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纳兰词》，品容若彻骨情爱

                                                            文/尘埃

    雨夜，柔光灯下捧一杯咖啡，读《纳兰词》。而此时音响里放的是一盘悠扬清丽的三盲鼠音乐，这样的意向有些不伦不类，不过丝毫没有防碍我进入作者的世界。我只从短短的五首词中就可探窥到这位文武双全、冰清高洁、风流倜傥的清代大词人极富诗意和戏剧性的悲剧一生。

纳兰词之一

采桑子

            －－塞上咏雪花

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

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

谢娘别后谁能惜，漂泊天涯。

寒月悲笳，万里西风瀚海沙。

    纳兰性德，字容若，是康熙朝权倾一时的首辅大臣明珠家悬金含玉的长公子，据记载：其天资颖慧，博通经史，工书法，擅丹青，精骑射，十七为诸生，十八举乡试，二十二岁殿试赐进士出身，官居康熙帝一等侍卫（武三品）。

    就是这样一位功成名就，令世人羡慕的世家公子，他却不爱荣华与高爵。他喜欢什么呢？他喜欢在世人看来轻薄飘浮“轻模样”的雪花，“冷处偏佳”越孤寒越好，岂止喜欢，他完全是把自己自比如雪花，之所以不如你们这些俗人眼，是因为“别有根芽”我跟你们这些牡丹、梅花之流的“人间富贵花”不一样，你们的根基在泥土里而我的根源却是来自于天上。（突然想起那天听美国诗人阿发聊天，说美国诗人吟诗是抬头向天的，因为他们认为诗歌是来自于天上的音乐）历史上曾有一位以颇识雪花而出名的谢道韫，谢娘。红颜知音不在之后心漂泊无处依。读到这我们仿佛能够稍许体会到容若公子内心的那份怅然与无奈了，一个天人错投俗世，功名富贵自然不是他所追求的东西了，而现实是这些东西却象他身上的痣一样，丢也丢不掉，洗也洗不净。寒月、悲笳、万里、西风、瀚海、流沙这些都是苍茫悲凉的词藻，是不是也预示了纳兰性德短短三十一岁人生结局的悲剧性？

纳兰词之二

减字木兰花

相逢不语，一朵芙蓉著秋雨。

小晕红潮，斜溜鬓心只凤翅。

待将低唤，直为凝情恐人见。

欲诉幽怀，转过回阑叩玉钗。

    生于相府这样显赫门弟的富贵公子，何事不能随心所欲？人生还会有什么挫折与坎坷？什么不如意呢？然而容若却真的在十五、六岁小小年纪时遭遇了他人生之路上的一大挫折，这可能是直接导致他短短一生常常郁闷、思重、憾缺的根源。十五、六岁的容若情窦初开，与表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情投意合。正当容若和表妹沉浸在初恋的甜蜜爱河之中时，晴天霹雳，表妹入选宫中为皇帝妃。。。纵然是你容若这样的贵公子，纵然你家族功高卓著、纵然你才华横溢、纵然你武功盖世、纵然有万千纵然，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也是枉然，空留一腔无奈与不甘。

    知道这层故事后，我更想得通容若不愿上班干活的心态了，容若在朝廷里是做什么的呢？皇帝的贴身保镖。你试想天天要与一个情敌相对，白天看见他就想起晚上这个人占据了本该属于自己的表妹，那份恨呵，真想一剑结果了他，可偏偏上天还嫌他不够苦恼，还要不停的折磨他。容若一边要努力压制自己对这个人的满腔愤怒，另一边还要努力说服自己：这个人是皇帝呵，我不但不能杀他，还要好好保卫他，关键时候还要为他献出身命。唉，真是有苦无处诉呵。

    回头说说这首减子木兰花吧，据考是表妹进宫不久，适逢国丧，容若公子为了能见日思夜想的表妹一面，冒死罪，乔装成个诵经的小和尚，混进宫里。此词写的就是与表妹隔着人群匆匆一撇相互心有灵犀，欲诉不能，欲别难别的心态的。两人千辛万苦终于相见，表妹那个美呵，脸因激动和害羞而红晕起，想要低唤，又怕被人看见，多少离愁别恨想说又不能，只得拔下玉钗轻扣回阑。短短几句把当时的景、境、情准确到位的描绘出来，读来那种灵魂出壳的苦楚让人不能自拔的陷入了词境，为之扼腕呵。

    初恋对很多人来说都是刻骨铭心的，于容若更是这样，对表妹的情思我们在他的其他词中总能若隐若现的找到一些蛛丝蚂迹。

纳兰词之三

浣溪沙

谁念西风独自凉。

萧萧黄叶闭舒窗。

沉思往事细思量。

被酒莫惊春睡重。

赌书消得泼茶香。

当时只道是寻常。

    有人说：上天如果赐给天才幸福，那往往是为着毁坏。上天也给了容若幸福，在他二十岁上让他迎娶到了一位情投意合的妻子，他们有多好？小日子过得有多快乐？请看：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对饮，谈诗对词，为你梳妆、画眉嘻笑到香茶都喷出来，酒醉了，春困就睡赖觉不起床。这确实是乐趣融融的恩爱夫妻，最重要的是容若继失去表妹之后，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位能理解自己，能与自己可以琴瑟合鸣的良伴。本来以为这样的好日子可以天常地久，没想到仅仅才三年，妻子就因为难产而亡。容若又一次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心爱的人被夺走，这回他的对手是比皇帝更大的天！他的遗恨也不只是阻于一壁宫墙，而是阴阳两界了。

     美满的东西得而复失，才更为残酷，而且是失去的那么彻底那么粉碎。那句：“当时只道是寻常”淡淡写来，读着却有锥心的隐痛。失去了爱妻纳兰的魂魄似乎也跟去了一半，连正常的季节交替，在他眼中也成了上天独自惩罚他的不堪凉意，关上窗不忍看落叶纷纷的萧瑟世界。

     这位卢氏是不幸的，命不过二十，可她又是大幸的，嫁给了容若这样一位有情有义的多情公子，让她在纳兰词中成为不朽。

纳兰词之四

浣溪沙

十八年来坠世间，吹花嚼蕊弄冰弦。

多情情寄阿谁边。

紫玉钗斜灯影背，红绵粉冷枕函偏。

相看好处却无言。

    像纳兰容若这样的风流贵公子，自然少不了桃花运，只是这一回依然只能以悲剧结尾。容若的红粉知己叫沈宛，估计是个象李香君、董小宛之类的琴棋书画样样精的绝世风尘美女。这到不是他随康熙南巡时，烟花柳巷中结识的，而是他的一个叫顾贞观的挚友从江南带来介绍给他的。这个顾贞观何许人也？也是清代的一个著名词人，是纳兰容若志同道合的铁哥们，他们铁到什么程度呢，就是现在说的：可以一起干好事，也可以一起干坏事的朋友。沈宛不但绝世美貌而且是个大才女，而这时的容若公子，表妹被皇帝霸占，爱妻被天公夺走，天性又与官场俗世格格不入，正曲高无和呢，突然遇到这样一位知己，自然坠入情网。

    经过一段时间内心的苦苦挣扎之后，他决定：一要弃官隐居专心写词；一是娶沈宛为妻自由自在的生活。可是当他付诸行动时，他发现这两件在他看来简单的个人私事，也不是他可以主宰的，他身边无形的罩着一张不亚于阴阳界、皇权阻碍的大网，这回他要抗衡的是道儒礼教，是他的家族皇帝他那贵为宰相大人的父亲，以及他那奉父母命续弦的家世相当的老婆。百般抗争、以死相胁，最后，以答应永不弃官为前提，才可以娶沈宛为妾，但沈宛不可入住相府。这样的结果让彼此的爱情伤痕累累。对容若来说虽然得到了与自己相知相爱的女人，但还要违心继续着他那极端厌倦的官场生涯，应付那个俗不可耐的续妻的纠缠，又能快乐到那里呢？于沈宛虽是风尘女，但也是个孤高自爱的烈性女子，为了爱情委曲求全，可不曾想结了婚，与心爱之人想见反不及从前容易，多少孤独长夜的等待，终于盼到容若来了，长长的离愁隔着也不能尽情的快乐，更别提往日那种酬诗和韵，琴瑟和弦的好日子一去不复来了。每每看到容若日渐消瘦的愁容，就又是心疼又是忧，理解容若的左右为难，也为自己的处境而愤愤难平。

     在万般无奈中沈宛决定独自返回江南，容若也是在这旷日持久的抗争中耗尽了精力，再无技无力可施，只好同意，约好他日环境宽松了就来相接。这首浣溪沙隐约可以感觉是描写这一爱情悲剧的。“紫玉钗”，在汤显祖的笔下《紫钗记》里是个爱情悲剧的符号。在这词里也是悲剧的隐喻。十八妙龄的美貌女子，从小抚琴、吹乐技艺高，与我相知相爱，把感情赋予了谁？都用在我身上了，斜灯照着你的背影，是那样的美好，我的内心却不是滋味，看着胭脂冷、枕头偏，将要离开主人了，这些东西也就变得毫无生机了。看着你我是多么的舍不得与你分离，没有了你我也跟它们一样没有了生机，可这一切都无法说了。

     离别，他们最终相见无期，因为从年纪来看容若没多久就一病西归了，有说沈宛在江南为他产下一子，是不是真的，现在都无从考究了。

纳兰词之五

于中好.送梁汾南还，为题小影

握手西风泪不干，年来多在别离间。

遥知独听灯前雨，转忆同看雪后山。

凭寄语，劝加餐。桂花时节约重还。

分明小像沉香缕，一片伤心欲画难。

    纳兰并不是个只会整日沉湎在儿女私情中的人物，实际上他结交了许多志同道合的文学朋友，他很仗义舒财，以他的实力和地位帮助过许多落难的文人。这个梁汾就是上面提过的那位为他介绍沈宛的铁哥们。他是纳兰最好的同性朋友，他们情趣相投，生活态度相同、诗词观相同，唯一遗憾的一点就是住得太远在江南呢。其实纳兰是很向往江南的，那里不但风景优美，而且朋友多呵，在江南他还有一个神交已久的朋友叫曹寅，曹寅就是曹雪芹的爷爷，据猜红楼梦写的就是纳兰家的事，据猜据猜纯属杜撰。

    京城是个政治中心，没人有兴趣写诗词，纵使有也是一些歌功颂德主旋律的陈词滥调，与纳兰喜欢的布衣文化格格不入。所以纳兰郁闷呵，身为官场中人身不由己，你说我权高位重吧，却连自己心爱的女人也留不住。沈宛被逼回江南大概也是托这位顾仁兄帮忙照顾的，所以这首《送梁汾南还》我怎么读都有沈宛的影子在里面。握着仁兄的手呵泪流不停，这么多年我们聚少离多，我想象着你孤独的在夜晚灯前听雨的凄凉，又想到我们一起观赏雪后山的快乐。唉，嘱咐你多保重身体，多吃点东西，桂花开了的时候你就回来吧，送你一副我的画像以解你的相思，画中人是我，可我的思恋与伤感却是画不出来的。对顾兄说的这番话难道不是对沈宛的叮嘱吗？

    这桂花时节容若是最终没有等到，他抱病与朋友饮酒话别之后，思愈重愁愈深，没有七日就一命呜呼。卒于康熙二十四年春，终年三十一岁。也许死对纳兰容若来说是真正的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