主人公喜欢艾迪的母亲,是因为什么呢:

 

她是一位真正的女士。当我走进屋子时,她会说:嗨,亨利!露出微笑,而且不会拉下裙子。

 

最后一句也很妙绝,“而且不会拉下裙子”,没有这一句,就不是布考斯基。作者写“我”和小朋友们一起玩耍,扮演飞行员,但却不乏大人的联想:

 

我们是特技飞行员,也是竞赛选手。我们出任务总是冒着极大的生命危险,但我们总是能平安归来。我们时常会降落在自家的前院里。我们都有一栋房子,都有妻子,我们的妻子都会等着我们回家。我们描述妻子的穿着。她们都穿得不多。尤金的妻子穿得最少。事实上,她有一件前面大开口的连衣裙。她就穿成那样在门口迎接尤金。我的妻子没那么大胆,但她也没穿很多。我们都时常做爱。我们整天跟妻子做爱。她们就是无法满足。当我们出去表演特技、飞行竞赛、冒着生命危险时,她们就在屋子里等待我们。她们就只爱我们,不爱其他任何人。

 

这些浪漫的幻想,带有盎然的童趣,事实上,大人的生活没有这么浪漫,“她们”也并不可能只爱我们,不爱其他人。但是,读起来真的很好。至于像“她们都穿得不多”“我的妻子没那么大胆,但她也没穿很多”,这些忽如其来的说明文字,莽撞而幽默,实在与众不同,真的与众不同。类似的写法,在布考斯基的小说中比比皆是,在《这是个肮脏的世界》中,作者写了一个坐在中国餐馆里吃东西的混混,搅着咖啡,说:“看这些泡沫,我母亲常说,它代表着财富向我奔来,结果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然后作者紧接着以“我”的视角写了一句:

 

母亲?这人曾经有个母亲?

 

我们不会觉得悲怆感扑面而来吗?总之我每次看见那些在垃圾桶里翻箱倒柜的老年人,那些在街上到处流浪的乞丐,还有那些因为各种事被侮辱被损害的可怜人,我就会想,他们的母亲当初把他们生下来,绝不会料到他们过的是这样一种日子,至少不敢想象。他们可曾有个彩色的童年?那时他们的母亲会精心照顾他们吗?抑或他们根本没有母亲?

 

布考斯基喜欢描写自己熟悉的世界,他对这种世界了如指掌,描写起来如九方皋相马,得鱼忘筌,寥寥三五句,就能让境界全出,比如在《我爱你,艾伯特》中,他描写

 

路易从椅子里站起来,爬到窗户外的屋顶。他走过去捡酒瓶,抱了一堆酒瓶后,才从窗户爬回来,把酒瓶全拿给玛拉,放在她的脚下。然后他走回去坐下来,拿起750ml威士忌继续喝。瓶子又开始朝他飞来。他又喝了一口,然后又一口,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种颓废生活的描述,似乎很单调枯燥,但生活本身,不就是这么枯燥的吗?而这些描写,语言又冷静得可怕,倘若不是对这种生活司空见惯的人,一定会显得歇斯底里的。

 

布考斯基大半生在贫困中挣扎,晚年才渐渐有名。他的小说大部分都是自传体,他颓废懒惰而又善良,这从他的长篇小说《邮差》中可以看出来。一个真正邪恶的人,大概是不会去挖掘自己内心邪恶的。我感觉他给了我很多启发,但最重要的启发是他一次接受访谈时说的话,写作要遵循一个词:honest

 

诚实,这个字看似简单,其实蕴含着无穷的海底波澜。这意味着一个作家不一定需要采风,不需要关心别人,不需要探头探脑窥视,不需要仰望星空,不需要歌颂这批判那,只要描述自己的内心,根本不愁没有可写的东西。如加缪所言,人只要在外面呆过一天,就算坐一辈子牢房,都不该觉得寂寞,因为他经历的那一天,有无数内容可以回忆。作为万物之灵的人,我们每一个个体的内心,其实都仿佛“陆海”,资源用之不尽取之不竭,丰富得令人发指。如果你觉得没什么可写,是因为你不够诚实,不愿挖掘那些让你觉得“不体面”的部分。

 

当然,再重复一次,写作本质上是一种思维方式,思维太正常的人,写东西肯定没特色,技巧再好,也没有真正的价值。把这种诚实描绘出来,除了大胆之外,还需要有一点不同于常人的思维方式。举个小小的例子,在《不算是伯纳黛特》中,“我”因为用玻璃瓶套住阴茎自慰,结果被玻璃割破了阴茎,他急忙跑到医院,他写道:“候诊室都是人,都不是什么真正的问题——淋病、疱疹、梅毒、癌症等等。”其实这些问题都是真正的问题,远比他割破一点阴茎重要。可是,这不又很意味深长吗?人作为一种动物,天性应该是自私的,和其他低等动物并没有什么不同。我们每个人都会认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小问题,比天塌下来都重要,至少下意识是这么想的。当然,理智会控制这种下意识,会告诉我们:“不,人家确实是真正的大问题,我们,可以等一等。”这没错,但在文学作品中,如果你也这么写,那就变成说理文了。在文学作品中,我们需要挖掘自己内心比较自私无耻的部分,那就是不同于常人的思维方式。这种思维方式,也许人人都有,但我们通常会把它压制,久而久之,就习惯成自然。如果这样的话,那写作,并不一定要真的思维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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