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散尽·622
柳营/著
1
外婆家的房子改装成了福祥客栈,红灯笼一串串挂在窗前,明亮而妖娆。我和母亲行走在小巷的青石板路上,进出路两边的老房子,拜访里面的七姑八姨。
在六姑家吃了葱花馒头,在二舅家吃了鸡蛋面,又去了三姨家吃了发糕……
出了三姨家,拐弯,经过一棵老樟树,到了村中央的晒谷场。晒谷场上有头待杀的、眼睛被蒙上了红绸布的水牛。我返身走开。在经过那棵老樟树时,收到女友周小瑜的短信。她说想来看我,要我帮她在福祥客栈定一间客房。她特意吩咐,要622房间。
我站在樟树底下,用自己的手机给客栈打电话,可怎么也拨不通。有三二孩子绕着我周围玩耍,不远处的田野里,油菜花开得正浓,有隐约传来蜜蜂的嗡嗡声。我不停地拨打手机,总是占线。有只肮脏的老鼠从黑石头缝里钻出来,金色的光线穿过樟树叶子,照在老鼠的皮毛上,随着它快速爬动而翻滚。灰老鼠拖着一身滚动的阳光,闪入一条污水沟旁的石板下。周围突然安静下来,这样的静似乎阻隔了所有可能会发生的一切。
我有些焦虑,四处张望,路边没有行人,有头小水牛在溪沟里打滚,隔了几米外的有幢木小楼,楼台上有一梳头的女子,努力将上身探出廊外来,似乎在等待某个人,或者一只走远了的狗。这一梳子一梳子的长发,乌黑乌黑,被太阳一耀,亮得闪着白光,带了明艳的媚气。这一切都是静止的画,就如无声的影片,孕育着一个奇异的故事。
有疼痛感从手臂传来,声音随疼感复现,世界重新喧嚣起来。我抚起袖子,发现臂上有只蚊子,正在我的血里陶醉。母亲不知从哪个角落里跑出来,眼尖手快,一巴掌拍打在蚊子上,用力之猛,让我险点摔倒。
我沿老巷往左,双往右,再往左,很快就到了挂满红灯笼的福祥客栈。
“我要622房间。”一进门,我就对起身相迎的老板娘说道。老板娘是个陌生的女子,我原本以为,老板娘该是我舅母。舅母在我记忆里是个能干的、喜抛头露面的女子。
“622已被定走,客人很快就到了。要不620,那间也不错。”老板娘满脸歉意地。
对我来说,其实都一样,那就620吧。定好房间后,我给周小瑜拨了个电话。周小瑜说,她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2.
客房在客栈的二楼。
沿陈旧的脱了红漆的楼梯上去,在转角处寻得那间入住的房号:620。进屋,房内摆设形如普通宾馆,家具却全是旧式的:一张雕花大木床,一张老式的梳妆台,一把雕花木椅子,还有一个洗手台,放一铜脸盆。
推开房间里朝南的、雕了梅花与竹子的镂空木窗户,探出身出去,临窗是条河,河水清澈,可数水中小鱼,能够听到河水拍打堤岸的声音,前方有阳光的水面波光粼粼,落日的天空中散发出辉煌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月季花的甜蜜芬芳。
河对岸那户人家的阳台上,有看夕阳的少女,她侧身站着,身材颀然,静如处子,脑袋仰起,脖子修长,双手叠放在波浪起伏的裙子上,夕阳在她面前就如镜子,她像对镜欣赏自己的优雅一样眼睛直视前方。离她旁边不远处的窗台上,蜷着一只正在打盹的小猫。
有条捕鱼的船从上游行云流水般下来,过窗前时,船速减慢,撑船人站在船头,左脚踩着船沿,身体像舞蹈家一样转动,船向对岸的阳台靠近,隔一米左右距离时,他取下黑色礼帽,朝那少女点头微笑。正奇怪他为何戴一黑色礼帽时,他便把船桨使劲一划,船荡开去,像裁缝的剪刀剪过丝绸那样滑过水面,将一切都抛在他的身后……
我回房,盘腿坐在木椅子上,随手拿起一本也许是前住客落下的杂志,边翻边等周小瑜。天色暗得很快,梳妆台前的那面镜子变成阴暗中的一个黑洞,我能够在那个黑洞里看到自己转动的眼睛,明亮中闪动着几许惊慌。
因为我突然间听到了一些声音。
我在黑暗中等了等,声音再次传来。我站起来,再次推开镂空木窗台,河面上除了几条晚归的船外,对岸空无一人。我关上窗户,转身正要坐回到椅子上时,声音又响了起来。
比前两次清晰,是一个男人的说话声。或者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嘻笑声。这次我能够肯定,声音并非从外面传进来,而是来自于这家客栈里面。
我在椅子前站了片刻。
声音消失了。
我打开房门,走出来,站在走廊上。我竖起耳朵,以便能够听清这声音。我的身体被好奇淹没了,这好奇源于那声音里有些让人坐立不安的东西,它似乎是从我的耳朵里发出来的,但我知道并不是,它们就在附近,可究竟在哪里?那个男人,那个女人,是秘密的源头。
长长的走廊不见人影。
我的周围,我的头顶,一片静默无声。
我仍旧站着不动。
侧耳静听。
然后,我又听到了。音量比刚才更轻,近乎是喃喃自语,仿佛说话的人怕惊扰了别人似的。这次,我听到了它的来源。
是从我隔壁房间里传来的,622。
3.
我小心翼翼地移动脚步,靠近622。
我是在偷窥?不,我想不是的。我说过,我被好奇淹没,那样的声音里,有着让人坐立不安的音符,它带着神秘的诱惑,隐密而强大。
声音继续从屋子里传出来,听得人心慌头晕。我轻轻握住房门的把手,门竟然没上锁。如果我足够安静,我可以将门悄无声息地推开。门开了一点点,然后又是一点点。
这道门缝足够我看清房间里的场面。
这房间的所有陈设与我给周小瑜定的那间一模一样。床就在房子正中间,四根雕刻着花纹的红木床柱几乎直升到天花板。床前的柜台上,点着两根含羞的蜡烛,烛光带了情欲的柔和,散发出的光芒在黑暗中含情脉脉地舞动,照亮了所有的一切……
这样的场景,用尽世上最丰富的语言,都难以再现。
床上是凌乱的丝绸被褥,艳丽的红底上,盛开着黄牡丹和绿凤凰。床脚边散乱地放着一条裙子,裙子的颜色与款式和刚才在河对岸看夕阳的少女身上的那条一模一样,裙子旁边还放了个黑礼帽。
她就在床中央,躺在一大堆凌乱的红丝绸之上,如一朵水中芙蓉,盛开在烛光和红丝绸之中。他跪在她的两膝之下,浑身赤裸,双手紧楼着她的腰。烛光照耀出他的大腿、屁股和后背的轮廓,汗珠晶莹,皮肤潮湿,他有着完美的体形,肌肉突出,显得很矫健。随后,她翻身叠在他身上,身体贴着他的胸膛,头微微向下,茂密乌黑的秀发垂挂在他的脖子上。他的手搂着她的腰。他们就那么叠着,丝纹不动,就如长在一起的两棵树,根连着根,枝缠着枝。
这是做爱过后的姿势,他们刚刚远航归来,听到了双方身体共颤时发出的美妙声响,爱与欲都得到了最大限度的满足,是双方都飘然欲仙的时候才会有的快乐的虚脱与安宁。时间在他们激情到来的那刻停止,惟有烛光在他们赤裸美丽带了汗珠并散发着甜蜜香味的身体上摇曳。身在其外的人,也会被这样迷人的画面深深感动。
这烛光里的一切,该是人间相爱的男女最快乐的情景。我往后退了一步,准备悄悄关上门,回到自己的房间,女友周小瑜也该到了,我不想让任何人破坏这间房内的安宁,它的气息该始终如一,像窗外的河水般流畅。他们不该被打扰,就让时间尽可能长久地在他们快乐的虚脱之上停留吧。
就当准备关上门时,我看到她仰起头,轻轻侧转过来,朝我微笑。她仰起头时,那些长而乌黑的头发从他的脸上拂过,他受了惊动,随之也仰起头来,他第一眼就看到了我。
这次,我清楚地看到了她的脸,她的眼睛。这是她的脸,这是她的眼睛。我突然害怕起来,用力关上622的房门。就在关上门的那一瞬间,我听到她温柔地说:“红儿,这就是我的西西。”
一切让人如此惊慌失措。
4.
我几乎是逃回620房间的。
在梳妆台前的凳子上惊魂未定地坐下来,静看暗夜透过雕花木格子窗正式到来。河水拍打堤坝的声音有增无减。河对岸有些低沉的声音似有似无地传来。走廊上的红灯笼不知何时亮起来了。有只无家可归的野猫在远处疯狂地呜咽,我能想象得出它肮脏、无助、孤苦且讨人厌的样子。在这样的猫叫声中,我想起我的外婆,还有我深爱的与他心灵相通的外公。
母亲说过,自她懂事起,外婆和外公就分床而睡。房间里始终有两张床,一张靠窗而铺,另一张靠墙而铺。两张床遥遥相对,水火不容。
靠窗而铺的那张床是外婆的。母亲小时候随外婆睡,一直睡到嫁人。嫁人后有了我,然后我又随外婆睡,上小学时才回到母亲身边。
也只是回母亲身边上学而已,学校一放假,就去外婆家,和外婆生活在一起。外婆一点点老去,房子由旧变新,但外婆房间里那两张床的位置却从末曾改变过。一张睡着外婆,另一张睡着外公。
外公,我一生中最为至爱的人。他是一位相师。精通八卦和易经。一辈子疾病缠身,羸弱不堪,却是一个真切、澄澈的人,是一只快乐简单却又孤独的老乌鸦。
他长得瘦小,高高的额头,稍有点弓背。稍上年纪后,头发就全秃了,露出有光泽的脑袋,蓄了长长的白胡子,突现出原本就仙风道骨的神态来。
外公对我的爱里充满了内敛的温情,没有太多感情的流露,处处体现在了关爱的细节里。他的知识半含科学,半带神秘难解的色彩,这多半来自于他与生俱来的可与灵异世界相通的能力。
他能够招魂卜卦,能够在平常的生活当中看到不凡的迹象。对我来说,他是另一个神秘世界的化身。
他的生活是这样的:一年四季在外行走,一系列的城市,方圆几百里的农村。他漂泊不定。他行走在预卜之中,为陌生的人,陌生的事,也为他自己。
他不喜与人交往,对动物倒是具有奇特的兴趣。我曾看见他把脑袋小心翼翼的、友好的凑近树上的鸟巢,还看见他养过蜈蚣,也养过蛐蛐。外公对我说:“浮云飘在天空,鸟群飞翔在天空,人类行走在大地,全都是一样的。”
外婆性情温良,声音里有着南方大多数女人所具有的温润婉转,待人接物得体大方,与周围人保持着良好的交往,有极好的口碑,坚持与人为善的品质,但这美好的一面不属于外公。
记忆中,她从没细声细气地与外公交流过。她对他只有诅咒和辱骂,除此之外,沉默便是她与外公交流的惟一方式。
他们不睡同一张床,不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外公或许也因此更愿意去远方的行走,每次回家,最多不会超过一个礼拜。我对外公有着天然的亲近,近二十岁时,仍旧愿意和他挤在同一张床上,替他挠背,听他讲些神乎其神的故事。
我一次次被他的故事带走。
他可以预知这世上很多肉眼看不见的事物,他可以轻易进入旁人无法进入的空间,他甚至可以赶走灾难,与神灵亲近,但他始终无法靠近他一辈子都深爱着的女人、我的外婆的内心。
外婆是一只独秀,她的美,以及对人行善的美德,受到方圆百里的人的赞颂。生下母亲后,她的肉身以及内心几乎对外公视而不见,余下的,只是共同的责任,以及无法逃避的世俗生存。
5.
手机突然想起,接起来,是周小瑜的声音。她说她已经在福祥客栈的大门口了。我说我在620等她。她问:“为何不是在622?”她的声音里有责怪讨伐的味道。我也没好气地回道:“622有人,他们正在房间里做爱。”
没多久,就听到了敲门声,是周小瑜。
她泪流满面地进来。她换了个人似的。是一张绝望的脸。
她说:“我被内心的痛苦折磨得死去活来……”
我指指床,让她坐下。我说:“没有比自由和生命更为重要的东西,不论在什么情况下,别丢失你自己。我不知道如何去安慰人,有些事确实也无法说清楚。因为我在之外,你身在其中。
两个女人就那么相对而坐。和所有的夜晚一样,福祥客栈620房间的窗户最上角的玻璃开始变暗,深灰的颜色开始微微荡漾开来,并不均匀,留下微白的缝隙,很快,这些缝隙被覆盖,再没有一丝光能穿过硬壳般的云层。
我低下头去,发现连鞋子都变成了黑色。我闭上眼睛,外婆的脸在记忆中星星般闪烁,她的脸上带了不寻常的耀眼的光线,然后,另一张更为年轻的脸长久地停留在潮湿的过去了的岁月里,迟迟不肯褪去。再睁开眼,我看到了周小瑜的眼睛,就如猫眼一样,在灰暗的房间里发出亮晶晶的鬼魈光泽。
她伸出手来,拉住我的手,在我的手心上轻轻地划出一道又一道深浅不一的痕,她瘦多了,那双手变得如猫爪子一样。
彼此无语。
有时,沉默可以穿透所有。它是门槛,走过去,所有苦难都可以从中通过。所有的表述中,惟有沉默最为神秘也最为安全,甚至最为有效。
人们会自以为在爱,却可能从来也不曾爱过,自以为在恨,却并知道该恨什么。所以,什么都不做,就站在紧闭的命运面前,让内心情绪的毒素自然消失,该是最好的方式。
这样的静,会让人生出恍惚感。我以为我们会在沉默中一直坐下去,就这样,各自消失在夜的梦里。
突然间,听周小瑜忧怨的声音在夜间划过:“622是起点,是起点也是终点。”
6
“622是起点……”由这句话起,周小瑜开始了她的杂乱、沉闷、梦境般的、让人惶恐不安的倾诉。方才她在黑暗中的沉默,其实全都是为了接下去那接近于自言自语的表达作准备的:
四月二日,他约我到这家客栈。我不会忘记,是622。这样的数字里,带了偶然的绝对,622,顺利而有缘的二个人,当初我是这么想的。
我母亲曾经疯过,为了我的父亲。我父亲移情别恋了,有天晚上回来告诉她,要与她离婚,她不同意。父亲说,非离不可。后来就闹,到处闹,在居民会所在的小屋里,在我爸的领导家里,在单位门口,在妇联大楼的走廊上,在桥头,寻死觅活的,最终还是离了。离婚第二天,她差不多就疯了,一夜间,满头白发,屋子里到处贴满了红纸,她穿上红衣服,擦了艳俗的口红,涂了红胭脂,她走出家门,在院子里,在大街上,见谁就拉住谁,她说她是新娘子,是永远的新娘子,是世上最美的新娘子。
她不停地重复,重复着她臆想的、只属于父亲的、独一无二的新娘。她在街头走来走去,笑嘻嘻的,她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她活在她自己的虚幻里。她用疯来拒绝现实,她的疯把所有残酷的真实一下子隔离开来,她仍旧在她美丽喜庆红艳艳的新婚之夜中,她让自己永久地立在不败之地上。为了她的男人,那个我叫父亲的薄情男人,她心甘情愿地疯掉了。
我是亲眼看着她疯掉的。她是真疯。所有的人都知道,她确实是个疯人。其实,她生来就是疯子,她的血液里就有着这种疯狂,所以一夜间,她可以得用这样的疯狂来拯救自己,远离真实的苦痛。然而她没有因疯狂而成为病人,她不认为自己是病人,她仍旧洗衣做饭,对假想中的父亲比以前更为“体贴温柔”,整日与他说话,为他做饭,给他暖被……她只是疯狂地活着,就像别人健康而压抑地活着一样。
我是母亲的女儿,我血液里天生也有着类似的疯狂。但我无法像母亲一样,幸福地活在她独自的疯狂里。我始终挣扎在疯掉的边缘,所以痛苦也就变得更为清晰和沉重。
7.
在622,在那张床上。我,周小瑜,把自己交给了他。他百般温柔,无法想象,他会是那样的温柔。
他轻声叫着我的名字,我的名字就像是小孩子嘴里的一块糖,被无比珍惜地含在柔软的嘴里,无数遍,无数地嚼尝。他厚实的手,抚弄起我的头发样子,就像大家闺秀手里的绣品,耐心专注,陶醉其中。从没人在乎过我的头发,从来都没有人这般把我的头发当回事。在他手里,我看到了自己做女人的天赋,就连天生粗硬倔强的头发也可以变得柔情似水,表现出从没有过的温顺柔滑。
我感觉到的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世界。我走进去,再走出来了,现实已经不是原来的现实。所有的一切,在我眼里,都隔着层薄薄的雾。就在那层薄雾里,真实的自我,就在那层薄雾里疯狗一样四处乱转。
我所做的一切,都只为了希望此生能够拥有他,没有他,我不知道什么叫生活,怎样才能让生命变得更为真实有趣。我一次次怀孕,因为他做爱从来都不喜欢避孕,而我一吃药就头晕。我努力去赚钱,我想他与我生活后,能够因为金钱获得更多的自由,自由才可以爱。他不是自由人,他是人家的夫,是人家的父。
听,外面的礼炮声已经响起。
在我耳里,听到的却只是悲凉孤清。
今天是我同他相亲纪念日,他从来不在意这些。
他这段时间旧疾发作需在家中长期静养,他妻子必会细心看护,我虽牵肠挂肚其实无任何意义,新年有个清醒的开始应也是好的开头。想念一个不该想念的人也应该是个大毛病。这些夜的凌晨,每每独自品味黯然,我都眼眶发红,因不敢轻声抽泣,因怕惊醒了这世上那些甜蜜安睡的人。
8.
周小瑜的话,听得我厌烦。我现在一听人谈爱情就觉得对方幼稚,我只想安宁地活着,或者死去,在日常中寻找些温暖,可实在与爱情无关。
看着周小瑜绝望的脸,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曾经也是那么幼稚的一个人,所以,我特别害怕回忆。现在,虽也称不上很成熟,但最少不会随便把什么视之为生命中的唯一。
我想,每个人,总会有与之匹配的人生。
我坚信,悲剧的起源都是自己一手造成的。我并不想影响她,如同我现在从来不去左右我爱的男人一样,只有投机的相处,没有被调教后的相处,我不迷信被教化后的爱,努力付出代价的爱,也是靠不住的。我只愿意顺其自然,在自然中一切随缘。这是我想对周小瑜说的话,我心疼她受的伤,一如心疼我以往的蒙昧无知。可是,我说不出口。
说出来的,就是无味。
真相不一定都是事实。她不需要事实,她需要的是沉溺其中,在其中,她才能感知自己。所以,她愿意为此疯狂。
已经很晚了,我听到母亲在村口喊我的声音。我将手伸向黑暗中的周小瑜,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睡吧,我要回家了。”
我起身,开门,走廊里一片幽暗。隔壁622悄无声息。周小瑜随后走出来,站在622房门口,她举起手,敲门。
622无人应。
她用力去推,门竟然开了,房内空无一人。
刚才在房间里缠绵的两个人,消失了。妖艳的女子,以及她的西西。
9.
我懂事后,我开始替外公觉得委屈。外婆对外公的冷漠,成为一团极大的困惑,雾茫茫地笼罩在我对外公外婆的情感之中。
那是个夏夜,我和外婆坐在院子的凉椅里,院子的位置很高,可以看清下面的河面。月亮皎洁,院子里的樟树散发着芬芳,是个宁静而忧伤的夜晚。就在那个夜晚,躺在凉椅里的外婆与我说起了年轻离她而去的男人:西西。
“几十年过去了,可我梦到的全都是他,他就像我自己种在身体里的一棵树。”外婆眯笑着说。
戴黑礼帽的西西是她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就如她所说的,是种在她身体内的一棵树。西西离开后,树却独自在外婆体内茂密。一树成林,与外公结了婚的外婆,肉身活在现实,内心却活在她自己的森林里,在那里,她与西西夜夜缠绵,依旧过着男欢女爱远离平庸世俗的理想生活。外婆说,西西是个极其温柔的男人,他有一双白皙干净的手。我无法想象那双手给过外婆怎样的感觉,但我知道,外公的手不白皙不干净,外公的手是奇特的,奇特的粗糙,奇特的厚实,奇特的焦黄。
屋里屋外都寂静无声。外婆进屋去睡了,我靠在院外的一棵柳树上,院外就是河,河水轻声地扑打着岸边的青石板,白天,外婆就在那块青石板上清洗衣物。我下了台阶,走到青石板的末端,有河水从我脚背上无心地流淌过去。天还没有亮,空气中已经有黎明的气息。我低头看着河水,突然觉得有些害怕,尽管我知道这河水只有一竹杆那么深,但我仍旧觉得它深不可测。
我确实应该害怕,我七岁时差点淹死在这条河时,我当时已经昏迷,醒来在发现自己被人救上来趴在青石板上吐水,满肚子全是水,怎么吐也吐不完,直到感觉把整个胃都吐出来为止。
这深不可测的河水,就如外婆的生活,看起来无声无息,却让人感到惊慌。如果那个叫西西的男人是条河,外婆她绝不会也不愿相信,自己早被黑暗的深水吞没,她在水里静静地等待死亡,所有的现实生活,对她来说,就是一条套在她头上的绳索。她看起妥协了,却无刻不在挣扎,每次挣扎的结果就是她对现实强烈的不满,神经质地辱骂外公,梦幻般地躲进她的树林深处,夜夜与那个叫西西的男人相会,在他的那片树林里憩息。是暂时逃离沉重的避难所,甚或是摆脱衰老及死亡恐惧的空间所在。外婆在她的树林里走得越远,就越讨厌我的外公,同时也就越能忍受这艰难而不堪的现状。
10.
外婆早已离开人世。去世时,她怀了极大的恐惧。如我所知的,她为人聪明,又那么机敏,性情温和,有着永远不会给人感觉厌倦的、无与伦比的善的天性,勤劳隐忍,节俭持家,小心翼翼地活着。身体终将滑向死的边缘,临死前,外婆瘦弱的身体老猫般疲惫不堪地半躺在母亲的怀里,一口游丝般的弱气吊了很长时间,几乎没牙了的嘴巴绝望而虚张声势地开着,眉毛鼻子皱在一起,恐惧深藏其中,如一块厚厚的黑布蒙住她的脸,最终熬不过耐心的死神,一口气长长地咽了下去,两行浊泪从深陷的眼眶里溢出来,无声流淌……
在看似小心翼翼的一生中,深藏着追求虚无的安慰,以及面对死亡的巨大恐惧。西西,是外婆另一个更为真实的世界。岁月并没有使她改变许多,她没有变丑,发胖,只是萎缩了。临走前,与我说起她的西西时,她的眼睛并没有因为她上了年纪而暗淡,反而目光闪烁,变得格外热切,那一束光源于她秘密的心灵深处。
她就像一只银制的烛台,在黑暗空间里发出晦暗的光,为了她的西西。西西就是她的蜡烛,她的光,她在黑暗中的广阔空间。
外公是在外婆之前走的。
去世的前几年,或者更远的前几年,他和外婆说起过他对自己具体死亡时间的预见。没人听他的,没人把他当回事。只有我深信不疑。我们是知已,互相了解。我冷静而无奈地看着他渐渐倒退回时光深处,隐没在时间的尽头。
他死于清晨,在狗叫鸡鸣声中,在人影显现之时,在万物舒展之际。他如自己对万事万物的准备预见一样,在他对自己死亡预知的时间里,没有再从床上起来。他死得无比安宁,因为他早做好了准备并且对死亡心藏期待。
11.
人活着,大多数时间,追求的只是一种自己构建起来的虚幻,有了虚幻感后,人无一不在这种感觉中挣扎,然后悄无声息地老去,最后烟花散尽。
只省下一个更为空洞的记忆:622。
12
我离开福祥客栈不久,就接到周小瑜发来的短信:“我走了,从622开始,在622结束。”
我沿着河岸飞奔。
过程中我听到河面上传来一男人一女人的嘻笑声,我朝河中央望去,见有亮着灯的小船正从下游逆水而来,船上的灯照亮了那个戴黑色礼帽的男人,还有被男人搂在怀里的女子,逆水而上的船像裁缝的剪刀,剪过丝绸般平静的水面,将一切都抛在身后……
我推开622房门,床上无人。我进了洗手间,见周小瑜正泡在温暖的血水里。她听到声音,缓缓睁开苍白的眼睛,细细地笑:“我要让他在悔恨的痛苦中活着。”
她的绝决,与母亲的疯狂和外婆的隐忍绝然不同。
我在她眼里看到自己曾经的过去。我很欣慰自己能坚持着活下来,目睹自己的一点点变化。亲爱的周小瑜,千万不要去考验男人,如果你爱他,就绝不必这样做;如果你不爱他,就更不必这样做。留恋细碎的缠绵,却对生命视若无睹,这怎么会是爱情,这只是你一个人的、无知的空虚之旅。
我抱起天真的周小瑜,就如我曾被人抱起。我在送她去医院的路上,无数遍祈祷,希望她能快点儿好起来,我会陪伴她,直到谁都不再姑息自己。
我从医院出来时,天差不多已经亮了。早晨的天空明朗洁净,蓝得通透,医院附近的树林里传来一片喜悦轻快的鸟鸣,温柔和晨负吹皱整片树梢,风中的鸟鸣声时远时近,流连不去……
13
这天清晨,我从梦中醒来,穿衣起床,给一位姓周的躺在病床上的女友发了个短信:昨晚梦到你了。
2009-1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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