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中，一个老人踽踽独行

秋翻

秋风起

又一个秋，在你不经意间飘然而至，当你感觉到她的存在时，可她倏然而逝，静悄悄的，渐行渐远，似乎怕惊醒睡人的残梦。而从那遥远的西伯利亚，该会有沉重而又拖沓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吧，小村又可以在纷纷扬扬的大雪或者漫天飞舞的残枝败叶中沉睡一个冬天了吧。

 今年伏旱，乡亲们唱影求雨，求雨时，有人恳切地嘀咕，老天爷，下点雨吧，哪怕来点雹子都行呀。结果，我们这儿还真是下了一场大雹子，同时也偏得了一场雨，收成也就略强于别的地方。在乡间小道上，赶着我的毛驴车，拉着还有点粮食的庄稼，心里到也恬淡，总算还有点收成，明年也就有了站脚粮。乡亲们的脸上看上去也并没有太多失望——换成十几年前，遭遇这样的旱灾，怕是有人会站在地里抹眼泪吧。可是现在除了老弱病残，又有几个人指望着种地养家糊口呢，　我的记忆中，自从进入新世纪，就没有一年风调雨顺过，收成的多少完全要看老天脸色——土地已经离我们越来越远，又有几个人年轻人肯弯下腰来，去土里刨食？

 地离我们远了，秋也就淡了。可是我的秋天却还是有滋有味的，因为我的根还在乡间，还在乡间的土地上。其实有地可种，是我的幸福。有地种，说明父母的身体还健康，我还能和他们在一起享受天伦天伦之乐。如果有一天，父母不能劳作了，要离开老家和我们住在一起，我想，那时我还会回到这片土地吗，家乡，也就成了故乡了吧。有父母的地方，就有温暖的炕头，就有绵绵的炊烟，就有剪不断的乡愁。对土地的感情，就是这样吧，又爱又恨——爱是绵绵的，像母亲的乳汁，虽贫瘠，却哺育了我；恨是悠悠的——像一个叛逆的孩子，幼时的我，总想逃离这个山沟，却又总也逃不出父母的视线。

 也许，时令只有到了秋天，才感觉到时光的匆匆吧。土地，还是那些土地，而土地上的那些秋色，和秋色中的那些人却年年不同。今春雨水好，农人都怀着一个丰收的期待，可是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有些事情要发生，人是没有办法的。就像我们春天不知道秋天的收获，就像我们，年少不知道老大的伤悲。正因为了明天的神秘和遥遥无期，我们常常把美好的期待放在明天。小的时候，总容易被那些励志的故事激荡得斗志昂扬，就说，长大了，我要怎样怎样；长大了，又忙高考，忙找工作，忙说媳妇，忙拉扯孩子，总之成不了自己想要做的人，做不了自己想要做的事，那时，又想等我忙完这些，我一定怎样怎样……人说人过三十天过午，不知不觉的就过午了。又想起小时候调皮逗驴拉碾子，就在驴的前额上系上一个大苹果，让驴不停地去追那苹果，然后是不停地一圈一圈拉碾子……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些道理我们都懂，可是我们有时把眼前的东西盯的太紧了，反而看不到前面的路，忘记了我们真正需要的是什么，真正想过的生活是什么，忘了这一生的旅途，究竟要和谁携手，走过怎么的风景，就像那头驴，永远沉浸在对眼前甜蜜的追逐中。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春江花月夜》关于有限的人生和无限的宇宙的思索，让多少哲人为之苦闷，人生也有涯，而欲望无涯，以有涯的人生怎么能追求到无涯的欲望呢？倒是苏子的《前赤壁赋》让人豁然开朗——“……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也许人生就是这么简单吧——做自己想做的人、想做的事，尽情地呼吸身边的清风，沐浴头顶的月光吧，今天，我们就这样幸福着，向前走着，而不是明天……窗外，秋阳似血，鸟鸣啾啾，暮色渐起，窗灯迷离，几棵枯枝，光秃秃的，直指苍穹，秋来了，又要走了，他们都在做着春天的梦吧，而我，要回到我温暖的小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