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西５０年不遇的伏旱，大田里，一片片庄稼干枯、死去。那些种下这庄稼的人，灰头土脸，就像这庄稼，一天天地蔫下去。他们不知道，明年，是春旱、夏旱、还是秋旱？可是我知道，这一片枯干的土地上，明年，还会长起一片片庄稼。我不看庄稼，我把目光投向深山，投向山上那些树。如果，来生一定要做一种植物，那么，我就作一棵树，一棵长在深山深处的树，不作庄稼——虽然，我知道，这些庄稼是暴发户，春种、夏耘、秋收，在人们的热切的目光里，在肥沃的土地上，他们整齐划一而又雷同地生长成，我知道，对于阳光、对于雨露、对人们的照料，他们是如此地依赖，哪怕只是一缕阳光、哪怕只是一次除草施肥，哪怕只是一阵风一场霜，也会左右他们的命运，他们的命运更多地掌握在别人手里，他们不属于他们自己。再看看山上的树吧——同样的干旱、同样的风霜，不同样的待遇，他们却顽强地立在那里，腰身挺拔，根扎在岩层深处，手挥在白云起时，一年一年，穿越时空、走过寒暑……如果做一棵树，我愿作这样一棵山中的树，路在自己的脚下，明天在自己的眼前，命运，就在迎风霜斗雪雨中……

 如果一定要作一棵树，我不作农家院里的果树。不作远离自己同类、一棵孤独的、在每个夜晚听不到同伴的窃窃私语，只能听几声驴嚎、听几声犬吠的树，不作那棵虽然远离风雨远离干旱、远离贫瘠土地，却不能伸展腰肢、不能开怀大笑，只能低眉顺眼，只能低呤浅唱、只能任人修剪的树……我要和我的同伴，手拉着手，根牵着根，脚下的土地虽然贫瘠，可是有啾啾的鸟鸣、有淙淙的流水、有大海一样的蓝天、有蓝天一样的大地，有只有我们彼此听得懂的同类的酬唱，足矣！

 如果要做一棵树，我一定不作温室盆景里的树。就像龚自珍笔下的病梅，被人：“斫其正，养其旁条，删其密，夭其稚枝，锄其直，遏其生气，以求重价”——毁我枝杈，折我筋骨，柔我腰肢，任人摧残，作出一个病态，只供变态的人咏呤、怜悯、叹赏……我知道我天生丑陋，然而我不自暴自弃，我珍爱造化弄出的这个独特的我，高昂我的头、伸展我的枝、疯长我的叶、站稳我的脚跟，在每个风清月明的夜晚，在每个白雪皑皑的冬日，在苍天峭壁间，我朗朗一笑，虽然并不优美，可是我仍然能听到生命赞美诗般的音符……

 我愿作一棵山中的树，不羡慕大田作物的繁华，不贪图院落果树的富庶，不眷恋温室盆景树的安逸，我就是我，一棵把脚扎在岩层缝隙，一棵把手指向白云深处，一棵无论风里雨里、一棵无论阳光下、阴霾中，都会放浪形骸、引吭高歌，走过春走过夏走过秋走过冬，走过写满沧桑年轮的、山中的树！